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九頭蟲
柔軟的被褥貼着皮膚，洛雲宸睜開眼，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自己正躺在一張寬大的木床上。
床邊，陸月趴在那裏睡着了，側臉壓着手臂，呼吸均勻綿長。
洛雲宸掙扎着起身，骨頭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着酸疼。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哥！”陸月猛地驚醒，抬起頭，“你終於醒了。”
“嗯。”洛雲宸撐坐起來，“我們這是在哪？”
“司徒院士家。”陸月揉了揉眼睛，忽然眼眶就紅了，“以後，我再也不用跟你保持距離了。”
話音落下，眼淚就掉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洛雲宸微微一怔。這些年，在神照院裏，他確實反復告誡陸月要與自己保持距離。一個被視作不祥的“神棄者”，誰沾上都會惹來非議。他怕連累她。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陸月頭上。
“傻丫頭，”他聲音很輕，“你現在可是神武者，哥是真怕你瞧不起我。”
“哥，你也是神武者啊。”陸月抬頭反駁，可話到一半，眼神忽然古怪起來，“只是......你的眷靈......”
“嘭！”
推門聲打斷對話。兄妹倆同時看去。
司徒雲瀾走了進來。她換了身淺青常服，長發束起，比在神壇上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清冷。
洛雲宸呼吸微微一滯。左眼竟恢復正常了？
難道......昏迷前最後那一眼是錯覺？還有腦海中那道咆哮......
他連忙移開視線，心中暗罵自己荒唐，隨即又覺不妥，重新看向司徒雲瀾。
“醒了。”司徒雲瀾走近，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昏迷前，所言‘好夢不如一眼春光’，是何意？”
洛雲宸心頭一緊，神色不變：“昏迷囈語，我自己也不知所雲。”
司徒雲瀾靜靜看着他。這少年太平靜了，不像個剛經歷人生巨變、滿心狂喜的神棄者。
幾息之後，她緩緩開口：“你兄妹二人皆已啓得眷靈，成爲神武者。今後，便加入我司徒家吧。”
“爲什麼？”陸月脫口而出。
洛雲宸也皺起眉。
司徒雲瀾的目光從陸月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洛雲宸身上：“你們只有三條路。要麼入我司徒家，要麼去黃埔家，或者......”她頓了頓，“去霜之谷，抵御反神聯盟。”
屋內一靜。
霜之谷。洛雲宸聽說過。那裏終年暴雪，是北境與反神聯盟交戰的前線。每年送去的神武者，能活着回來的不到三成。
“明給我答復。”司徒雲瀾說完，轉身離去。
陸月看向洛雲宸，眼裏滿是不安：“哥......”
“別怕，讓我想想。”洛雲宸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免得小姨擔心。我在這兒養傷。”
......
陸月走後，洛雲宸獨坐床沿，久久不能回神。
自己竟然......也擁有了眷靈。
歪脖子的鳥......
他忽然想起什麼，掙扎着下床。雙腿還有些發軟，他扶着牆，踉蹌走到屋角的銅鏡前。
洛雲宸深吸一口氣，抬手，緩緩摘下了眼罩。
鏡中的左眼露了出來。瞳孔依舊是金色，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濃鬱，那金色像是流動的熔金——絲毫沒有恢復成正常的深褐色。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小姨不是說，啓得眷靈後，左眼就能恢復正常嗎？
可現在......
“小子，你這是嫌棄本座的神通嗎？”
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洛雲宸全身一僵，猛地環顧四周。屋裏空無一人。
“誰？”他聲音發緊。
“別看了，本座在你體內。”那聲音帶着睥睨與傲然，“本座，九頭妖尊！”
九頭妖尊？九頭......
洛雲宸呼吸瞬間停滯，夢境中那遮天蔽的巨鳥。他脫口而出：“九頭蟲！”
“放肆！”聲音震得他耳膜發疼，“什麼九頭蟲，本座乃碧波潭萬聖宮駙馬。若非那該死的哮天犬偷襲，本座能把他們四個全部鎮壓......”
洛雲宸聽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夢裏，這九頭蟲分明在倉惶逃竄。
“小子，你是不是不信本座能鎮壓他們？”那聲音忽然問。
洛雲宸沉默了。這像是道送命題。
“妖尊，”他轉移話題，“您爲何會在我身上？”
話音剛落，一股滔天恨意便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幾乎要將他凍僵。
“本座也想知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究竟是哪個千刀的，趁本座重傷，將本尊強行送入這方世界。”
“剛到此處，便遭數十人圍攻。八頭沒了七頭，肉身盡毀，迫不得已才潛入你母親體內，附於你身，躲避追。”
洛雲宸默默聽着，竟覺出幾分委屈。
可這念頭剛起，他就猛地握緊了拳頭，喘氣聲變得粗重。
“該死的......是你！”他低吼出聲，“我這左眼異於常人，全是因你而起。”
“被父母拋棄！受了十七年的白眼。全都是因爲你......”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睛通紅，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肩膀劇烈起伏。
“小子，發泄完了？”
九頭蟲的聲音再次響起，竟意外地平靜。
洛雲宸喘着氣，沒有回應。
“本座借你棲身，害你遭了十七年非議，這是因。”九頭蟲語速很快，“如今本座成了你的眷靈，帶你踏上通天之路，這是果。因果已締，再罵無益。”
它頓了頓，語氣傲然：“你那左眼，名爲‘破妄之眼’。待你擁有法力，便可洞悉萬物本質，看破虛妄迷障。此乃本座天賦神通所化。”
通天之路？破妄之眼？
洛雲宸呼吸一滯。
“至於那歪脖子......”九頭蟲的聲音裏帶着恨意，“不過是本座重傷未愈，只剩一頭，又被此界法則壓制。待本座恢復，自當重振神威。”
洛雲宸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下意識摸了摸左眼。
“你想不想得到......真正的修煉之法？”九頭蟲的聲音充滿誘惑，“只要尋回本座被斬落的七顆頭顱，你便能擁有八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洛雲宸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流動的金色，仿佛被瞬間定格。
“修煉之法......”他低聲問，“是什麼？”
......
同一時刻，司徒家書房。
檀香嫋嫋。司徒白放下手中古樸的書卷，看向坐在對面的女兒。
“父親，”司徒雲瀾開口，深藍色的瞳孔映着燭火，“我司徒家，爲何一定要收留那兩人？”
“雲瀾，”司徒白緩緩起身，“神棄者的眷靈本質，與我等神之民截然不同。我等仰仗眷靈，借的是外力。他們......修的是己身。”
他指尖輕敲桌面：“那個陸月，覺醒的劍形眷靈，你可知意味着什麼？”
司徒雲瀾搖頭。
“在反神聯盟中，劍修是攻伐最強的一支。此女若能成長起來，會是你未來極佳的助力。”司徒白看向女兒，“更何況，裁決殿的選拔在即。你需要能並肩作戰、又能完全掌控的人。”
“掌控？”司徒雲瀾抬眼。
“明......”司徒白的聲音低緩，“務必讓他們籤下神契。唯有掌握他們的命，才能爲你所用。”
司徒雲瀾陷入沉思。
父親的話在理。但她真正在意的，並非陸月，而是洛雲宸。
想要這二人乖乖就範，看來需要好生謀劃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