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好夢，不如一眼春光
司徒雲瀾走上神壇，依照禮節，將掌心貼上水晶柱。
全場屏息。
數息後，柱底一點白微光亮起，旋即連綴成圈，沿着柱內紋路盤旋上升，如被無形之手托舉的明燈。
未等第一道光圈升至頂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光圈已接連亮起。
四道光圈幾乎同時抵達柱頂，脫離而出，在她頭頂層層展開。
光圈既成的刹那，一對潔白無瑕的羽翼虛影在她身後緩緩舒展。隨後，一道身披光甲、面容模糊的虛影，靜靜立於她身後。
“眷靈顯化......是天使！”有人失聲驚呼，“神職中的上位眷靈！”
司徒雲瀾緩緩睜眼，深藍色的瞳孔中似有光華流轉。頭頂四道光圈與身後的天使虛影同時化爲流光，沒入其眉心。
整個廣場爲之沸騰。
唯有洛雲宸看着那四道光環與天使虛影，眉頭微皺。那光翼天使在他眼中竟顯得有些呆板，仿佛還不如夢中那條細犬來得靈動凌厲。
“黃埔川，上神壇。”
司徒白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下了喧譁。
黃埔川應聲出列，踏上神壇，在距水晶柱一步處站定閉目，將手放了上去。
幾息之後，廣場上彌漫的寒氣仿佛受到了牽引，開始向水晶柱底部緩緩匯聚。白霧逐漸凝實，顏色由白轉藍，凝聚成一道光圈。
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圈自柱底接連成形，依次上升。
當三道光圈脫離水晶柱的瞬間，構築成一枚深奧的符文。符文成型刹那，化作一道藍光，沒入黃埔川眉心。
“本命神符！”有人低呼。“神術師之基！””
洛雲宸默默聽着周遭喧鬧，面無表情。倘若自己的眷靈是夢中的......想到此處，他重重搖頭——那畢竟只是一個夢。
儀式繼續進行。
神之民區域的少年少女們依次登壇。顯現的眷靈虛影也多是重劍或圓盾之屬。
時間流逝，終於輪到了神棄者。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半數已過，無一人啓得眷靈。
失敗的少年少女們聚在東側邊緣，有人掩面低泣，有人呆立原地。西側偶爾傳來低聲嗤笑。
洛雲宸垂着眼。這就是命運：
給你一絲希望，再親手掐滅。
“陸月，上神壇。”
司徒白念出這個名字時，洛雲宸抬起了頭。陸月是小姨蘇婉之女。
小姨待他如親子一般。這些年若非小姨照顧，他恐怕早已餓死在城西。
這份情，他記得。
陸月低着頭走上神壇，站到水晶柱前，伸手就要觸碰。
“放肆！”一聲厲喝驟然響起。
黃埔川上前一步：“神照之禮都未行，你竟敢觸碰神柱？”
西側那些神之民也跟着呵斥。讓洛雲宸臉色一寒的是，東側神棄者中，竟有半數以上也隨之出聲指責。
陸月被這鋪天蓋地的呵斥嚇得手足無措，僵在神壇上。
“黃埔川。”洛雲宸的聲音從東側響起，“你是否忘了，你啓眷靈時，也未行神照之禮。”
黃埔川臉色一變：“她什麼身份，也配與我相提並論？”
“神說，衆生平等。”洛雲宸聲音陡然抬高，“你是在質疑這條神諭，還是質疑立下此諭的神？”
黃埔川一時語塞。
“夠了。”司徒白威嚴的聲音壓下爭吵，他深深看了洛雲宸一眼，“儀式繼續。”
陸月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向洛雲宸。洛雲宸對她微微點頭。
陸月轉身，重新抬手觸碰水晶柱。
十幾息過去，水晶柱毫無動靜。她眼裏的光漸漸黯淡。就在指尖即將離開柱面的刹那——
“嗡！”
一聲清鳴，身後一柄通體素白的長劍虛影驟然凝現，清越劍鳴響徹廣場。
整個廣場陡然一靜。
司徒白死死盯着陸月，眼中閃過震驚。
短暫的寂靜後，喧譁再起。“神棄者......竟真有人啓靈成功了？”
當素白長劍沒入陸月眉心，她緊緊咬住下唇，看向洛雲宸，試圖抑制激動的顫抖，卻止不住淚水滑落。
洛雲宸嘴角微微上揚。若小姨知曉，定會歡喜吧。
自陸月之後，神棄者再無人啓得眷靈。
申時已過，寒氣重新從地面滲出。終於，司徒白的目光看向洛雲宸，開口道：“洛雲宸，上神壇。”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洛雲宸神色平靜，緩步走出人群，踏上神壇台階。
小姨曾言，啓得眷靈，或許能治愈他這“不祥”的左眼。他一直記在心裏。
洛雲宸緩緩走到水晶柱前，看着柱面上映出的模糊人影。此時，那只被遮住的左眼竟在隱隱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雙手按上柱面。掌心觸及的瞬間，一股溫潤的力量順着掌心瘋狂涌入體內，沿着經脈橫沖直撞，最後朝着肚臍下三寸之處匯集。
洛雲宸臉色一變，想要收回手，可雙手仿佛被牢牢吸附在柱面上，紋絲不動。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個位置產生了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瘋狂吸扯着水晶柱中的力量。
“呃......”洛雲宸悶哼一聲，青筋暴起，全身骨骼咯咯作響，仿佛整個人隨時會被撐爆。
該死......這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劇痛淹沒的刹那，一道咆哮聲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
“混賬東西！你竟然想到那蠢豬和那條該死的狗，也想不到本座？！”
下一瞬，洛雲宸被遮住的左眼，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睜開”了。
左眼的視線穿透了眼罩，穿透了神壇石板，看到了神壇最深處——一團成頭大小的白光團正被急速抽取，急劇收縮變小。
與此同時，洛雲宸的“視野”中，整個神壇的結構開始快速分解、解析。
“看！他身後......”廣場上有人驚呼。
洛雲宸身後，虛空劇烈扭曲。一道虛影緩緩浮現。那是一只鳥形眷靈，雙翼展開極大，可頭顱歪向一側，姿勢詭異。
“那是什麼眷靈？”
“歪脖子的鳥？笑死我了......”
唯有司徒雲瀾臉色驟然凝重。她眉心處剛剛沉寂的天使眷靈，正在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她帶着驚疑，不由自主地邁出腳步，走向神壇。
而此刻，洛雲宸的“視野”裏，神壇底部那團光團已縮至指甲蓋大小，吞噬之力終於消失。
水晶柱光芒黯淡下去。洛雲宸雙手一鬆，踉蹌後退兩步，強烈的眩暈感如水般涌來。
他勉強站穩，轉身，正好看見走上神壇的司徒雲瀾。
在他的左眼“視野”中——司徒雲瀾身上那銀灰色的神照院袍，以及內裏的貼身衣物，開始飛速“淡化”，布料紋理消散，色澤褪去，直至一覽無遺。
洛雲宸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眩暈與沖擊讓他意識模糊，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
“好夢......不如......一眼春光......”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軟，向前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