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沈氏集團總部大樓四十二層,董事會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由整塊黑胡桃木雕成,桌面的拋光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每一顆棱角。十六張高背皮椅依次排開,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空氣裏有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氣味,還有某種更沉重的、無形的東西——權力的味道。
沈亦宸坐在父親右手邊第三個位置,這個座位象征着他在家族繼承序列中的排位:足夠靠近中心,但遠非唯一選擇。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一絲不苟,袖口露出半厘米,剛好能看見腕表——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是他十八歲時母親送的禮物。
會議已經進行了四十五分鍾。財務總監正在匯報第三季度財報,投影幕布上的曲線起起伏伏,紅綠相間的數字像某種抽象的現代藝術。沈亦宸的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大腦自動解析着背後的信息:房地產業務收縮7%,新興科技板塊增長23%,但基數太小,抵不過傳統業務的頹勢。
“……綜上所述,我們需要在第四季度尋找新的利潤增長點。”財務總監結束匯報,看向主位。
沈振邦——沈氏集團的掌舵人,沈亦宸的父親——緩緩放下手中的金邊眼鏡。他今年五十八歲,頭發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兩鬢的銀絲非但不顯蒼老,反而增添威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每一聲都像在敲心。
“傳統業務的下滑是行業趨勢,不必恐慌。”沈振邦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但轉型需要時間,更需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更需要穩定的盟友。”
會議室裏無人接話。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話題才是今天會議真正的核心。
“陳氏集團。”沈振邦說出這個名字時,目光落在沈亦宸身上,“他們在東南亞的港口和物流網絡,正是我們下一步擴張需要的。陳董事長上周末與我通話,表達了深度的意願。”
沈亦宸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緊。來了。
“商業有很多形式。”沈振邦繼續說,語氣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並購案,“但最穩固的,永遠是血脈的聯結。陳董的獨生女靜儀,今年剛從倫敦政經學院畢業回國,年紀與亦宸相仿,品貌才學都是上乘。”
空氣凝固了。
沈亦宸感覺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叔叔審視的,堂兄玩味的,幾位老臣憂慮的。他保持面無表情,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更貼合椅背——一個顯得放鬆的姿態。
“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才大四,談婚姻是否太早?”
“早?”沈振邦笑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你爺爺像我這麼大時,已經掌管三家工廠,有了兩個兒子。亦宸,沈家的男人從來不是普通學生,你的肩上扛着三千員工的飯碗,和沈家三代人打下的基業。”
“所以我更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能力。”沈亦宸迎上父親的目光,“給我兩年,不,一年。讓我把‘星圖數據’做起來,用實際業績說話,而不是——”
“而不是什麼?”沈振邦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而不是靠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來鞏固地位?亦宸,你太天真了。商場如戰場,資源整合從來不是可恥的事,反而是智慧的體現。”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董事適時話:“亦宸啊,陳小姐我見過,知書達理,氣質出衆,和你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感情可以婚後培養嘛,你父母當年不也是——”
“周叔。”沈亦宸打斷他,語氣依舊禮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時代不同了。”
會議室陷入尷尬的沉默。
沈振邦盯着兒子看了足足十秒,然後緩緩靠回椅背。“好。”他說,“我給你時間考慮。三個月,到年底。這期間,你需要和陳小姐多見見面,了解了解。聖誕節前,我要聽到好消息。”
這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
沈振邦轉向其他人:“散會。亦宸,你留一下。”
會議室的人陸續離開,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現在,這個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父子兩人。
沈振邦沒有立刻說話。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繁華的金融街。早晨的陽光穿過玻璃,在他的西裝肩頭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那雙深邃的眼睛。
“你不喜歡你母親安排的婚姻。”沈振邦忽然說,不是提問,是陳述。
沈亦宸的手指在桌下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但你最終接受了。”父親轉過身,目光如鷹隼,“爲什麼?”
“因爲母親用她的眼淚求我。”沈亦宸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因爲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她會成爲整個家族的笑話,會成爲……拖累你的人。”
那段記憶從未褪色。十八歲的夏天,母親坐在琴房裏,彈着那首她最愛的肖邦夜曲。彈到一半,她停下來說:“亦宸,媽媽很累。”一個月後,她籤下了那份婚前協議。三年後,她在瑞士的一家療養院裏安靜地離開,床頭櫃上放着沒吃完的抗抑鬱藥,和一本翻爛了的詩集。
“你母親是個好女人。”沈振邦的語氣軟化了一瞬,但很快又堅硬起來,“但她太感性,太脆弱。沈家的女主人不能只會彈琴作詩,她必須能站在我身邊,面對所有明槍暗箭。陳靜儀可以,她從小在商業世家長大,知道規則,懂得分寸。”
沈亦宸抬起頭:“所以母親的死,是因爲她不夠‘合格’?”
這句話太鋒利,以至於話音落下時,父子二人都愣了一下。
沈振邦的臉色沉下來。“注意你的言辭。”他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兒子,“我給了你自由,讓你讀你想讀的專業,做你想做的。但有些事,沒有選擇的餘地。沈家不是你一個人的沈家,是幾代人的心血。如果因爲你所謂的‘愛情’讓集團陷入危機,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沈亦宸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在父親的世界觀裏,這個答案是否定的。
“三個月。”沈振邦重復,“期間,集團會全力支持你的創業。做成了,你在董事會的話語權會增加。做不成……”他頓了頓,“你就按照家族的安排,走該走的路。”
說完,他轉身離開會議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漸行漸遠。
沈亦宸獨自坐在巨大的會議桌旁,陽光一點點移動,終於照到他臉上。他閉上眼睛,讓那點暖意滲入皮膚,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冷。
手機震動,是陸驍的消息:“怎麼樣?還活着嗎?”
沈亦宸打字回復:“老地方,半小時後見。”
發送完,他起身整理西裝,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機器。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刻,當父親提到母親時,他有多想掀翻這張價值百萬的會議桌。
但他沒有。沈家的繼承人必須永遠冷靜,永遠理智,永遠把利益放在感情之前。
這是他從小被灌輸的真理。
大學城後街的“拾光”咖啡館,上午十點半,客人寥寥。沈亦宸推開玻璃門,風鈴叮當作響。
陸驍已經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攤着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他穿一件寬鬆的黑色衛衣,頭發隨意抓過,耳骨上三枚銀釘在燈光下閃爍——和沈亦宸的精英形象形成鮮明對比。
“看來還活着。”陸驍頭也不抬,“咖啡給你點好了,美式,雙份濃縮,自虐專用。”
沈亦宸在他對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在舌尖炸開,讓他混沌的神經清醒了些。
“所以?”陸驍終於從屏幕上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沈老爺子又給你安排相親了?”
“不是相親。”沈亦宸糾正,“是政治聯姻。陳氏集團的獨生女,剛從倫敦回來。”
陸驍吹了聲口哨:“門當戶對啊。聽說陳小姐是出了名的才女,長得也不錯,你不虧。”
沈亦宸冷冷地看他一眼。
“好好好,不開玩笑。”陸驍舉手投降,“所以你怎麼打算?真從了?”
“父親給了三個月緩沖期。”沈亦宸轉動着咖啡杯,“條件是這期間要多和那位陳小姐‘接觸’,並且,星圖數據必須做出成績。”
陸驍的表情嚴肅起來。“三個月?我們剛拿到天使輪,產品還在內測,三個月能做什麼?”
“所以需加加速。”沈亦宸打開自己的平板,調出一份數據報告,“我昨晚分析了校園市場的痛點。目前最大的空白是社團管理和資源對接——上百個社團,幾千名成員,活動場地、經費申請、贊助對接全部依賴人工和紙質流程,效率低下,信息不透明。”
陸驍的眼睛亮起來:“你是說……”
“星圖數據的第一款產品,就做校園社團生態平台。”沈亦宸將平板推過去,“我們提供線上管理工具、資源匹配算法、數據可視化後台。先從本校試點,三個月內覆蓋全市主要高校。如果能做成,不僅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更能證明我們在To B SaaS領域的潛力。”
陸驍快速瀏覽着報告,越看越興奮:“這個切入點妙。但問題來了——我們怎麼讓第一批社團願意用?尤其是那些有影響力的頭部社團?”
沈亦宸沉默了幾秒。
“需要找一個突破口。”他說,“一個足夠典型,需求足夠迫切,但又不會太難搞定的案例。”
陸驍忽然想到什麼,身體前傾:“對了,你記不記得昨天圖書館,那個舞蹈系的女生?”
沈亦宸的手指頓了頓。“怎麼了?”
“我後來打聽了一下。”陸驍壓低聲音,“她叫林星晚,大三,自己搞了個舞團叫‘星辰’。最近在到處找場地拉贊助,據說快被社團聯合會除名了——因爲沒有固定排練廳。”
林星晚。沈亦宸在心裏重復這個名字。昨晚圖書館的光線裏,她低頭看書時,有一縷頭發垂下來,她隨手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和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格格不入。
“所以?”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所以,她需資資源,你需要一個快快速見效的案例。”陸驍攤手,“這不完美匹配嗎?而且我查過她的背景,淨得很,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父親早逝,母親身體不好。這種女生,不會有什麼復雜背景,也不會獅子大開口。”
沈亦宸沒有立刻接話。他看向窗外,一個女生騎着自行車經過,車筐裏塞滿了書,長發在風中飄揚。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母親年輕時的照片——也是這樣的長發,這樣的笑容。
“還有一點。”陸驍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如果你真的要拖延那樁婚約,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沈亦宸轉過頭。
“是你已經有了‘穩定交往’的對象。”陸驍笑得像個狐狸,“一個背景清白、品學兼優、並且……需要你幫助的女生。這既能堵住你父親的嘴,又能給你爭取更多時間。至於以後?可以說性格不合分手,反正戀愛自由,家族總不能你娶一個你不喜歡的人。”
這個提議如此荒唐,又如此……合理。
沈亦宸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苦澀更重,像吞下一口冰渣。
“契約戀愛。”他慢慢吐出這四個字,“你是這個意思?”
“商業的一種形式而已。”陸驍聳肩,“各取所需,明碼標價,期限一到,兩不相欠。比那些虛僞的感情遊戲淨多了。”
風鈴又響了,幾個學生說笑着走進來。世界依然喧鬧,陽光依然明媚。但在咖啡館這個角落,一個足以改變兩個人命運的決定,正在悄然成形。
沈亦宸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陳靜儀模糊的面容,也不是父親威嚴的眼神,而是昨晚圖書館裏,林星晚抬起頭時,那雙眼睛——清澈,倔強,帶着某種不肯熄滅的光。
“安排一次見面。”他最終說,“先接觸,再評估。”
下午兩點,沈亦宸回到學校。他沒有去圖書館,而是繞道去了藝術樓。
三層東側,飛羽舞團的排練廳窗明幾淨,透過落地玻璃能看到裏面穿着統一訓練服的女生們在熱身。音樂隱約傳來,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專業,規範,無可挑剔。
而西側那間廢棄禮堂的門緊鎖着,窗戶蒙着厚厚的灰。沈亦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門把手上——那裏有新鮮的劃痕,像是最近才有人用力推拉過。
他轉身離開時,在樓梯拐角遇到了一個女生。
是蘇晴。她剛結束訓練,額頭上還有細汗,看到沈亦宸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完美的微笑:“沈學長?真巧。”
沈亦宸點頭致意,腳步未停。
“學長是來找人的嗎?”蘇晴跟上一步,“藝術樓這邊我熟,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沈亦宸的聲音禮貌而疏離。
“這樣啊。”蘇晴也不介意,依然笑盈盈的,“對了,聽說學長在做一個校園創業?我們舞團最近也在找贊助和推廣渠道,說不定有機會呢。”
沈亦宸終於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蘇晴的笑容無懈可擊,眼底卻有種過於精明的光。
“還在初期。”他說,“有需要會聯系。”
“那期待學長的消息。”蘇晴揮揮手,目送他走下樓梯。
等沈亦宸的身影消失後,蘇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昨晚偷拍的,林星晚在露天走廊獨自練舞的照片,其中一張恰好抓拍到她摔倒的瞬間,表情痛苦而狼狽。
“林星晚……”蘇晴輕聲念着這個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你憑什麼?”
她打開通訊錄,撥出一個號碼:“王哥,幫我查個人。對,舞蹈系的林星晚,我要她家裏最近的所有情況,特別是經濟方面……錢不是問題。”
掛斷電話,她重新看向那間廢棄禮堂,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而此刻,沈亦宸已經走出藝術樓。秋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暖意。手機震動,是父親助理發來的信息:“沈總,已爲您和陳小姐預約了本周六下午的茶敘,地點在悅榕莊頂層花園。請確認時間。”
他盯着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屏幕,沒有回復。
圖書館的方向,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抱着厚重的書本匆匆走來。是林星晚。她低着頭,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麼難題,完全沒注意到前方的路沿——
“小心。”
沈亦宸伸手扶了她一把。動作很輕,只是一觸即分。
林星晚猛地抬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驚訝,然後是警惕。“謝謝。”她說,聲音很輕,抱着書本的手臂收緊,像某種防御姿態。
“不客氣。”沈亦宸點頭,側身讓她過去。
兩人擦肩而過時,有風穿過樓宇間的縫隙,吹起林星晚散落的發絲。沈亦宸聞到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很平凡,卻真實。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走出十幾米後,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林星晚已經走到藝術樓門口,正在和夏苒說着什麼。她比劃着手勢,表情認真,偶爾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形狀。那麼鮮活,那麼……不像這個圈子裏那些精致卻空洞的面具。
沈亦宸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陸驍:“搞定了,明天下午三點,拾光咖啡館,她會來。對了,她那個閨蜜夏苒也會一起,說是要‘保護我方隊友’。”
沈亦宸回復了一個“好”字。
他抬起頭,天空湛藍,雲絮舒卷。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但沈亦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轉動了。家族的齒輪,利益的鏈條,還有那些在暗處窺探的眼睛——包括他自己的。
契約。。各取所需。
這些詞匯在腦海中反復回響,試圖爲即將發生的一切賦予理性的外殼。但不知爲何,當他想起林星晚那雙眼睛時,某種陌生的、微弱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動。
周六下午,悅榕莊,陳靜儀。
明天下午,拾光咖啡館,林星晚。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即將在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交匯。而他,必須做出選擇——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必須制造一個選擇,來逃避另一個選擇。
風吹過梧桐樹,落葉紛飛。一片葉子擦過沈亦宸的肩頭,落在他腳邊。他低頭看去,葉子已經枯黃,脈絡卻依然清晰,像某種命運的紋路。
他抬腳,踩了過去。
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