傍晚六點,天光漸沉,第三教學樓的廢棄禮堂裏,最後一絲夕陽從彩色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
林星晚踮起腳尖,手臂劃破凝滯的空氣,像一只試圖沖破蛛網的蝶。汗水沿着她的頸線滑落,在鎖骨處匯聚成細小的溪流,浸溼了洗得發白的灰色訓練服。她數着拍子:“五、六、七、八——停!”
音樂戛然而止。
十三個女孩保持着結束動作,膛劇烈起伏,卻沒人說話。空氣裏只有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球場上男生的叫喊。
“手腕的角度不對,小妍。”林星晚走到前排左側的短發女孩身邊,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夜鶯》的主題是掙扎中的柔美,不是僵硬。”
她伸手托起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輕輕按壓對方的肩胛骨:“這裏發力,想象你的指尖在觸摸水面下的月亮。”
女孩努力調整,可顫抖的手臂暴露了疲憊。
“休息五分鍾。”林星晚終於說。
女孩們如蒙大赦般鬆懈下來,癱坐在地板上。夏苒擰開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半瓶,水從嘴角溢出也不管:“我說團長大人,咱們已經連排四個小時了,校慶還有三周呢。”
“三周後要面對的是全校師生和專業評審,不是班級聯歡會。”林星晚蹲下身整理散落的舞鞋,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飛羽舞團請了市歌舞團的指導老師,每周特訓三次。”
空氣驟然安靜。
飛羽舞團——藝術系直屬的明星社團,經費充足,場地固定,首席蘇晴是系主任的侄女。而她們,星辰舞團,一群不同專業女生湊成的“野路子”,唯一的優勢可能就是不需要付場地費——因爲這本就是不被允許使用的廢棄禮堂。
“叮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沉默。林星晚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走到窗邊接起:“李老師……是,我們在排練……什麼?”
她的背脊一點點挺直,像被無形的線拉扯。
“可是之前說好可以用到七點的……飛羽舞團要用?他們不是有自己的排練廳嗎?……臨時有外賓參觀?李老師,我們……”
電話那頭已經掛斷。
林星晚握着手機,指尖發白。夕陽在這一刻完全沉入地平線,禮堂陷入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着。
“怎麼了?”夏苒走過來。
“管理員讓我們立刻離開。”林星晚轉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飛羽舞團要帶外賓參觀藝術樓,需要……需要借用這裏做備用展示場地。”
“借用?”一個女孩騰地站起來,“這破禮堂什麼時候成他們的備用場地了?我們用了快一年了!”
“因爲他們有正規申請手續,我們沒有。”林星晚彎腰開始收拾音響設備,動作快得近乎倉促,“十分鍾內清場,李老師說他會親自來鎖門。”
女孩們沉默地開始收拾東西,憤怒在無聲中彌漫。她們小心藏匿的據點,她們偷偷更換的燈泡,她們用舊窗簾縫制的簡易幕布——這一切在“正規手續”四個字面前,脆弱得可笑。
七點零三分,女孩們抱着各自的背包和器材,垂頭喪氣地走出禮堂。秋夜的涼風灌進走廊,吹起林星晚額前汗溼的碎發。
就在她們即將拐出藝術樓側門時,迎面撞上了一隊人。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某種勝利的鼓點。爲首的女生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訓練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是蘇晴——飛羽舞團的首席,藝術系的寵兒,也是林星晚高中時代的“故人”。
兩隊人在狹窄的走廊裏狹路相逢。
“喲,這麼巧。”蘇晴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林星晚一行人懷裏的雜物,唇角勾起弧度,“剛從禮堂出來?聽說你們最近常在那兒活動。”
林星晚抱緊懷裏的音響:“讓一下,我們要走了。”
“急什麼。”蘇晴非但沒讓,反而向前一步。她身後的七八個飛羽團員默契地散開,無形中形成了半包圍,“林團長,聽說你們也想參加校慶的開幕演出?勇氣可嘉啊。”
夏苒忍不住開口:“蘇晴,有意思嗎?”
“有意思啊。”蘇晴輕笑,目光落在林星晚洗得發白的訓練服上,“我就是好奇,一群連固定場地都沒有的業餘愛好者,哪來的自信和專業舞團同台競技?”她湊近些,壓低聲音,卻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靠情懷嗎?還是靠……你那些陳年舊賬?”
林星晚的睫毛顫了顫。
“讓開。”她重復,聲音依然平靜,但抱着音響的手臂收緊了。
蘇晴卻側身看向身後的外賓——一位金發碧眼的中年女士和兩名陪同教師。“凱瑟琳女士,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校園多元文化案例’。”她切換成流利的英語,笑容得體,“一些非專業學生自發組織的興趣小組,雖然條件有限,但熱情值得鼓勵。”
外賓饒有興趣地打量林星晚她們,目光中帶着禮貌的同情。
恥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脊椎。林星晚挺直背脊,目光越過蘇晴的肩膀,直視那位外賓,用同樣清晰的英語回應:“我們是星辰舞團,成立於兩年前,現有成員十三人,累計原創編舞七支。不是興趣小組,是舞團。”
短暫的寂靜。
蘇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很有精神。那祝你們……”她故意頓了頓,“早找到固定排練廳。畢竟,校慶選拔要求裏明確寫着——參演團體需有穩定的訓練場地和指導老師。你們……有嗎?”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匕首,刺穿了所有僞裝。
林星晚沒有回答。她抱着音響,從蘇晴身側走過,肩膀輕擦而過。女孩們默默跟上,像一支戰敗後撤退的小隊。
身後傳來蘇晴溫柔的聲音:“凱瑟琳女士,這邊請,我們的排練廳配備了全套地膠和鏡牆……”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林星晚走在最前面,一次也沒有回頭。
回到六人間的宿舍時,已是晚上八點。另外三個室友去圖書館了,狹小的空間暫時屬於舞團的三人——林星晚、夏苒,以及大一的學妹陳小雨。
“欺人太甚!”夏苒把背包摔在床上,“她明明知道那個破禮堂是我們最後的去處!還帶外賓來參觀?表演給誰看呢!”
陳小雨小聲啜泣起來:“團長,我們是不是……真的沒希望了?我聽說社團聯合會月底要清退一批沒有固定場地的社團,我們……”
“不會的。”林星晚打斷她,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堅定,“我會有辦法。”
她走進陽台,關上玻璃門,將室內的焦慮和嗚咽暫時隔絕。秋夜的風很涼,吹在汗溼的背脊上,激起一陣戰栗。遠處,城市燈火璀璨,教學樓燈火通明,藝術樓的排練廳窗明幾淨——那些都不屬於她。
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媽媽。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媽。”
“晚晚,在忙嗎?”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但背景音裏隱約有醫院廣播的嘈雜。
“剛排練完。您今天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母親頓了頓,“就是……張醫生說,上次那個進口藥的療程效果不錯,建議再鞏固一個療程。媽媽想了想,還是決定繼續用。”
林星晚握緊手機:“多少錢?”
“不貴,一個療程也就……三千多。”母親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星晚知道,這對她們家來說絕不是“不貴”。“媽媽手頭還有些積蓄,就是跟你說一聲。”
積蓄?哪還有什麼積蓄。父親去世後的賠償金早就耗盡了,母親那點病退工資,付完房租和妹妹的學費就已捉襟見肘。上一個療程的藥費,是林星晚連續做了兩個月家教才湊齊的。
“媽。”她聲音發澀,“藥必須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晚晚,媽媽想……多陪你們幾年。”母親的聲音裏終於露出一絲脆弱,“看着你畢業,看着小悅考上大學。醫生說,控制得好,還能有十年、二十年……”
林星晚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欄杆上。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她說,“您好好治療,別的事別心。”
掛斷電話後,她在陽台上站了很久。宿舍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三千塊,對有些人來說只是一頓飯、一件衣服,對她而言卻是母親活下去的希望,是舞團十三個人共同的夢想。
手機屏幕亮起,夏苒發來消息:“星星,進來吧,外面冷。”
林星晚沒有回復。她重新推開陽台門,對兩個眼巴巴看着她的女孩說:“今天都累了,早點休息。明天下午沒課,我們兩點繼續排練。”
“去哪兒排?”陳小雨問。
林星晚沉默片刻:“我想辦法。”
深夜十一點,室友們陸續睡下。林星晚輕手輕腳地起床,換上訓練服,拎着舞鞋出了門。
教學樓已經鎖門,但她知道藝術樓西側有一段露天走廊,那裏有一盞徹夜不滅的廊燈。地面是大理石的,很硬,但對此刻的她來說,已經足夠。
秋夜的風穿過走廊,發出嗚嗚的低鳴。她脫下外套,掛在欄杆上,赤腳踩上冰冷的地面。沒有音樂,她就在心裏數拍子;沒有鏡子,她就用牆壁上模糊的反光修正動作。
《夜鶯》的編舞在她腦海中流淌——那是她自己編的舞,講述一只被困在籠中的夜鶯,如何在黑暗中用歌聲刺破牢籠。旋轉、伸展、跌倒、爬起……一遍,又一遍。
腳尖傳來刺痛,那是舊傷在抗議。高三那年那場事故留下的後遺症,每逢過度訓練就會發作。但她沒有停。疼痛讓她清醒,讓她記得自己爲什麼站在這裏。
爲什麼?
因爲舞蹈是她唯一握得住的東西。父親去世時,她抱着母親的腰哭到暈厥,醒來後第一個動作是走到院子裏,踮起腳尖;因爲除了舞蹈,她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面對這個崩塌的世界。
因爲母親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說:“晚晚,跳下去,帶着媽媽那份一起。”
因爲夏苒、小雨,還有舞團裏每一個女孩,她們把課餘時間、把零花錢、把對舞蹈最純粹的熱愛,都交給了她這個“團長”。
因爲蘇晴說:“你們是業餘的。”
因爲社團聯合會的通知上寫着:“無固定場地者,不予保留社團資格。”
因爲……她想證明,有些東西,即使沒有光,也能在黑暗裏生長。
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後,她重心不穩,踉蹌着摔倒在地。膝蓋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疼痛瞬間炸開,她蜷縮起身子,倒抽一口冷氣。
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林星晚猛地抬頭——沒有人。只有風卷起一片落葉,在燈光下打了個旋,又飄遠了。
她緩緩坐起身,檢查膝蓋。擦破了皮,滲出血絲,但骨頭應該沒事。她靠着牆壁,仰頭看向那盞孤零零的廊燈。飛蛾在燈罩周圍徒勞地撲撞,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
還有六個小時,天就會亮。還有二十三天,校慶選拔就要開始。還有一個月,社團聯合會就要公布清退名單。
而她,還沒有找到排練廳,沒有湊夠母親的藥費,沒有想出任何破局的辦法。
林星晚扶着牆壁站起身,重新站到燈光中央。她擺出起手式,閉上眼睛,想象面前有鏡子,有觀衆,有追光燈,有她曾經擁有後來又失去的一切。
然後,她開始跳最後一支舞。
沒有音樂,但她的身體就是樂章;沒有觀衆,但她在爲自己的命運起舞。每一個動作都拼盡全力,每一次跳躍都像要掙脫地心引力。汗水滴落在地面,暈開深色的痕跡,像一朵朵黑色的小花。
結束時,她保持着結束動作,膛劇烈起伏。走廊盡頭的黑暗裏,似乎有誰的影子一閃而過,但她沒有去看。
她只是慢慢收回手臂,對着空無一人的走廊,深深鞠躬。
就像曾經在真正的舞台上那樣。
凌晨一點四十分,林星晚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樓。在推開樓門的前一刻,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藝術樓三樓的某個窗戶,似乎有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
那是……飛羽舞團的排練廳?
她沒有深想,轉身走進樓內。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三樓窗後,蘇晴放下手中的微型望遠鏡,對身後的人輕笑:“拍清楚了嗎?”
“清楚了。”一個女生舉着手機,“她從十一點跳到現在,全程都在監控範圍內。特別是摔跤那段,拍得特別清晰。”
蘇晴滿意地點頭:“發給我。順便……”她頓了頓,笑容加深,“查一下她最近的經濟狀況。我聽說,她母親好像病得不輕。”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霓虹照亮了半邊天,卻照不進這條寂靜的走廊,照不亮那個女孩獨自起舞時,眼中燃燒的、不肯熄滅的光。
但光與暗的交界處,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滋長。
比如野心。
比如陰謀。
比如一場始於不平等交易的邂逅,正在時間的長河裏,默默醞釀着它洶涌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