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三天,林初夏覺得自己快被曬化了。
九月的太陽毫無憐憫之心,場塑膠跑道蒸騰起扭曲的熱浪。教官的哨聲尖銳刺耳,她站在隊列裏,感覺汗水正順着脊椎往下淌,浸溼了迷彩服的後背。
“原地休息十分鍾!”
命令剛下,林初夏就撐着膝蓋,大口喘氣。蘇蔓遞過來一瓶水,壓低聲音:“三點鍾方向,趙磊又來了。”
林初夏沒抬頭,擰開瓶蓋灌了半瓶。眼角餘光裏,趙磊果然又站在場邊的樹蔭下,手裏拿着瓶冰飲料,目光直勾勾盯着這邊。
“他還真有毅力。”蘇蔓咂舌。
毅力用錯地方就是擾。林初夏擰緊瓶蓋,決定去更遠的看台後邊休息。眼不見爲淨。
剛走出幾步——“林初夏!”
趙磊追了上來,擋在她面前,臉上堆着笑:“累了吧?我給你買了冰鎮酸梅湯,你們教官也太狠了,這天氣還站軍姿……”
“我不渴。”她往旁邊繞。
“那你餓不餓?食堂今天有綠豆湯,我請你去——”
“趙磊。”林初夏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我昨天說的話,你是沒聽懂嗎?”
“我懂,我懂。”趙磊把飲料往她手裏塞,“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對你好,初夏,你就當是朋友,普通朋友也行——”
飲料瓶碰到她指尖,冰涼黏膩。
林初夏猛地抽回手。
瓶子掉在地上,褐色液體濺出來,弄髒了她的迷彩鞋。
空氣凝固了兩秒。
“你……”趙磊臉色變了。
“我說了,不需要。”林初夏一字一句,“請你離我遠點,可以嗎?”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幾個女生竊竊私語,目光在她和趙磊之間逡巡。
趙磊的臉漲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他彎下腰撿起瓶子,聲音發狠:“林初夏,你別不識好歹。我對你什麼樣你自己清楚,那個陸星河算什麼東西?論壇上那張照片,是你自己找人拍的吧?想攀高枝想瘋了?”
林初夏腦子嗡的一聲。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趙磊冷笑,“他那種人,能看得上你?別做夢了。也就我——”
“趙磊同學。”
一道溫和帶笑的聲音進來。
林初夏回頭,看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過來,白淨斯文,手裏還拿着本軍事理論教材。她認出來了——是那天跟在陸星河後面、笑眯眯說“借過”的那個人。
沈確在趙磊面前站定,推了推眼鏡:“公共場合糾纏女生,不太合適吧?”
“關你什麼事?”趙磊瞪他。
“我是不想管。”沈確笑容不變,“可你剛才提到我室友的名字,還造謠女同學,這就關我的事了。”
“你室友?”趙磊愣了下,隨即臉色更難看了,“陸星河?”
“對。”沈確轉頭看向林初夏,笑容真誠了幾分,“林同學,陸星河讓我來問問,晚上七點圖書館三樓,你有時間嗎?他說有論壇照片的事想跟你解釋一下。”
空氣安靜了。
趙磊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林初夏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有時間。”
“那好,晚上見。”沈確朝她點點頭,又瞥了趙磊一眼,慢悠悠走了。
趙磊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他死死盯着林初夏,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行,你行。”
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林初夏站在原地,腿有點軟。
蘇蔓沖過來抓住她胳膊:“我去!剛才那是陸星河的室友?他真約你了?晚上七點圖書館?”
“是論壇照片的事。”林初夏糾正她。
“照片的事需要單獨約談?”蘇蔓眼睛發亮,“肯定有問題!初夏,你的擋箭牌來了!”
晚上六點五十,林初夏站在圖書館三樓的樓梯口,手心微微出汗。
她換了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素面朝天。出門前蘇蔓非說要給她化個妝,被她堅決拒絕了。
是去談事情,又不是約會。
可心跳還是有點快。
三樓是理工科閱覽區,人不多,空氣裏有舊書和陳年木頭的味道。她沿着書架慢慢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
然後她看到了他。
靠窗的位置,陸星河坐在那裏,面前攤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手邊是筆記本電腦。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抹夕陽透過玻璃,在他側臉上鍍了層很淺的金邊。
他沒有穿白襯衫,換了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看起來比那天少了幾分疏離,多了點……人味兒。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陸學長。”
陸星河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在光線下顯出一點很淡的棕色。視線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然後他合上書,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論壇的事,我很抱歉。”林初夏坐下,開門見山,“那張照片應該是個誤會,我沒想到會被人拍到,還發到網上……”
“沒關系。”陸星河聲音平靜,“意外而已。
”意外。對,是意外。林初夏鬆了口氣,但緊接着又提起心——既然只是意外,那他爲什麼要特意找她解釋?
“不過,”陸星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下,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那張照片確實帶來了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
陸星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復雜,像在權衡什麼。然後他拿出手機,解鎖,推到林初夏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聊天記錄。
備注是“父親”。
• 陸正庭:論壇上那個女生,怎麼回事?
• 陸星河:不認識,路過。
• 陸正庭:你周叔叔問起這事,雲川也看到了。下周她學校有活動,你去接她,把話說清楚。
• 陸正庭:別讓人家誤會。
林初夏愣住。
“周雲川是……”
“家裏希望我接觸的人。”陸星河收回手機,話說得很直白,“商業聯姻的對象。”
商業聯姻。這四個字像某種遙遠的小說詞匯,突然砸進現實裏。林初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陸星河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照片,讓我父親認爲我有‘不穩定因素’,需要盡快處理掉。”
“處、處理掉?”
“和合適的人確定關系,讓家裏放心。”
林初夏聽懂了。意思就是,他得趕緊找個“女朋友”,堵住家裏的嘴。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她問,聲音有點。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窗外最後一點夕陽也沉下去了,閱覽室的頂燈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照亮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室友沈確說,你最近也有些麻煩。”他說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那個在軍訓場上糾纏你的男生。”
林初夏手指蜷了蜷。
“所以,”陸星河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東西,“我在想,我們或許可以做個交易。”
“交易?”
“假裝戀愛。三個月。”他說,“三個月後,和平‘分手’。這期間,我幫你解決擾,你幫我應付家裏。公平交換,互不涉私生活,到期自動解除。”
他說得極其平靜,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林初夏卻聽得心跳如擂鼓。
假裝戀愛。和陸星河。那個論壇上被無數人討論的陸星河。那個開學就是傳說、高考數學滿分、家世成謎的陸星河。
荒謬。
可又……合理得可怕。
“我需要考慮。”她聽見自己說。
“應該的。”陸星河從包裏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推到她面前,“這是初步的條款,你可以看看。有不合適的地方,可以修改。”
林初夏低頭看去。
標題是《協議》。
下面列着:
1. 協議期限:三個月(自籤字之起)
2. 內容:對外以戀愛關系相處,包括但不限於共同出現在公共場合、應對雙方社交圈詢問等
3. 義務與權利:
• 甲方(陸星河)需確保乙方(林初夏)在校期間不受無故擾
• 乙方需在必要時配合甲方出席家庭或社交場合
• 雙方均不得涉對方私人生活、學業及社交
• 協議期間,雙方均不得與其他人發展實際戀愛關系
4. 保密條款:本協議內容不得向第三方泄露
5. 解除條件:協議到期自動解除;或一方嚴重違約,另一方有權單方面終止
6. 其他:未盡事宜,雙方協商解決
最後是籤名處,甲方乙方。
白紙黑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像份真正的合同。
林初夏盯着那頁紙,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她抬起頭,看着陸星河:“你擬合同,都這麼正式嗎?”
“明確的權利義務,可以避免後續。”陸星河說,“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考慮好了,聯系我。”
他從本子上撕下一頁,寫下一串數字。
“我的手機號。”
林初夏接過那張紙。字跡很工整,是那種淨利落的行楷。
“如果……”她握緊紙張,“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當今晚沒見過。”陸星河合上筆帽,動作很輕,“論壇的事,我會處理淨,不會影響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處理這種事輕而易舉。
也許對他而言,確實輕而易舉。
林初夏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包裏。她站起來,看着陸星河:“我明天給你答復。”
“好。”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
“陸學長。”
“嗯?”
“你就不怕……我拿這個去論壇爆料嗎?”她問,聲音很輕。
陸星河看了她兩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下。那笑容很短暫,像湖面掠過的風,轉瞬即逝。
“你不會。”他說。
“爲什麼?”
“直覺。”
林初夏看着他。他重新低下頭,翻開那本英文書,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了閱覽室。
腳步聲漸遠。
陸星河盯着書頁,很久沒翻動。然後他拿出手機,點開論壇。那個帖子還飄在首頁,他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
走廊,陽光,她仰起的臉。
他截屏,保存,退出。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了。
林初夏回到宿舍時,蘇蔓正敷着面膜看劇。
“怎麼樣怎麼樣?他找你嘛?是不是表白?”
“不是。”林初夏把包放下,拿出那張紙,“他要跟我籤協議。”
“啥?”
林初夏簡單說了一遍。
蘇蔓的面膜都驚掉了:“假裝戀愛?還寫合同?這什麼霸總劇情?”
“他可能就是……習慣把事情規範化。”林初夏想起那份條理清晰的條款,想起他說話時那種冷靜的語氣。
“那你答應嗎?”
“我不知道。”林初夏坐到床上,抱着膝蓋,“感覺像在演戲。”
“演戲就演戲唄!”蘇蔓湊過來,眼睛發亮,“那可是陸星河!跟他扯上關系,趙磊絕對不敢再煩你。而且三個月而已,到期就分,多好!”
是很好。理性上,這是最優解。
可心裏總有個地方,隱隱不安。
“我再想想。”林初夏說。
她洗了澡,爬上床。手機屏幕亮着,是陸星河發來的那串數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開通訊錄,新建聯系人。
輸入“陸星河”。
保存。
又點開短信,編輯:「陸學長,我是林初夏。協議我看了,有些地方想商量。」
刪掉。
重新編輯:「陸學長,關於協議,我有幾個問題。」
又刪掉。
最後她發過去一條很簡單的:「陸學長,我是林初夏。明天中午食堂聊可以嗎?」
發送成功。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復了。
「好。二樓東側,靠柱子位置。」
言簡意賅。
林初夏盯着那條消息看了會兒,關掉手機,躺下。
天花板上有片月光,是從窗簾縫隙溜進來的。她想起圖書館裏,陸星河說“直覺”時的表情。
那麼篤定。
好像他早就看透她不會。
爲什麼?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聲鼎沸。
林初夏端着餐盤,在二樓東側找到陸星河說的位置。他果然坐在那裏,面前擺着一份幾乎沒動過的飯菜,正在看手機。
“陸學長。”
陸星河抬起頭,看到她,收起手機:“坐。”
林初夏放下餐盤,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協議,比昨晚那份更詳細,還加了幾個補充條款。
“你看看。”陸星河把協議推過來。
林初夏低頭看。補充條款包括:
7. 公共場合的互動頻率每周不少於兩次,但不超過五次
8. 不得在社交媒體上發布涉及對方的私人信息
9. 如遇緊急情況(如家庭突然來訪),需提前至少三小時告知
10. 協議到期後,雙方有義務對外統一解釋“和平分手,性格不合”
事無巨細,考慮周全。
“有什麼要改的?”陸星河問。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筆。
“第七條,”她用筆尖點着那行字,“‘互動’的定義太模糊。如果是假裝戀愛,我們需要明確邊界——比如,什麼程度的接觸是允許的?”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點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賞。
“你認爲呢?”他反問。
“牽手,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林初夏說得很慢,耳朵有點熱,但語氣堅定,“其他不行。而且必須是‘必要’的時候,比如遇到認識的人,或者……在你家人面前。”
“可以。”陸星河點頭,“加上。”
“還有,”林初夏繼續,“如果一方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可以提前解除協議,但需要給對方一周時間準備說辭。”
陸星河沉默了兩秒。
“你擔心這個?”
“這是對雙方的保障。”林初夏說,“畢竟三個月,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好。”他同意了。
林初夏又在幾個細節上做了修改,然後重新看了一遍協議。白紙黑字,條理分明,把一段假關系框得清清楚楚。
荒謬又合理。
她拿起筆,在乙方籤名處停頓了幾秒。
然後寫下:林初夏。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陸星河看着她籤完,也拿起筆,在甲方處籤字。他的字跡比紙上打印的條款還要凌厲。
籤完,他收起自己那份,把另一份推給林初夏。
“愉快。”他說。
“愉快。”林初夏說。
空氣安靜了幾秒。食堂的嘈雜聲涌過來,又退去。
“那麼,”陸星河看着她,“從今天開始?”
“從今天開始。”林初夏重復。
陸星河點點頭,端起餐盤站起來:“晚上七點,宿舍樓下見。第一次‘履約’。”
“做什麼?”
“散步。”他說,“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然後他端着幾乎沒動的餐盤,走向回收處。背影挺拔,步伐從容。
林初夏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協議。
《協議》
甲方:陸星河
乙方:林初夏
墨跡未。
她慢慢把它折好,放進包的最裏層。
窗外陽光正好,九月的風帶着初秋的爽。食堂裏的人來來往往,沒人知道,在這張普通的餐桌旁,剛剛誕生了一個秘密。
一個持續三個月的,甜蜜而虛假的秘密。
下午軍訓結束,林初夏回到宿舍,把協議鎖進了抽屜。
蘇蔓湊過來:“籤了?”
“籤了。”
“什麼感覺?”
“像籤了賣身契。”林初夏開了個玩笑,可心裏那點不真實感越來越重。
晚上六點五十,她換了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站在鏡子前。蘇蔓非要給她塗點口紅,被她拒絕了。
“第一次‘履約’,總要有點儀式感嘛。”蘇蔓嘟囔。
“又不是真的。”林初夏說。
可下樓的時候,心跳還是有點快。
七點整,她走出宿舍樓。
暮色四合,路燈剛剛亮起。梧桐樹下,陸星河站在那裏,還是簡單的灰色T恤,雙手在褲兜裏,微微低着頭,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有那麼一瞬間,林初夏覺得時間變慢了。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宿舍樓裏的喧譁聲——都退得很遠。
陸星河朝她走過來。
“走吧。”他說。
“去哪?”
“隨便走走。”
他們並肩走在林蔭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偶爾有認識陸星河的人經過,會投來詫異的目光,然後竊竊私語。
林初夏手指蜷了蜷。
“不用緊張。”陸星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很平靜,“就當散步。”
“我沒緊張。”
“你同手同腳了。”
林初夏低頭看,發現自己真的在順拐。她臉一熱,趕緊調整步伐。
陸星河似乎很輕地笑了下,但她側頭看時,他表情還是淡淡的。
他們走過籃球場,走過圖書館,走過小賣部門口。每一步都有人看,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燈。
“論壇的事,”陸星河忽然開口,“我已經處理了。”
“嗯?”
“那個帖子,刪了。發帖人也聯系了,是新聞系一個新生,想賺點擊量。他道了歉,以後不會了。”
林初夏愣了下:“你動作好快。”
“速戰速決比較好。”陸星河說,“不過,我們走這一圈,明天應該會有新的帖子。”
“什麼?”
“陸星河和林初夏,晚上一起散步。”他說得輕描淡寫,“這樣,你的麻煩,應該也能解決得快一點。”
林初夏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把“緋聞”坐實。
“謝謝。”她說。
“各取所需。”陸星河說。
前面是岔路,左邊通向男生宿舍,右邊通向場。陸星河停下腳步。
“送你到樓下。”
“不用,我自己——”
“協議第三條,”陸星河打斷她,“‘必要的時候,需要有情侶的互動’。”
林初夏怔住。
“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候。”陸星河看向她身後。
林初夏回頭,看到趙磊站在不遠處,正死死盯着這邊。他手裏還拿着什麼東西,隔着太遠看不清,但臉色很難看。
陸星河收回目光,看向林初夏。
“走吧。”
這一次,他走在她身側,距離近了一些。近到林初夏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陽光的味道。
他們走過趙磊身邊。
趙磊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陸星河掃過來的眼神,又閉上了嘴。那眼神很平靜,甚至沒什麼情緒,可就是讓人不敢上前。
一路沉默。
到宿舍樓下,林初夏停住。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嗯。”陸星河看着她,“明天見。”
“明天見。”
林初夏轉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星河還站在路燈下,低着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然後他轉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背影很快沒入夜色。
林初夏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包裏的手機震了下,是蘇蔓發來的消息:「怎麼樣怎麼樣?順利嗎?」
她打字回復:「順利。」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感覺,像在演戲。」
蘇蔓秒回:「演着演着,說不定就成真了呢?」
林初夏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起手機,上樓。
窗外,月亮很亮。
協議生效的第一天,結束了。
男生宿舍三樓。
陸星河推門進去時,沈確正戴着耳機打遊戲。聽見動靜,他摘下一只耳機:“回來了?第一次‘約會’感覺如何?”
陸星河沒理他,把鑰匙扔在桌上。
“哎,別這麼冷淡嘛。”沈確笑嘻嘻湊過來,“我可是你的大媒人,沒有我,你能有這麼好的主意?”
“好主意?”陸星河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未完成的代碼。
“雙贏啊。”沈確在床邊坐下,“你解決了家裏婚,她解決了擾。三個月,到期一拍兩散,淨淨。”
陸星河敲鍵盤的手頓了頓。
“話說,”沈確摸着下巴,“那姑娘挺不錯的,長得淨,性格看着也還好。你就沒點別的想法?”
“沒有。”陸星河說。
“真沒有?”
“協議寫得清清楚楚。”
沈確笑了:“協議是協議,人心是人心。陸星河,你也是人,三個月天天在一起演戲,你敢保證一點不動心?”
陸星河沒回答。
他盯着屏幕,光標在一行代碼末尾閃爍。
很久,他說:
“不動心。”
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沈確聳聳肩,重新戴上耳機。
房間裏只剩下敲鍵盤的聲音,噼裏啪啦,規律而密集。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