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神照之
天空中烏雲翻滾,水面上濁浪滔天。一只手持棍棒的猴子與一頭揮舞釘耙的豬,正與一只九頭怪鳥激戰正酣。
那怪鳥雙翅展開,遮天蔽,九顆頭顱上下翻飛,不斷噴吐毒焰。戰局一時僵持不下。
突然,一位生有三眼之人踏雲而來。九頭怪鳥瞥見,攻勢爲之一頓。
電光石火間,那人身旁竄出一道黑影——是條細犬。它凌空躍起,瞬間閃現至怪鳥身前,一口咬住了怪鳥最中間的那顆頭顱。
咔嚓!
......
呼!呼!呼!
洛雲宸從熟悉的噩夢中驚醒,雙手習慣性地捂住脖頸,殘留的幻痛讓他感到窒息。
仿佛那細犬咬下的是他自己的頭顱,每次醒來,脖頸處都殘留着被利齒穿透的劇痛,以至於他總會下意識地觸摸脖頸,確認頭顱是否還在。
又是這個夢。自他記事起,這場景便時常浮現。
破舊木床的吱呀聲,將他拉回城西棄民區的現實。
洛雲宸撐起身子,走到屋內的銅鏡前。鏡面模糊,卻依舊清晰地映出金色瞳孔的左眼,與右眼的深褐色截然不同。在昏暗的晨光中,那只金瞳隱約流轉着微光。
正是這只眼睛,被視爲不祥。七歲那年的一個雪夜,父母將他放在小姨家門口,便再也沒回來。
洛雲宸熟練地取出黑色眼罩戴上,既遮蔽了視線,也隔絕了是非,隨即轉身拉開了房門。
門外,永霜城常年不散的寒氣與隱約的嘈雜聲一同涌入。今是神照之,也是他唯一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前往城心神照院的路上,行人如避蛇蠍。對此,洛雲宸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周圍空無一人。
十年了,他早已習慣。此刻,他的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建築——那是數千年前“神臨”之後所建。
數千年前,神祇降臨此世,祂們的後代被稱爲“神之民”,而原住民的後代,則被稱爲“神棄者”。
今,便是神照院爲年滿十七歲者舉行“神照儀式”的子。
踏神壇,引神恩,啓眷靈。這既是像他這樣的“神棄者”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也是那些天生貴胄的“神之民”再次鞏固尊榮的舞台。
當洛雲宸來到神壇前的廣場時,這裏已被一道無形的界線分割。
東側擁擠着與他一樣的黃膚黑發者,衣衫樸素,他們是神棄者,今來此祈求神明恩賜。
西側空間寬敞,身着銀灰院袍的少男少女們神色輕鬆,他們最顯眼的特征是瞳孔中深淺不一的藍色——他們是神之民,神的後裔,生來高貴,今不過是走個過場,再次確認他們的榮耀。
洛雲宸緩緩走向所屬的位置——東側的邊緣。沿途之人紛紛退避,並非畏懼,而是避諱。
幾個少年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目光不時瞟向他被遮住的左眼。
對此,洛雲宸置若罔聞。他站定後,嘴角掠過一絲譏諷。同是黃膚黑眼的神棄者,何至於此?
正在此時,西側傳來一陣動與低呼。
“快看,是司徒雲瀾來了!”
“黃埔川也到了!”
洛雲宸轉頭望去。西側入口處,一名少女正款款而來。她身姿挺拔,氣質清冷,銀灰色的院袍顯得格外合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竟是深藍色。
這便是司徒雲瀾,神照院院士司徒白的獨女,永霜城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神之民之一。
幾乎同時,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步入西區。他劍眉星目,同樣擁有藍色瞳孔,只是色澤稍淺,正與身旁人低聲交談,姿態從容自信。
黃埔川,黃埔家族這一代最受期待的子弟,其家族世代擔任永霜城護城神師,地位尊崇。
這兩人一出現,便吸引了全場目光。他們隔着一段距離對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肅靜!”
一聲威嚴的呵斥驟然響起,仿佛直接在每個人耳中震蕩。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一道白光自衆人頭頂掠過,輕盈地落在神壇之前。
來人約莫四十餘歲,身着純白長袍,袍角以金線繡着月星辰。他目光掃視全場,不怒自威。正是神照院院士——司徒白。
司徒白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司徒雲瀾與黃埔川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今,是神照之。”司徒白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每個角落,“站上這神壇,便皆有機會改變命運。神恩浩蕩,眷顧虔誠,亦眷顧勇毅。”
他略作停頓,轉身面向神壇,神情變得無比肅穆。台下所有人,無論是神棄者還是神之民,也都肅然靜立。
司徒白自上而下仔細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每一個動作都莊重而緩慢。廣場上的衆人也緊隨其後整理衣着。
隨後,司徒白將雙手交叉於前,左手覆於右手之上,掌心向內——這是神照儀式的標準手勢。他躬身深深一拜,朗聲誦念:
“神光普照,今聚此,見證命運之輪轉動,願神不吝恩賜。助您的子民,蘇醒神之力量,神眷必降於虔誠者。”
三百餘人的聲音匯聚成浪,跟隨誦念,響徹雲霄。
洛雲宸嘴唇微動,念着這早已熟稔於心的禱詞。他微微抬眼,望向神壇上那水晶柱。晨光穿過永霜城常年不散的薄霧,在水晶柱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這世間真有神嗎?若真有神,爲何將人分爲三六九等?爲何讓一部分人生而尊貴,另一部分人生而卑賤?
而若這世間真有神......那夢中的猴子、三眼之人、九頭巨鳥......又是否是神?
就在洛雲宸心緒紛亂之際,司徒白已直起身,轉向衆人。
“神照儀式,開始!”
東側的神棄者們渾身一緊,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暗自握拳。這是他們一生僅有的機會,若失敗了,便只能回到原來的生活,永遠背負“神棄者”的身份,在底層掙扎。
司徒白目光落在西側,開口道:“司徒雲瀾,上神壇。”
聽到這個名字,洛雲宸瞬間收攏思緒。他倒要看看,這被譽爲天之驕女的司徒雲瀾,究竟能引動幾道神輝,開啓何等眷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