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緋聞起於青萍末
九月的晨光穿過百年梧桐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光影。林初夏抱着剛領到的軍訓服,耳機裏還循環着昨晚寫劇本時聽的鋼琴曲,腳步輕快地穿過熙攘的校園。
開學典禮剛結束半小時,空氣裏還飄着桂花的甜香。
“初夏!等等——”
身後傳來熟悉到讓她脊背發僵的聲音。趙磊,她的高中同學,從高三畢業聚餐那晚當衆告白被她婉拒後,已經糾纏了她整整一個暑假。
她加快腳步,幾乎小跑起來。
“林初夏!”趙磊追上來攔住她,手裏捧着一大束紅玫瑰,引得周圍新生紛紛側目,“我找了你好久。開學典禮坐得太遠了,你看,這是我特意——”
“趙磊。”林初夏深吸一口氣,摘下耳機,“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只是同學。”
“可我喜歡你啊!”趙磊聲音陡然提高,引得更多人駐足,“從高二就喜歡了!爲了和你考同一所大學,我最後三個月天天熬到兩點!初夏,你給我個機會,我肯定對你好——”
“我不需要。”她後退半步,懷裏墨綠色的軍訓服抱得更緊了些,“我要去宿舍放東西了,讓一下好嗎?”
“我不讓!”趙磊執拗地把花往前遞,幾乎要戳到她懷裏,“你今天不收,我明天還來!林初夏,我是真心的,你感受不到嗎?”
周圍開始有竊竊私語。
“告白現場?”
“女生好像不太願意啊……”
“那不是經管院的趙磊嗎?挺帥的啊,這都看不上?”
林初夏臉頰發燙。她討厭被圍觀,更討厭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陽光曬得她額頭沁出細汗,桂花香混着玫瑰濃烈的香氣,讓她有些暈眩。
“你的真心,就是不顧我的感受,在公共場合讓我難堪嗎?”她終於抬起頭,直視趙磊的眼睛,“如果真心是這樣,那我確實感受不到。”
說完她轉身就走。
“初夏!”趙磊情急之下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指尖快要碰觸到的瞬間——
“麻煩讓讓。”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側方切入。
林初夏只覺得眼前光線一暗,有人從她和趙磊之間走了過去。是個很高的男生,白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他走得不快,卻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趙磊下意識縮回了手。
男生甚至沒看他們一眼,徑直朝前走去。
仿佛剛才只是路過一片空氣。
“哎你——”趙磊剛要發作,那男生身後又快步跟上來一個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哈。”後來的男生笑眯眯地點頭,目光在林初夏和趙磊身上快速掃過,又看了眼地上散落的一支玫瑰——大概是剛才推搡時掉落的,然後快步追上前面那人。
“陸星河你走慢點!沈叔叔在西門等你——”
聲音漸遠。
林初夏怔怔地望着那個白襯衫的背影。梧桐葉的影子在他肩上跳躍,他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肩背挺直卻鬆弛,像習慣了被注目,也習慣了不在意。
“初夏,你看他嘛?”趙磊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那種人一看就——”
“趙磊。”林初夏打斷他,聲音疲憊卻清晰,“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你再來找我,我會直接聯系輔導員。我說到做到。”
沒等他反應,她抱着軍訓服,轉身朝宿舍區快步走去。
這一次,趙磊沒再追上來。
“所以他就這麼在路中間堵你?”室友蘇蔓盤腿坐在床上,咔嚓咔嚓啃着蘋果,“這哥們毅力可以啊,從暑假追到開學。”
林初夏把軍訓服塞進櫃子,嘆了口氣:“我現在聽到他聲音就頭皮發麻。”
“要我說,你就該找個更厲害的當擋箭牌。”蘇蔓眨眨眼,“讓他知難而退。比如今天那個……叫什麼來着?路過那個帥哥。”
“人家只是路過。”林初夏坐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屏幕亮起,是未完成的劇本片段。她學中文,但心裏揣着編劇夢,這個本子寫了三個月,主角是個被困在循環裏的女孩,每天醒來都在同一天,試圖拯救一個注定死去的人。
寫卡住了。女孩爲什麼會想救那個人?僅僅因爲善良嗎?
她盯着光標發呆。
“路過也是緣分啊。”蘇蔓湊過來,“而且我聽說,今天路過那位,可是個風雲人物。”
林初夏手指一頓。
“陸星河,數學系大二,高考數學滿分進來的。長得帥就算了,據說家裏還特別有錢,開學是勞斯萊斯送來的——當然這是傳言。重點是,”蘇蔓壓低聲音,“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就開學那天,有人看到他和一個特別漂亮的女生一起逛校園。”
“哦。”林初夏點開文檔,“那更沒可能了。”
“不過那個女生後來沒再出現過,可能是誤會……”蘇蔓還在分析,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眼,眼睛猛地睜大,“我去!初夏你快看論壇!”
“怎麼了?”
“你上頭條了!”
林初夏心裏一緊,點開學校內部論壇。置頂熱帖標題赫然寫着:
【新生顏值天花板?典禮後台驚現神級同框,數學系學神×中文系學妹,這對我先磕爲敬!】
主樓是一張照片。
背景是開學典禮結束後略顯凌亂的後台走廊,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照片中央,穿着白襯衫的男生正側身從兩人之間走過——正是剛才那個“路過”的陸星河。而在他身側,抱着軍訓服的林初夏微微抬頭,目光恰好落在他側臉上。
趙磊被虛化在背景裏,只剩半截手臂和那束扎眼的玫瑰。
拍攝時機巧妙得離譜。陸星河垂眸看着前方,下頜線清晰利落;林初夏仰着臉,光影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兩人之間隔着半個人的距離,可那種“擦肩而過”的瞬間,在照片裏竟有種奇妙的張力。
跟帖已經刷了上百條。
2L:這構圖這光影!樓主是新聞系的吧?!
3L:女主我認識!中文系新生林初夏,真人比照片還靈,今天坐我前排,側臉絕了。
4L:男主是陸星河啊!數學系那個傳說!開學到現在多少人要微信都沒成功,居然有同框了?
15L:只有我注意到旁邊那男的手裏的玫瑰嗎……修羅場預定?
27L:理性討論,陸星河不是有女朋友了嗎?開學那天很多人看到啊。
28L:回復27L:那個好像是他姐……他親姐那天送他來報到,被誤會了。
42L:所以這是偶遇?看背景是後台走廊啊,倆人都不認識吧?
43L:不認識才帶感!命運感拉滿!
66L:五分鍾,我要這個學妹的全部資料。
林初夏腦子嗡嗡作響。
“拍得……還挺好。”蘇蔓湊在旁邊,客觀評價,“你看這個光影,這個構圖,這要是擺拍,攝影師得加雞腿。”
“現在是評價構圖的時候嗎?”林初夏捂住臉,“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哎呀,論壇嘛,熱鬧兩天就過去了。”蘇蔓拍拍她,“不過話說回來,陸星河哎,要是能跟他扯上點關系,趙磊肯定不敢再煩你。”
“人家憑什麼幫我?”
“也是。”蘇蔓躺回床上,“這種級別的帥哥,估計眼睛長在頭頂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趙磊發來的微信。
「初夏,論壇上那個男的是誰?你們認識?」
林初夏沒回,直接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她重新看向那張照片。照片裏,陸星河的表情很淡,是那種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淡。可奇怪的是,在那樣混亂的背景下,他白襯衫的衣領挺括得一絲不苟,連挽起的袖口都整齊對稱。
這個人,好像活在一個秩序井然的玻璃罩裏。
而她只是不小心闖入了鏡頭的路人甲。
同一時間,男生宿舍三樓。
陸星河摘下耳機,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停止滾動。他按了按眉心,拿起震動的手機。
來電顯示:父親。
他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接起。
“爸。”
“論壇上的照片,怎麼回事?”陸正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沒什麼情緒,卻帶着慣常的壓迫感。
陸星河滑動鼠標,點開室友沈確剛剛發來的鏈接。那張被頂到熱門的帖子跳出來,他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
“不認識。”他說,“路過。”
“路過能被人拍成這樣?”陸正庭冷笑,“我不管你是真不認識還是假不認識,陸星河,我提醒你,你現在該做的是準備接手家裏的生意,或者至少,跟周家的女兒多接觸接觸。周雲川上周從英國回來了,你周叔叔跟我提了好幾次,讓你帶她熟悉熟悉國內環境。”
陸星河沒說話。
“聽見沒有?”
“嗯。”
“別給我嗯。下周她學校有活動,你去接她,吃個飯。”陸正庭語氣緩和了些,卻更不容置喙,“雲川這孩子不錯,懂事,也配得上你。你那些小打小鬧的創業,我不反對,但別本末倒置。陸家的未來,不可能靠一個做遊戲的公司。”
電話掛斷了。
陸星河把手機丟到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窗外的夕陽正沉下去,橙紅的光漫進屋子,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空蕩蕩的牆壁上。
屏幕上的代碼還亮着,是他和團隊熬了三個晚上趕出來的新引擎測試版。父親眼裏“小打小鬧”的東西,是他們幾個人從大三就開始籌備的全部心血。
“星海科技”。
星辰大海。多幼稚的名字。沈確起的。
門被推開,沈確拎着兩杯咖啡進來,一杯放在他桌上:“看到了?你現在可是論壇紅人。”
陸星河沒接咖啡,重新戴上耳機。
“哎,別不理人啊。”沈確湊過來,指着照片,“這姑娘真不認識?中文系的,叫林初夏。我今天可看見了,人家被纏得挺可憐的,那男的一看就難搞。”
“所以?”
“所以你可以行一善啊。”沈確笑眯眯的,“你看,你爸你相親,這姑娘需要擋箭牌,你倆湊一塊兒,問題不就解決了?”
陸星河終於看他一眼:“你很閒?”
“我這是爲你着想。”沈確坐下,翹起腿,“周雲川什麼人你不知道?她要的可是陸家少的位置,你真想跟她糾纏?”
“不想。”
“那不就得了。”沈確壓低聲音,“找個臨時演員,演幾個月,既能擋你爸,又能幫人家小姑娘。雙贏。”
陸星河重新看向屏幕。代碼一行行滾動,邏輯嚴密,沒有歧義。可人際關系不是代碼,沒有絕對的最優解。
“沒必要。”他說。
“隨你。”沈確聳聳肩,“不過我聽說,那姑娘的追求者,可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主。今天能當衆堵人,明天就能追到宿舍樓下。到時候鬧大了,萬一又被人拍到你倆‘同框’——”
他故意頓了頓。
“論壇熱度可還沒下呢。”
陸星河敲鍵盤的手指停了。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房間陷入昏暗。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說話,只是點開了那張照片,放大。
照片上的女孩仰着臉,陽光在她發梢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眼神有點愣,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懷裏的軍訓服抱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一種很淨的、毫無攻擊性的漂亮。
和他在各種場合見過的、那些精心打扮等待被審視的女孩,完全不同。
他關掉網頁。
林初夏抱着筆記本爬上床時,已經晚上十一點。蘇蔓在下面敷面膜,含糊不清地說:“趙磊又給你發信息了,我說你睡了。”
“謝了。”
“客氣。不過初夏,你真得想個辦法,我看他那架勢,明天真能來宿舍樓下堵你。”
林初夏縮進被子裏,打開手機。論壇帖子還飄在首頁,又多了幾十條回復。有誇顏值的,有扒細節的,也有質疑擺拍的。她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條:
189L:理性討論,陸星河這種級別的,怎麼可能看上普通新生?大概率是女生想紅自己炒的吧。
下面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駁。
她關掉論壇,點開相冊。白天那張劇本截圖還開着,光標還在那句台詞後面閃爍:
「爲什麼一定要救他?」
「因爲如果連我都放棄了,他就真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刪掉,重新打:
「因爲在那無數個重復的今天裏,只有他問過我:‘你好像不太開心?’」
寫到這裏,她停下。
腦海中莫名閃過白天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白襯衫的衣角,淨利落的下頜線,還有那句沒什麼情緒的“麻煩讓讓”。
他大概,本不記得她了吧。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譁譁響。遠處傳來隱約的吉他聲,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林初夏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軍訓。
先睡覺吧。
而此時,男生宿舍三樓,燈還亮着。
陸星河敲下最後一行代碼,測試程序開始運行。屏幕上,浩瀚的星河緩緩展開,一顆小行星拖着光尾劃過黑暗。
這是他們新遊戲的核心場景:在無垠宇宙中,尋找一顆只爲你亮起的星星。
很幼稚。
他靠進椅背,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話記錄界面。“父親”兩個字格外刺眼。
沈確已經睡了,鼾聲輕微。
陸星河點開論壇,那張照片又跳出來。他看了幾秒,然後截屏,保存。
關機,起身。
窗外的月亮很亮,梧桐的輪廓在夜色裏深深淺淺。他想起白天走廊裏,那個女孩看向他的眼神——驚訝的,茫然的,像只誤入人類領地的小動物。
然後他想起父親的話。
想起周雲川。
想起那些沒完沒了的、需要“配得上”的人和事。
夜風吹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
他站了很久,然後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電腦。文檔空白,光標閃爍。
他敲下標題:
《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