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晨的風還帶着夏末的熱,明德中學的梧桐葉卻已開始泛黃。
蘇星辰抱着一大箱畫具,幾乎看不見前路,只能側着身子穿過高二教學樓擁擠的走廊。顏料盒在箱子裏哐當作響,鬆節油的味道從縫隙中滲出來,混合着走廊裏消毒水和青春期的汗味。她從私立藝術高中轉到這裏的第一天,就遲到了。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話音剛落,拐角處突然閃出一道身影。
碰撞來得猝不及防。
星辰只覺得手臂一麻,懷中的紙箱脫手飛出。管裝顏料、畫筆、調色板、速寫本在空中劃出雜亂的拋物線,然後——
啪嗒。
一管鈷藍色油畫顏料,精準地砸在了一個男生手裏的筆記本上。金屬管口崩開,濃稠的藍色像有生命般涌出,迅速吞沒了紙頁上工整的數學公式。
時間靜止了三秒。
星辰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氣味——鬆節油、亞麻仁油,還有紙張被浸透後的酸澀。然後她才看見那雙手。
那是一雙很適合拿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淨整齊。此刻這雙手正捏着筆記本的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藍色的顏料順着紙頁邊緣滴落,在米白色地磚上濺開星星點點的痕跡。
“對、對不起!”星辰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裏翻找紙巾。
男生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這才看清他的樣子。白色校服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梁上架着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秋的湖水,平靜,也冰冷。此刻這雙眼睛正盯着筆記本上那攤不斷擴大的藍色,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嚴究的審視。
“真的對不起,我幫你擦淨……”星辰抽出一大把紙巾,伸手要去擦。
“別碰。”
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星辰的手僵在半空。
男生終於移開視線,看向她。目光從她額前被汗浸溼的碎發,滑到她沾着顏料的指尖,最後落在她校服口處——那裏本該繡着姓名,此刻卻空無一物。
“新來的?”他問。
“今天剛轉學。”星辰收回手,站起身,“我是蘇星辰,高二(3)班。這個筆記本……我會賠給你。”
男生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用沒有被顏料沾染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筆記本的邊緣,將溼透的那幾頁與後面的紙頁分開。動作精細得像是外科醫生在剝離粘連的組織。
就在這個角度,星辰看見了。
被藍色覆蓋的數學公式上方,筆記本的內頁上,有一幅手繪的星圖。鉛筆線條淨利落,每顆星星旁邊都標注着細小的希臘字母和數字坐標。星圖的一角,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
“給阿辰——媽媽”
“這是……”星辰下意識地開口。
男生猛地合上筆記本。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不用賠。”他終於站起來,身高比星辰高出一個頭,投下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但藝術生的第一課,是學會看路。”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可星辰聽出了裏面的刺。她抿了抿嘴,彎腰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畫具:“數學家的第一課,是學會寬容。”
男生似乎沒料到她會還嘴,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走廊上的學生漸漸圍攏過來,竊竊私語聲像水般涌來。
“是顧辰光哎……”
“那女生誰啊?一來就惹到他。”
“筆記本!顧辰光那個筆記本!聽說從來不離身的……”
“完蛋了,那是他媽媽留下的吧?”
媽媽。
星辰撿畫筆的動作頓了頓。她再次看向那個男生——顧辰光。他正用紙巾擦拭手上的顏料,側臉線條繃得很緊。走廊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躍,卻照不進那雙淺褐色的眼睛。
“都室去,早讀開始了。”
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圍觀的學生立刻作鳥獸散。一個穿着米色針織開衫的中年女老師走過來,目光在星辰和顧辰光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地上的狼藉。
“蘇星辰同學?”老師彎腰幫她拾起最後幾支畫筆,“我是陳老師,你的班主任。這位是顧辰光,你的新同桌。”
星辰愣住了。
顧辰光的動作也停了。
“陳老師,”他先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單人座。”
“調過了。”陳老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座位表,“王浩轉學去外地,空了一個位置。蘇星辰,你就坐顧辰光旁邊。”
“我習慣一個人坐。”顧辰光說。
“習慣可以改。”陳老師的笑容很溫和,語氣卻不容商量,“顧辰光,蘇同學剛轉來,對理科課程可能不太適應。你數學好,多幫幫她。”
顧辰光沒再說話。他低頭看着手裏那本染着藍色顏料的筆記本,封面已經被浸透,軟塌塌地垂下來。過了好幾秒,他才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妥協。
“隨便。”
說完,他轉身朝教室走去,沒再看星辰一眼。
“來吧。”陳老師拍拍星辰的肩膀,幫她抱起裝了一半畫具的紙箱,“顧辰光就是這樣的性格,外冷內熱,熟悉了就好。不過——”她壓低聲音,“那本筆記本,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你小心一點,別碰它了。”
星辰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跟着陳老師走進高二(3)班教室。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漠然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顧辰光已經坐下了。他旁邊果然空着一個位置,桌面上還留着上一位主人用塗改液畫的小小卡通圖案。
“自我介紹一下吧。”陳老師說。
星辰把紙箱放在腳邊,站上講台。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見顧辰光正低頭用溼紙巾擦拭那本筆記本。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什麼。
“我叫蘇星辰。”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鎮定,“從今天起轉來明德中學。我喜歡畫畫,請多指教。”
稀稀拉拉的掌聲。
她走下講台,穿過兩排桌椅,來到那個空座位前。顧辰光沒有抬頭,他正用棉籤小心地清理星圖邊緣的顏料。那專注的神情,讓星辰想起修復文物的匠人。
她拉開椅子坐下。
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混合着筆記本紙張被浸溼後特有的氣味。星辰從書包裏拿出文具盒,又掏出一個硬皮速寫本——深藍色的封面上,燙銀的“星辰”兩個字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筆記本,真的對不起。我可以試着幫你修復,我學過一點……”
“不用。”顧辰光打斷她,終於抬起頭。他的眼鏡片上反射着窗戶的光,看不清眼神,“離它遠點就行。”
說完,他把筆記本放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拿出一本全新的練習冊,翻開,拿起筆。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星辰咬了咬嘴唇,也轉過頭,打開速寫本。第一頁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星空速寫——那是她母親教她畫的第一幅畫。鉛灰色的紙上,無數細密的點連成星座,邊緣處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星星是天空的傷口,也是光亮的來處。”
教室裏響起朗讀英語課文的聲音,嘈雜而規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張並排的課桌上劃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線。顧辰光那邊,是整齊的數學課本、幾何尺、計算器。星辰這邊,是散亂的素描鉛筆、揉成一團的廢紙、還有那管漏了一半的鈷藍色顏料。
分界線的正中央,一滴漏網的藍色顏料,正緩緩地、固執地,從星辰的桌沿滴落。
啪嗒。
落在了顧辰光雪白的鞋面上。
顧辰光的筆尖頓了頓。
星辰屏住呼吸。
但他只是很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彎腰擦掉了那滴藍色。
動作淨利落,沒有看她一眼。
早讀課的鈴聲恰好在這時響起。
星辰低下頭,在速寫本空白的第二頁上,無意識地畫下一道弧線。鉛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她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旁邊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冰冷而清晰的抗拒。
就像兩個不同星系的星球,因爲一次意外的碰撞,被引力強行拉入了同一個軌道。
而此刻,它們還在各自的真空裏,沉默地、固執地,保持着安全的距離。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只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羽毛在晨光中飄落,劃過玻璃窗,消失在教學樓的陰影裏。
星辰的筆尖停在紙上。
她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最美麗的顏色,往往誕生於最意外的混合。”
她側過頭,看向顧辰光。他已經完全沉浸在數學題裏,側臉線條淨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陽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小的陰影,那些陰影隨着他眨眼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而在他腳邊,那張擦拭過顏料的紙巾,正靜靜地躺在地面上。
藍色的污漬在白色紙面上暈開,形狀像一顆小小的、不規則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