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點,雨毫無預兆地下了起來。
林初夏從教學樓跑出來時,雨已經很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水霧。她沒帶傘,抱着筆記本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裏有點着急。
四點半有編劇社的例會,她得把第三章的修改稿帶過去。
雨越下越大。
她咬咬牙,把筆記本塞進懷裏,準備沖進雨裏。
“林初夏。”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見陸星河撐着把黑色的傘,站在教學樓門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還拿着幾本厚厚的書。
“你沒帶傘?”他走過來,傘面微微傾斜,遮住她頭頂。
“嗯。”林初夏有些窘迫,“沒想到會下雨。”
陸星河看了看天:“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要去哪?”
“圖書館,四點半有社團活動。”
“我送你。”
“不用,你……”
“我也要去圖書館。”陸星河打斷她,“借的書到期了,得還。”
他說得自然,林初夏找不到理由拒絕。
於是兩個人擠在同一把傘下,走進雨裏。
傘不算大,爲了不淋溼,他們不得不靠得很近。林初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雪鬆混着書墨的味道。他的肩膀偶爾擦過她的,溫熱,隔着薄薄的衣料。
雨聲很大,譁啦啦的,把世界隔絕在外。傘下成了一個小小的、封閉的空間。
“劇本改好了?”陸星河忽然問。
“改好了第三章。”林初夏說,“你上次說的‘孤獨’,給了我靈感。”
“嗯。”
“你呢?遊戲進度怎麼樣?”
“還在完善謎題設計。”陸星河說,“有些邏輯需要反復驗證。”
“聽起來好難。”
“還好。”陸星河頓了頓,“比寫人物容易。”
林初夏笑了:“你怎麼知道寫人物難?”
“猜的。”陸星河側頭看她一眼,“讓人物活過來,比讓代碼運行難多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承認有什麼事情是“難”的。林初夏有些意外,抬頭看他。雨水順着傘骨滑落,在他側臉投下晃動的光影。
“其實……”她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代碼和人物挺像的。”
“怎麼說?”
“都要有邏輯,都要有因果。一個人爲什麼會做某件事,一個程序爲什麼會執行某條指令——背後都要有理由。”林初夏說,“只是人的理由,常常不全是邏輯。”
陸星河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更難。”他說。
圖書館到了。兩人收了傘,站在門口抖落身上的雨水。陸星河的左肩溼了一片,深藍色洇成更深的墨色。
“你淋溼了。”林初夏說。
“沒事。”
他們走進圖書館。周一下午,人不多,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陸星河去還書,林初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最後檢查一遍稿子。
雨還在下,敲在玻璃窗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她看了眼手機,三點四十。還有五十分鍾。
陸星河還完書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他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上電源,開始敲代碼。噼裏啪啦的鍵盤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初夏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專注時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像是在彈奏某種復雜的樂曲。
很……迷人。
她趕緊收回視線,低頭看稿子。可腦子裏卻忍不住想,他在寫什麼代碼?是那個時間循環的遊戲嗎?謎題設計得怎麼樣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四點十分,林初夏改完最後一個句子,合上電腦。她抬頭,發現陸星河也停下了,正看着她。
“寫完了?”他問。
“嗯。差不多了。”
“那走吧。”
“你不是……”林初夏看了看他的電腦,“不寫了?”
“卡住了。”陸星河合上電腦,“換個思路。”
他們收拾好東西,起身。走到閱覽室門口時,林初夏看了眼窗外——雨還在下,而且好像更大了。
“這雨……”她皺起眉。
“例會幾點?”
“四點半。”
“還有二十分鍾。”陸星河看了眼手機,“我送你去社團活動室。”
“不用,在文學院樓,有點遠……”
“傘就一把。”陸星河已經撐開了傘。
林初夏不說話了,低頭鑽進傘下。
這次他們靠得更近。雨實在太大了,風斜斜地吹,傘幾乎擋不住。陸星河很自然地把傘往她那邊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溼透。
“你……”林初夏想說點什麼。
“沒事。”陸星河打斷她,“走快點兒。”
他們小跑着穿過雨幕。雨水打在地上,濺起水花,打溼了林初夏的小腿。她抱着電腦,頭發也被風吹亂了。可不知爲什麼,心裏卻有種莫名的、輕快的情緒。
像兩個在雨裏逃亡的共犯。
跑到文學院樓下時,兩個人都有些喘。林初夏的劉海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陸星河的襯衫幾乎溼透了半邊。
“謝謝你。”林初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嗯。”陸星河甩了甩傘上的水,“幾點結束?”
“六點左右”
“我等你”
“什麼?”
“雨這麼大,你怎麼回去?”陸星河看着她,“我六點過來接你。”
“不用……”
“六點。”陸星河重復了一遍,不容置喙,“社團活動室在幾樓?”
“……三樓,301。”
“好。”他點點頭,“走了。”
然後他轉身,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裏。
林初夏站在樓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聲很大,可她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和雨點敲打地面的節奏混在一起。
例會開得心不在焉。
林初夏坐在角落裏,聽着社長講這學期的活動安排,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窗外。雨還在下,天色陰沉沉的,玻璃窗上凝結着一層水霧。
“初夏,你第三章改得怎麼樣?”社長忽然點她名。
“啊?哦,改好了。”她回過神,打開電腦。
“那給大家看看?”
她分享屏幕,開始講修改後的情節。主角在第一千次循環裏,終於和那個注定要死的人說上了話。不是什麼重要的對話,只是很平常的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可對主角來說,那是第一千次循環裏,第一次有人主動和她說話
“……所以這裏,”林初夏指着那段文字,“主角的動機開始轉變。從‘我要救他’,變成‘我想記住他’。”
社員安靜地聽着。有人點頭,有人做筆記。
“孤獨感處理得很好。”社長評價,“但情感轉折可以再細膩一點。從陌生到在意,需要一個更具體的事件。”
“具體的事件……”
林初夏忽然想起昨晚,陸星河問她劇本進度時說的話。
“也許,”她慢慢說,“可以是一個很小的細節。比如那個人注意到主角一直沒帶傘,就把自己的傘分了她一半。雖然第二天一切重置,那個人什麼都不記得,但主角記得。”
“記得那把傘的溫度?”有社員問。
“記得那種……不被忽視的感覺。”林初夏說,“在無數次的循環裏,所有人都把她當背景板,只有那個人,看見了她。”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這個好。”社長拍板,“就按這個思路再打磨一下。”
例會繼續。林初夏卻有些走神。她想起剛才在雨裏,陸星河把傘傾向她的那一半。想起他溼透的肩膀。
想起他說“我等你”。
六點。
她看了眼手機,五點五十。
會議在五點五十五分結束。社員們陸續離開,林初夏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等她走到一樓時,正好六點整。
樓門口,陸星河站在那裏。
他換了件衣服,淺灰色的衛衣,黑色的運動褲。頭發還有點溼,軟軟地搭在額前。看見她,他抬了抬手。
“走吧。”他說。
雨小了些,成了綿綿的細雨。天邊有一道很淡的彩虹,若隱若現。
他們還是撐同一把傘,但這次走得慢。雨絲斜斜地飄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
“會議順利嗎?”陸星河問。
“順利。”林初夏說,“你……回去換衣服了?”
“嗯。宿舍有備用的。”
“哦。”
沉默了一會兒,林初夏說:“謝謝你等我。”
“協議。”陸星河說。
“協議裏沒寫要接我下課。”
“現在加上了。”
林初夏笑了:“又是補充條款?”
“嗯。”陸星河側頭看她,“‘惡劣天氣時,應盡到基本的人道主義關懷’。”
“這算什麼條款……”
“我說算就算。”
林初夏笑出聲。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在他面前這樣笑。陸星河看着她,嘴角似乎也彎了一下,很淺,很快。
走到食堂門口,陸星河停下。
“吃飯嗎?”他問。
林初夏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
“好。”
他們進了食堂。這個點人還不多,窗口前排着短短的隊。林初夏要了份砂鍋米線,陸星河點了份炒飯。
找位置坐下後,林初夏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裏拿出個小本子。
“你在寫什麼?”陸星河問。
“補充條款。”林初夏一本正經地說,“‘惡劣天氣接送條款’,‘非公開學術交流條款’,還有……”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
“還有什麼?”
“‘必要時的微笑條款’。”林初夏說,“你剛才笑了,雖然只有零點五秒,但算履約了。”
陸星河愣住了。
然後,他真的笑了。不是那種一閃而過的、幾乎看不見的笑,而是很明顯的,嘴角揚起,眼睛裏有了溫度的笑。
林初夏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樣呢?”陸星河問,“算多少秒?”
“……三秒。”林初夏聽見自己說,“超額履約。”
陸星河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拿起筷子,夾了塊她砂鍋裏的豆腐。
“那我賺了。”
那頓飯吃得很慢。他們聊了很多,關於雨,關於圖書館,關於各自在做的。陸星河的話還是不多,但至少會主動問問題了。
“你那個劇本,”他問,“打算寫多長?”
“二十集左右。”林初夏說,“不過還在大綱階段,可能會改。”
“寫完了,記得給我看。”
“你真要看?”
“嗯。”陸星河點頭,“想看你怎麼讓人物活過來。”
林初夏低頭吃米線,耳朵有點熱。
吃完飯,雨停了。天邊那道彩虹變得清晰了些,淺淺的,橫跨半個天空。
他們走出食堂,走在溼漉漉的路上。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映在水窪裏,碎成一片片金箔。
“明天,”陸星河忽然說,“晚上有空嗎?”
“有。怎麼了?”
“有個講座,關於敘事結構的。在傳媒學院,七點。”陸星河說,“你可能會感興趣。”
林初夏驚訝:“你怎麼知道?”
“看到了海報。”陸星河頓了頓,“順便,想起你在寫劇本。”
順便。
又是順便。
林初夏看着他,心裏那點輕快的情緒,像被風吹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
“好。”她說。
走到宿舍樓下,陸星河停下。
“那明天,六點五十,這裏見。”
“嗯。”
陸星河看着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句“走了”,就轉身離開。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遠,然後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樓梯的窗戶邊,她忍不住往下看。
陸星河還沒走遠。他走到路燈下,停下,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然後他抬起頭,朝她宿舍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初夏趕緊縮回頭,背貼着牆,心跳如雷。
他……在看什麼?
*
第二天晚上,六點五十,林初夏準時下樓。
陸星河已經在了,還是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背了個黑色的單肩包。看見她,他點點頭。
“走吧。”
傳媒學院離得有點遠,他們走了二十分鍾。路上人不多,晚風很涼,吹在身上很舒服。
講座在201教室,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坐滿了大半。陸星河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兩人並排坐下。
講座主題是“非線性敘事在影視劇中的運用”,主講人是個年輕的編劇,語速很快,ppt做得很精致。
林初夏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陸星河就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看一眼她的筆記,偶爾看一眼屏幕。
講到《記憶碎片》的敘事結構時,主講人放了一段剪輯。教室裏暗下來,只有屏幕的光在閃。
林初夏感覺到,陸星河往她這邊靠了靠。
很近。
近到她的手臂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溫度。
她僵着身子,不敢動。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她偷偷側頭看他,發現他看得很專注,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心髒又開始不聽話地跳。
講座進行到一個小時,主講人開始講互動敘事遊戲。提到了幾個經典的時間循環類遊戲。
陸星河忽然側過頭,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
“這個,我參考過。”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林初夏的耳朵瞬間紅了。
“哪、哪個?”她聲音有點抖。
“《史丹利的寓言》。”陸星河說,“那個旁白和玩家的關系,很有意思。”
“嗯……嗯。”
陸星河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常,又轉回頭去看屏幕了。可林初夏卻再也集中不了精神。耳朵那一點皮膚,還殘留着他呼吸的溫度,燙得嚇人。
講座在八點半結束。人群往外涌,他們等到最後才起身。
走出教學樓,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星星出來了,稀稀疏疏的,掛在天邊。
“有收獲嗎?”陸星河問。
“有。”林初夏抱着筆記本,“特別是非線性敘事那部分,給了我很多啓發。”
“嗯。”
他們慢慢往回走。夜晚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陸星河。”林初夏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爲什麼會想來看這個講座?”她問,“這對你的遊戲……幫助不大吧?”
陸星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想看看,你喜歡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風停了。
林初夏停下腳步,看着他。
路燈在他身後,逆着光,他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星光。
“爲、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
陸星河看着她,很久,說:
“好奇。”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髒在腔裏狂跳,像是要掙脫出來。
好奇。
只是好奇嗎?
她不知道。
只知道在那個瞬間,在那個星光很好的夜晚,她忽然希望,這份“協議”,可以不只是協議。
回到宿舍,蘇蔓正敷着面膜看劇。看見林初夏進來,她立刻坐起來。
“怎麼樣?講座有意思嗎?”
“有意思。”林初夏把包放下,聲音還有點飄。
“你怎麼了?”蘇蔓盯着她的臉,“臉這麼紅?”
“有嗎?”林初夏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臉頰緋紅,眼睛很亮。
“有。”蘇蔓湊過來,盯着她看,“而且表情很不對勁。說,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林初夏轉身去倒水。
“林初夏。”蘇蔓連名帶姓叫她,“你看着我眼睛說。”
林初夏握着水杯,不說話。
蘇蔓瞪大眼睛:“他表白了?”
“沒有!”
“那你們……”
“就是……”林初夏咬着嘴唇,“他說,他想看看我喜歡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蘇蔓愣住了。
然後她慢慢坐回床上,面膜都歪了。
“完了。”她說。
“什麼完了?”
“你完了。”蘇蔓看着她,表情復雜,“林初夏,你陷進去了。”
林初夏握着水杯,手指收緊。
“我沒有。”她說,可聲音很虛。
“沒有你結巴什麼?”蘇蔓嘆氣,“初夏,聽我一句勸。協議是協議,感情是感情。你別搞混了。”
“我知道。”
“你真知道嗎?”蘇蔓看着她,“陸星河那種人,看着就不好惹。他家那種背景,你覺得你玩得起嗎?”
林初夏不說話了。
她走到陽台,看着窗外的夜色。星星很亮,像某人眼睛裏的光。
她知道蘇蔓說得對。
協議是協議,感情是感情。
三個月,到期就結束。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
她想起雨裏傾斜的傘,想起圖書館專注的側臉,想起那句“我等你”,想起今晚他說“好奇”時的眼神。
心髒一陣鈍痛。
她拿出手機,點開陸星河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在昨天。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她發過去一條:
「今天謝謝,講座很有收獲」
發送。
過了幾分鍾,他回了:
「嗯」
「劇本有思路了嗎?」
林初夏看着那條消息,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打字:
「有」
「多虧了你」
發送。
這次,陸星河回得很快:
「那就好」
「早點睡」
林初夏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
「你也是」
放下手機,她走回房間。蘇蔓已經睡了,呼吸均勻。
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灑在地上。
她想起協議上的條款,白紙黑字,條理分明。
想起蘇蔓說的“你陷進去了”。
想起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和越來越控制不住的目光。
然後她閉上眼睛。
對自己說:
就三個月。
三個月後,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