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八點,藝術樓一層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林星晚是被夏苒的電話叫醒的。“星星!快下來!出事了!”
她連頭發都來不及扎,抓起外套就往樓下沖。秋晨的風帶着寒意灌進領口,她卻感覺不到冷,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般纏緊了四肢。
公告欄前,星辰舞團的幾個女孩已經在了。陳小雨眼睛通紅,看見林星晚時嘴唇顫抖着,說不出一句話。
林星晚擠進人群。
白色的A4紙,紅色的印章,冰冷而正式的行文:
《關於學生社團規範化管理的補充通知》
各學生社團:
爲優化資源配置,提升社團活動質量,經社團聯合會研究決定,即起對不符合下列條件的社團予以暫停活動資格,限期整改:
1. 無固定活動場地(需提供場地使用協議或管理部門證明);
2. 無在冊指導老師(需副教授以上職稱);
3. 近一學年無校級以上活動成果。
整改期限:七個自然(截至10月2824時)。
逾期未達標者,將正式注銷社團資格,收回活動經費配額。
通知右下角,蓋着社團聯合會鮮紅的公章。期是昨天。
七天。
林星晚盯着那兩個字,視線有些模糊。耳邊傳來其他社團成員的議論:
“這不明擺着針對那些小社團嗎?”
“聽說飛羽舞團早就拿到藝術系的場地使用證明了……”
“星辰這次懸了,她們連指導老師都沒有吧?”
“何止,場地還是偷偷用的廢棄禮堂,昨天不是被趕出來了嗎?”
每一句話都像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一遍,兩遍,直到手指不再顫抖。
“團長,我們怎麼辦?”陳小雨帶着哭腔問。
林星晚轉過身,面向自己的團員。六張年輕的臉,有的憤怒,有的茫然,有的和她一樣絕望。她們中的大多數並非舞蹈專業,只是因爲熱愛才聚在一起,每周擠出課餘時間排練,自己湊錢買最便宜的舞鞋,在布滿灰塵的禮堂裏一遍遍跳着也許永遠上不了正式舞台的舞。
而現在,連那個破禮堂都沒有了。
“先別慌。”林星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七天內找到固定場地和指導老師,我們就能活下來。”
“怎麼找?”一個女生啞聲說,“藝術系的老師都被打過招呼了,沒人願意接我們這個燙手山芋。場地更別提,學校能用的排練廳早就被瓜分完了。”
“那就找校外的。”林星晚說,“商業舞蹈教室、社區活動中心,總有一個地方願意租給我們。”
“錢呢?”夏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下,“租場地要錢,請指導老師哪怕只是掛名也要人情。我們……還剩多少團費?”
團費。那個鐵皮餅盒裏,裝着十三個人每月省下的零花錢。林星晚記得上一次清點,是兩個月前,總額:八百四十七塊五毛。
連一個月的場地租金都不夠。
人群外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響。蘇晴帶着幾個飛羽的成員走過來,目光掃過公告欄,最後落在林星晚身上。
“真遺憾。”她語氣惋惜,眼底卻藏不住笑意,“我剛聽說這個消息。林團長,如果你們需要幫助,飛羽這邊可以幫忙聯系幾個社區活動中心,雖然遠了點,條件也一般,但總比沒有強。”
施舍。裸的施舍。
林星晚抬起頭,直視蘇晴的眼睛:“不勞費心。”
“別客氣嘛。”蘇晴微笑,“畢竟大家都是跳舞的,我也不忍心看你們解散。對了,如果星辰真的……嗯,我是說萬一,你們團的成員如果有意願,飛羽歡迎來面試。特別是夏苒,你的條件真的不錯。”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幾個星辰的成員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星晚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我們不會解散。”她一字一句地說,“七天,足夠了。”
蘇晴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帶着人離開了。但那句“歡迎面試”像幽靈一樣,盤旋在每個人心頭。
上午十點,金融系教學樓頂層的小會議室。
沈亦宸推開門的瞬間,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父親的特助趙銘站在窗邊,西裝筆挺,表情恭敬卻疏離。桌上放着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禮盒,盒蓋打開,裏面是一張象牙白的請柬。
“少爺。”趙銘轉身,微微躬身,“沈總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沈亦宸沒有去碰那張請柬。他走到會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平靜地看着趙銘:“父親還有什麼話要傳達?”
趙銘推了推金邊眼鏡:“陳靜儀小姐本周六下午三點抵達本市。沈總爲您和陳小姐在悅榕莊頂層花園預約了下午茶。這是陳小姐回國後的第一次正式社交露面,沈總希望您務必出席,並且……”他頓了頓,“以最得體的姿態。”
最得體的姿態。翻譯過來就是:扮演好沈家繼承人的角色,讓陳家和所有旁觀者看到,這樁聯姻勢在必行。
沈亦宸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節奏平穩。“如果我有其他安排呢?”
“沈總說,希望您以大局爲重。”趙銘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另外,沈總讓我提醒您,星圖數據的天使輪資金已經到賬,集團期待在年底看到第一階段成果。如果進展順利,您在董事會的話語權會相應提升。”
胡蘿卜和大棒,父親一貫的手段。
沈亦宸看向窗外。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整個校園,藝術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精致的囚籠。而更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綿延,那裏有更多的囚籠,更多的交易,更多無法逃脫的命運。
“請柬我收下了。”他終於說,“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趙銘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補充了一句:“對了少爺,沈總讓我轉告,他已經開始了解您最近在學校的……社交情況。他希望您能專注於學業和事業,避免不必要的……擾。”
門輕輕關上。
會議室裏只剩下沈亦宸一個人,和桌上那張刺眼的請柬。他拿起它,紙張觸感細膩,邊緣燙金,透着一股昂貴的冷淡。打開,裏面是手寫體的邀請,字跡秀逸:
誠邀沈亦宸先生
共賞秋午後時光
時間:10月23(周六)下午3:00
地點:悅榕莊頂層花園
靜儀 敬上
靜儀。陳靜儀。那個在父親口中“知書達理、氣質出衆”的聯姻對象,那個他從未見過卻要與之共度餘生的陌生人。
沈亦宸將請柬扔回桌上,走到窗邊。手機震動,陸驍發來消息:“咖啡館,急事,速來。”
下午兩點,拾光咖啡館。
陸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剛剛整理完的數據報告。他看見沈亦宸推門進來,立刻招手:“這邊。”
沈亦宸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端來美式咖啡。他沒有動,直接問:“什麼急事?”
“兩件事。”陸驍將電腦屏幕轉向他,“第一,我按照你的思路,深挖了校園社團的痛點數據。結果比我們想象的更誇張——超過60%的非官方社團存在場地問題,40%沒有固定指導老師,近三成因爲經費不足每年都在解散邊緣。這是個巨大的、未被滿足的市場。”
沈亦宸快速瀏覽着數據圖表,大腦飛速運轉。痛點明確,需求剛性,市場容量可觀。星圖數據的切入點沒有問題。
“但第二件事,”陸驍壓低聲音,“我查到有人在暗中調查林星晚。”
沈亦宸的手指頓住。“誰?”
“還不確定,但手法很專業,從家庭背景到經濟狀況,甚至她高中時參加舞蹈比賽的事故都挖出來了。”陸驍表情嚴肅,“我懷疑是蘇晴那邊的人。那女生背景不簡單,她父親是市教育局的,母親經營連鎖藝術培訓機構。她如果想整林星晚,手段多的是。”
沈亦宸沉默了幾秒。“林星晚現在什麼情況?”
“今天早上社團聯合會發了最後通牒,星辰舞團七天內找不到固定場地和指導老師就要解散。”陸驍說,“另外,我打聽到她母親病情加重,這個月的醫藥費還沒着落。”
咖啡館裏流淌着輕柔的爵士樂,窗外陽光明媚,學生們抱着書走過,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有些人正在被生活一點點碾碎。
沈亦宸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
“你之前說的那個方案,”他忽然開口,“契約戀愛。具體怎麼作?”
陸驍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我需要一個理由拒絕周六的見面,或者至少拖延時間。”沈亦宸說,“父親已經開始調查我的‘社交情況’,如果這個時候我‘恰好’有了穩定交往的對象,而且是背景清白、品學兼優的類型,他就很難強行推進聯姻。”
“而林星晚需要資源救她的舞團和母親。”陸驍接話,“你可以提供場地、資金、甚至指導老師——藝術系那個退休的楊教授,我記得他欠你們沈家一個人情,請他掛名指導一個學生舞團應該不難。”
“這是一場交易。”沈亦宸放下咖啡杯,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財務報表,“明碼標價,期限明確,互不涉私人領域。我需要她扮演一個合格的‘女友’,應付家族和社交場合;她需要我提供的資源解決眼前的危機。”
“各取所需,淨利落。”陸驍點頭,“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談?”
沈亦宸看向窗外。透過玻璃,他看見林星晚和夏苒正從對面街上匆匆走過。林星晚抱着一疊資料,低着頭,步伐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隨手撥開,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疲憊,但倔強。
“盡快。”他說,“就今天。”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圖書館即將閉館。
林星晚坐在老位置,面前攤着十幾頁手寫的策劃書。這是她今天跑遍學校周邊五個社區活動中心和三家商業舞蹈教室後,整理出的最後希望。
無一例外,全部被拒。
最便宜的一個社區活動中心,每月租金兩千,需要一次性付清半年。最“慷慨”的一位舞蹈教室老板,願意以每月一千五的價格租給她們晚上九點後的閒置時間——那時候她們早已過了宿舍門禁。
她盯着策劃書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視線開始模糊。疲憊像水般涌上來,從四肢百骸滲入骨髓。她已經兩天沒怎麼睡覺了,白天奔波,晚上查資料寫方案,凌晨還要擔心母親的醫藥費——昨天她終於鼓起勇氣給張醫生打電話,對方委婉地表示,如果下周內無法續費,母親的進口藥就只能停掉。
停藥。這兩個字像噩夢一樣纏繞着她。
手機屏幕亮起,是妹妹發來的消息:“姐,媽媽今天又咳血了,但她不讓我告訴你。你什麼時候能回家?”
林星晚閉上眼睛,深深吸氣,再吸氣。不能哭,這裏不能哭。
她重新睜開眼睛,在策劃書的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第11次被拒。還剩六天。”
筆尖用力,幾乎劃破紙張。
然後,她再也支撐不住,趴在桌上。額頭抵着冰涼的桌面,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就睡五分鍾,她對自己說,就五分鍾……
意識模糊前,她似乎聽見有腳步聲靠近,很輕,停在桌邊。然後,一件帶着淡淡冷冽氣息的外套,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溫暖。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她太累了,累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她就這樣趴着,沉入短暫的、不安的睡眠。
夢裏,她回到了高中那場比賽的舞台。音樂震耳欲聾,燈光刺眼,她起跳、旋轉、騰空——然後跌落。疼痛從脊椎炸開,她聽見觀衆的驚呼,看見蘇晴站在側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不屬於你的東西,強求只會傷得更重。”蘇晴說。
她想要反駁,卻發不出聲音。舞台在眼前旋轉、坍塌,最後化爲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林星晚猛地驚醒。
圖書館的燈已經暗了一半,管理員正在遠處整理書籍,準備閉館。她直起身,肩上滑落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外套。她愣住,撿起它。面料考究,剪裁精良,袖口內側用銀線繡着三個字母:S.Y.C.
沈亦宸。
她猛地轉頭,但周圍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桌上,那件外套,和她攤開的策劃書旁,多了一張便籤紙。
紙上是一行凌厲的字跡:“孵化基地申請需要商業計劃書模板,發你郵箱了。另外,下周一藝術系楊教授退休返聘座談會,他會到場,可以爭取。”
沒有署名,但那字跡和圖書館裏那本指南扉頁的借閱籤名一模一樣。
林星晚握着那張便籤,指尖微微顫抖。外套上殘留的氣息很淡,是雪鬆和書卷的味道,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她翻開策劃書,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然後,她愣住了。
在她寫下的“第11次被拒”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用同樣的筆跡寫着:“第12次,未必。”
晚上十點二十,圖書館閉館音樂響起。
林星晚抱着那件外套走出大門,秋夜的涼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將外套小心疊好,抱在懷裏,像抱着一團微弱的、不確定的暖意。
手機震動,是夏苒:“星星!我剛聽說,蘇晴在到處放話,說我們舞團要解散了,讓有想法的人去飛羽面試!好幾個學妹都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林星晚的心髒一沉。“穩住她們。”她打字回復,“明天下午,我們開個會。我有新的方案。”
發送完,她抬頭望向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城市的燈光污染中艱難地閃爍着。
還剩六天。
三千塊藥費。
十三個人的夢想。
她抱緊懷裏的外套,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夜色。
而在圖書館三樓的窗邊,沈亦宸靜靜地看着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陸驍站在他身邊,嘆了口氣:“你就這麼把外套給她了?那件定制西裝夠她半年生活費了。”
“她不會賣。”沈亦宸說。
“你怎麼知道?”
沈亦宸沒有回答。他只是想起剛才走近時,看見她趴在桌上,睫毛上掛着未的淚痕,指尖因爲握筆太用力而發白。還有攤開的策劃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方案、以及最後那句絕望的“第11次被拒”。
那麼拼命,那麼笨拙,那麼……像很多年前的母親,在琴房裏一遍遍彈着不被理解的曲子,指關節彈到紅腫也不肯停。
“陸驍。”他忽然開口。
“嗯?”
“安排明天下午的見面。”沈亦宸轉身,走向樓梯,“告訴她,我有一個提案,對她和我,可能都是唯一的機會。”
陸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那我讓夏苒帶她過來。”
兩人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走到一樓大廳時,沈亦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點開,是趙銘發來的消息:“少爺,沈總讓我提醒您,陳小姐將於明下午抵達。另外,沈總已經拿到了林星晚同學的完整背景資料,他建議您……謹慎選擇社交對象。”
沈亦宸盯着這條信息,眸色漸深。
父親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收起手機,推開圖書館的大門。夜風呼嘯而入,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遠處,林星晚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只有路燈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起風了。”陸驍說。
“是啊。”沈亦宸抬頭,望向漆黑的天幕。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這場即將席卷兩個人的風暴,此刻才剛露出它最初的、微不可察的征兆。
周六下午,悅榕莊,陳靜儀。
明天下午,拾光咖啡館,林星晚。
一邊是家族安排的、無法拒絕的命運。
一邊是自己選擇的、充滿不確定的賭局。
沈亦宸邁步走進夜色,西裝外套已經給了那個女孩,他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襯衫,卻感覺不到冷。
因爲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而有些相遇,一旦開始,就注定要改變所有人的軌跡。
圖書館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門口那盞長明的路燈,還在孤獨地亮着,照着空無一人的台階,和地上那片被風吹起的、寫滿數字的策劃書殘頁。
殘頁上,有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孵化基地”四個字。
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問號。
問號後面,跟着三個字: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