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協議生效的第三天,林初夏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困境。

她坐在食堂角落,看着對面安靜吃飯的陸星河,第一千次思考一個問題:假裝談戀愛,到底該怎麼談?

按照協議第七條的補充說明,他們每周需要有“不少於兩次但不超過五次”的公開互動。今天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昨晚的散步,第二次是現在的“共進午餐”。

可這午餐吃得比商務會談還安靜。

陸星河吃飯很慢,動作規矩得像個教科書。米飯一粒粒夾,青菜一吃,連湯勺放回碗裏都沒有聲音。他全程幾乎不抬頭,偶爾看一眼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和代碼。

林初夏戳着碗裏的茄子,試圖找話題。

“那個……你下午有課嗎?”

“有。”陸星河夾了塊雞肉,“數學分析。”

哦。”林初夏喝了口湯,“難嗎?”

“還行。”

“……”

話題終結。

她又試了一次:“你們專業平時作業多嗎?”

“多。”

“都做什麼類型的題啊?”

“各種類型。”

“……”

林初夏放棄了。她低頭認真吃飯,心想也許陸星河說得對——就當是完成任務,沒必要硬聊。

可就在這時,隔壁桌忽然傳來竊竊私語。

“真是陸星河誒……”

“旁邊那個是論壇上那個女生吧?叫什麼來着?”

“林初夏。中文系的。”

“所以他們真在一起了?我還以爲那張照片是P的……”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林初夏拿筷子的手頓了頓。她下意識去看陸星河,發現他也正好抬頭。四目相對,他眼神平靜,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有人在看。”

林初夏明白了。這是提醒她,現在是“表演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點。然後她夾起一塊自己碗裏的糖醋排骨,放到陸星河盤子裏。

“這個好吃,你嚐嚐。”

動作有點生硬,語氣有點巴。

陸星河看着那塊排骨,沉默了兩秒,然後夾起來,咬了一口。

“嗯。”他說。

“怎麼樣?”

“甜了。”

“……哦。”

林初夏耳朵有點熱。她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演員,台詞生硬,動作僵硬。而對面的陸星河……他甚至連“演”都懶得演,就只是坐在那裏,做他自己。

可奇怪的是,那些偷看的目光,在他們這個簡短的互動後,居然慢慢移開了。

好像他們真的只是普通情侶,在吃一頓普通的午飯。

陸星河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他看了眼林初夏幾乎沒動的湯,問:

“不喝了?”

“啊?哦,飽了。”

“那走吧。”

他端起餐盤站起來。林初夏趕緊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回收處。這個點食堂人還很多,過道有些擠。在一個轉彎處,有人端着滿滿的餐盤匆匆走來,眼看要撞到林初夏——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擋在她身前。

是陸星河。他沒看她,只是用身體隔開了那個差點撞上來的人,然後繼續往前走。

動作很自然,就像只是順手。

可林初夏的心跳,在那個瞬間,漏了一拍。

走出食堂,九月的陽光明晃晃的。林初夏眯了眯眼,聽見陸星河說:

“下午我去上課,晚上有個小組討論。今天就這樣。”

“好。”她點頭,“那明天……”

“明天不用見面。”陸星河看了眼手機,“頻率夠了。”

“哦。”林初夏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有點空。

“不過,”他補充道,“周六上午,陪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買書。”陸星河頓了頓,“需要你幫我挑幾本。”

“什麼書?”

“中文相關的。選修課要寫論文,我不太懂。”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協議裏該包含的內容。

林初夏想了想,點頭:“好。幾點?”

“九點,圖書館門口見。”

“嗯。”

陸星河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只說了句“走了”,就轉身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襯衫,黑褲子,單肩背着個看起來很舊的深灰色書包。走在人群裏其實並不顯眼,可又奇怪地讓人覺得,他好像和周圍的一切都隔着一層什麼。

她忽然想起昨晚蘇蔓的話:

“你們這戀愛談得也太程序化了,一點靈魂都沒有。”

靈魂。

她和陸星河之間,有那種東西嗎?

下午是現當代文學史,老教授在講台上講魯迅,林初夏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寫的是劇本。

那個關於時間循環的故事,卡在第三章已經一周了。主角困在同一天,試圖拯救一個陌生人,可爲什麼?憑什麼?一個陌生人,值得她付出那麼多嗎?

她咬着筆杆,盯着那句台詞:

“因爲我見過一千次出,只有他問我,你累不累。”

不夠。太矯情了。

她劃掉,重寫。

“因爲如果連我都忘了,他就真的死了。”

還是不夠。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煩躁地合上本子。蘇蔓湊過來:“怎麼了?一臉苦大仇深的。”

“劇本卡住了。”林初夏收拾書包,“主角的動機立不住。”

“那就別寫了,出去走走。”蘇蔓挽住她胳膊,“我聽說西門外新開了家茶店,買一送一。”

“我不……”

“走啦走啦,換個心情。”

被蘇蔓拖着出了校門,茶店門口果然排着長隊。等她們買到茶,已經快五點了。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把雲染成橘紅色。

“對了,”蘇蔓吸着珍珠,忽然說,“你那個‘合約男友’,今天沒約你?”

“沒。他說頻率夠了。”

“噗——”蘇蔓差點嗆到,“頻率夠了?他當這是完成任務打卡呢?”

林初夏沒說話,低頭喝茶。波霸很甜,甜得有點膩。

“要我說,你這不行。”蘇蔓搖頭,“既然是演戲,就得演全套。你看那些真的情侶,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上自習……你們這算什麼?一周見兩次,跟開會似的。”

“本來就是協議……”

“協議也得敬業啊。”蘇蔓戳她腦門,“你得主動點,找機會刷存在感。不然三個月到了,你倆還跟陌生人似的,誰信你們談過?”

林初夏愣了愣。

好像……有點道理。

“可我怎麼主動?”她問。

蘇蔓眼珠一轉:“他不是讓你周六陪他買書嗎?這就是機會啊。你好好打扮一下,買完書再吃個飯,看個電影……”

“太刻意了吧?”

“演戲就是要刻意!”蘇蔓恨鐵不成鋼,“你看那些電視劇,男女主不都是從刻意接觸開始的?”

林初夏想了想,覺得好像也對。

可又覺得哪裏不對。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推開宿舍門,看到桌上那份《協議》,她才忽然明白——

不對的是,她居然在認真思考怎麼“演”得更好。

這本該只是一場交易。

晚上十一點,宿舍熄燈了。

林初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一會兒是劇本裏那句怎麼也寫不好的台詞,一會兒是陸星河擋在她身前的手,一會兒又是蘇蔓說的“演戲要敬業”。

她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微信裏,她和陸星河的對話還停留在昨天。他發來一句“明天見”,她回了個“好”,然後就沒了。

像兩個客服在對接工作。

她點開他的頭像——是默認的灰色人影,連朋友圈都是三天可見,什麼也沒有。

這個人,活得像個謎。

她退出微信,打開文檔,繼續和劇本較勁。光標在空白的段落閃爍,像在嘲笑她的無能。

夜深,宿舍裏只剩下蘇蔓輕微的鼾聲。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綿長又寂寞。

她寫了刪,刪了寫,最後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盯着天花板發呆。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來看,愣住了。

陸星河:「在嗎」

時間是凌晨十二點零七分。

林初夏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才打字回復:「在。怎麼了?」

陸星河:「有個問題想請教」

林初夏:「你說」

陸星河:「如果一個人,每天醒來都在同一天,他爲什麼會想救另一個注定要死的人?」

林初夏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呼吸都停了。

然後她猛地坐起來,手有些抖地打字:

「你爲什麼問這個?」

陸星河:「在寫一個遊戲劇情,卡住了」

遊戲劇情。

林初夏慢慢呼出一口氣,心跳還是很快。

「你也在寫時間循環的故事?」她問。

陸星河:「嗯。一個解謎遊戲,主角困在同一天」

林初夏:「好巧。我也在寫一個類似設定的劇本」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發過來一條:

「你寫到哪了?」

林初夏看着那句話,忽然覺得有點奇妙。深夜,凌晨,兩個幾乎算陌生人的人,隔着手機屏幕,在討論同一個命題。

她打字:

「卡在動機上了。主角爲什麼要救那個人?」

陸星河:「我也卡在這裏」

陸星河:「從邏輯上說,沒有理由。一個陌生人,不值得」

林初夏:「可如果是從情感上說呢?」

陸星河:「情感需要基礎。他們不認識,沒有基礎」

林初夏:「也許……在無數次的循環裏,他們其實已經認識了」

陸星河:「怎麼說?」

林初夏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

「比如,主角試過一千種方法,和那個人說過一萬句話。雖然第二天一切重置,那個人什麼都不記得,但主角記得」

「記得那個人的習慣,那個人的喜好,那個人說話的語氣」

「記得在某個循環裏,那個人曾經對她笑過」

「記得在另一個循環裏,那個人給過她一顆糖」

「雖然對那個人來說,每次都是初見」

「但對主角來說,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

她打完這一長段,發送。

屏幕那頭很久沒有回復。

就在林初夏以爲他睡了的時候,消息來了。

陸星河:「所以救他,不是爲了他,是爲了自己?」

林初夏怔住。

陸星河:「因爲如果連那個人都消失了,主角在這一千次循環裏積累的所有記憶,就都沒有了意義」

陸星河:「那個人成了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

林初夏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打字:

「對」

「所以不是善良,也不是愛情」

「是孤獨」

「是一個人背負了太久的記憶,再也無法承受失去」

發送。

這次,陸星河回得很快。

陸星河:「懂了」

陸星河:「謝謝」

林初夏:「不客氣。你也幫我理清了思路」

陸星河:「你寫劇本,是爲了什麼?」

很突兀的問題。

林初夏想了想,認真地回:

「爲了創造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我可以讓該相遇的人相遇,讓該被記住的人被記住」

「讓孤獨的人,找到同類」

這次,陸星河隔了更久才回復。

陸星河:「早點睡」

林初夏:「你也是」

陸星河:「嗯」

對話結束了。

林初夏放下手機,躺回床上。心髒還在砰砰跳,不知道是因爲那個問題,還是因爲那個深夜問她問題的人。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剛才的對話。

時間循環。孤獨。存在過的證明。

還有陸星河最後那句“懂了”。

他懂什麼了?

她不知道。

只知道在那個深夜裏,隔着屏幕,她好像窺見了他堅硬外殼下,很微小的一絲裂縫。

第二天早上,林初夏頂着黑眼圈去上課。

蘇蔓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昨晚做賊去了?”

“寫劇本寫到凌晨。”

“騙誰呢。”蘇蔓湊近,壓低聲音,“是不是跟你那個‘合約男友’聊天呢?”

林初夏手一抖,筆掉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

“哈!我就知道!”蘇蔓得意,“看你這一臉春心蕩漾的樣兒。”

“我沒有!”

“沒有你結巴什麼?”

林初夏不說話了,低頭撿筆。耳朵有點熱。

上午的課她聽得心不在焉,腦子裏反復回放着昨晚的對話。直到下課鈴響,她才回過神來,發現筆記本上寫滿了“時間循環”和“孤獨”。

她煩躁地合上本子。

中午吃飯時,她下意識看了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也是,陸星河那種人,怎麼可能沒事找她聊天。

可下午三點,手機震了。

陸星河:「在宿舍嗎」

林初夏盯着那三個字,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回:「在。怎麼了?」

陸星河:「樓下,有事」

她跑到陽台往下看。宿舍樓下的梧桐樹旁,陸星河果然站在那裏,手裏拎着個袋子。

她套了件外套就沖下樓。

“怎麼了?”她跑到他面前,有點喘。

陸星河把袋子遞給她。

是杯茶。波霸茶,三分糖,去冰。

林初夏愣住。

“昨天,”陸星河說,語氣還是一貫的平淡,“看你好像喜歡喝這個。”

“所以你特意……”

“路過。”他打斷她,“順便買的。”

可從他宿舍到這裏,本不會“路過”茶店。

林初夏握着那杯茶,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涼涼的,一直沁到心裏。

“謝謝。”她說。

“嗯。”陸星河看了看她,“走了。”

“等等。”林初夏叫住他。

陸星河回頭。

“那個……”她鼓起勇氣,“周六買書,要不要看完書一起吃個飯?就當……謝謝你請我喝茶。”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很深。

很久,他說:

“好。”

然後轉身走了。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然後低頭看手裏的茶。

三分糖,去冰。

他是怎麼知道她的喜好的?

她明明……從沒說過。

風吹過,樹葉譁啦啦地響。

她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度剛好。

周六早上八點五十,林初夏提前十分鍾到了圖書館門口。

她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扎成馬尾,塗了點淡色的唇膏。出門前蘇蔓圍着她轉了三圈,說“這才有點約會的樣子”。

九點整,陸星河準時出現。

他還是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背了個黑色的雙肩包。看到林初夏,他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來。

“等久了?”

“沒有,剛到。”

兩人並肩朝校外書店走。早上的陽光很好,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你要買什麼書?”林初夏問。

“古代文學相關的。選修課要寫《紅樓夢》的論文,我不太了解。”

“《紅樓夢》?”林初夏眼睛亮了,“你喜歡這個?”

“談不上喜歡。”陸星河說,“但需要寫。”

“哦。”林初夏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陸星河看起來就不像會對風花雪月感興趣的人。

到了書店,她熟門熟路地帶他上到二樓文學區。那裏有一整排關於《紅樓夢》的研究專著。

“這些,”她指着一排書,“都是比較經典的解讀。如果你剛入門,可以先看這本。”她抽出一本《紅樓夢人物論》,“這本寫得淺顯易懂,適合入門。”

陸星河接過來,翻了翻。

“還有這本,”林初夏又抽出一本,“是講詩詞的。雖然你寫論文可能用不上,但寫得很好,看了能更理解曹雪芹的用意。”

“嗯。”

“如果你想深入一點,可以看這本。”她踮起腳,去夠最上層的一本書。

沒夠到。

一只手從她身後伸過去,輕鬆地拿下了那本書。

陸星河站得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像是薄荷混着陽光的味道。他的手臂擦過她的頭發,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

“這本?”他把書遞給她。

“……對。”林初夏接過書,耳朵有點熱。

陸星河似乎沒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他低頭看着書架,側臉在書店柔和的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你好像很了解。”他說。

“因爲我喜歡。”林初夏撫摸着書脊,“《紅樓夢》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有新的發現。裏面每個人物都活生生的,好像真的在那個世界裏生活過。”

陸星河轉頭看她。

“你寫劇本,”他問,“也是想創造那樣的世界?”

林初夏怔了怔,然後點頭:“嗯。想讓筆下的人物,也活過來。”

陸星河沒說話,只是看着她。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得讓她以爲是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說:

“那應該很難。”

“是很難。”林初夏笑了,“但值得。”

陸星河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視線,繼續看書架。

最後他選了四本書,包括林初夏推薦的那三本,還有一本他自己挑的、關於《紅樓夢》版本考據的專著。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戴眼鏡的阿姨,一邊掃碼一邊笑眯眯地看他們。

“小兩口一起買書啊?真好。”

林初夏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們不是……”

“一共二百六十四。”阿姨打斷她,笑容更深了,“現金還是掃碼?”

陸星河已經拿出了手機:“掃碼。”

付完錢,他拎起袋子,看向林初夏:“走嗎?”

“……走。”

走出書店,陽光刺眼。林初夏還想着剛才阿姨的話,心跳有點亂。

“那個,”她沒話找話,“接下來去哪?”

陸星河看了看表:“十一點半。吃飯?”

“好啊。”林初夏想起蘇蔓說的“看完書再吃個飯”,心裏那點不自在又冒出來。

好像……真的太像約會了。

他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蘇杭菜,清淡。是林初夏挑的,她說這家糖醋小排不錯。

等菜的時候,氣氛又有點沉默。

林初夏努力找話題:“你那個遊戲……時間循環那個,寫到哪了?”

“剛確定核心機制。”陸星河給她倒了杯茶,“主角需要解開十二個謎題,才能跳出循環。”

“十二個?爲什麼是十二?”

“對應十二時辰。”陸星河說,“每個時辰一個謎題,解完才能進入下一天。”

“那如果解不開呢?”

“永遠困在那一天。”

林初夏托着腮:“聽起來好孤獨。”

陸星河看了她一眼。

“嗯。”他說,“所以需要給主角一個理由,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是什麼?”

菜上來了。糖醋小排,西湖醋魚,清炒時蔬。陸星河拿起筷子,很自然地把小排往她那邊推了推。

“先吃飯。”

林初夏看着那塊小排,又看看他。

然後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酸甜適中,外酥裏嫩。

很好吃。

她抬起頭,發現陸星河正在看她。眼神很平靜,可又好像有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理由,”他說,“就是你昨晚說的。”

“孤獨?”

“不。”陸星河搖頭,“是‘存在過的證明’。”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主角要離開,不是因爲想離開,而是因爲,在那個循環裏,有他存在過的證明。他得帶着那些證明,去真實的世界。”

林初夏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那……”她問,“他帶走了什麼證明?”

陸星河看着她,很久,說:

“秘密。”

“等遊戲做出來,你可以自己玩。”

林初夏笑了:“好。”

那頓飯吃得很慢。他們聊了很多,關於劇本,關於遊戲,關於那些困在時間裏的人。陸星河的話比平時多了很多,雖然還是言簡意賅,但至少不再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結賬的時候,林初夏要AA,陸星河已經掃了碼。

“上次你請我喝茶了,”他說,“這次我請。”

“那是你請我……”

“一樣。”

走出餐館,已經是下午一點多。太陽很曬,街上沒什麼人。

“我送你回宿舍。”陸星河說。

“不用,我自己……”

“順路。”

林初夏不說話了。她知道從他宿舍到這裏,再送她回去,一點都不順路。

但她沒拆穿。

兩人慢慢往學校走。樹蔭很密,蟬鳴一陣一陣的。林初夏拎着書店的袋子,陸星河走在她身側,保持着剛好不會碰到的距離。

快到宿舍樓時,林初夏忽然說:

“今天謝謝你。”

陸星河看她。

“書,還有飯。”她說。

“不客氣。”陸星河停住腳步,“協議內容。”

“可買書吃飯不在協議裏。”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

“那就在今天加上。”他說。

林初夏笑了:“怎麼加?補個補充條款?”

“嗯。”陸星河居然真的點頭,“‘必要時應配合進行非公開的學術交流活動’。”

“……這也行?”

“我說行就行。”

林初夏笑出了聲。這是她第一次在陸星河面前這樣笑,不加掩飾的,眼睛彎成月牙。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林初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他頓了頓,“劇本如果寫完了,可以給我看看。”

林初夏愣住了。

“爲什麼?”

“想看看,”陸星河說,“你創造的世界。”

風停了。

蟬鳴也停了。

世界好像被按了靜音鍵,只剩下她砰砰的心跳,一聲,一聲,敲在耳膜上。

很久,她聽見自己說:

“好。”

陸星河點點頭:“走了。”

“嗯。”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烈下有些模糊。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手裏的書店袋子,又看看那杯早就喝完、但還捏在手裏的茶杯。

杯壁上,水珠早就了。

可她的掌心,還在微微出汗。

回到宿舍,蘇蔓立刻撲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吃飯了嗎?看電影了嗎?拉手了嗎?”

“吃了飯,沒看電影,沒拉手。”林初夏把袋子放下,癱在椅子上。

“就吃了個飯?”蘇蔓失望,“你們這進度也太慢了。”

“本來就不是真的。”林初夏說,可聲音有點虛。

“得了吧”蘇蔓湊過來,盯着她的臉,“你看你這表情,春心蕩漾的,還說不是真的?”

“我沒有……”

“沒有你臉紅什麼?”

林初夏不說話了。她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的自己。

臉確實有點紅。

眼睛很亮。

嘴角還帶着沒褪淨的笑。

她看着這樣的自己,忽然想起陸星河最後那句話。

“想看看你創造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打開電腦。

文檔還停留在那句卡住的台詞上。

她刪掉,重新打:

“因爲在這一千次循環裏,只有他記得我。”

“只有他問過我,你累不累。”

“如果連他都消失,那我這一千次的孤獨,就真的只是孤獨了。”

她打完,保存,合上電腦。

窗外,夕陽西下。

她拿起手機,點開陸星河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在昨晚。

她想了想,打字:

「謝謝你的茶,還有午飯」

發送。

過了幾分鍾,他回了:

「嗯」

就一個字。

但林初夏看着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陽台。晚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走那點不正常的溫度。

她抬起頭,看見天邊有顆很亮的星,早早地出來了。

孤獨地亮着。

但也許,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另一顆星,也正亮着。

隔着很遠的距離。

但畢竟,都在同一片夜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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