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點,圖書館三樓的鍾敲響了。
蘇星辰推開沉重的木門時,顧辰光已經坐在那裏了。靠窗的位置,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他坐在左邊,面前攤着三本書:數學、物理、化學。每本書的封面都朝上,書角對齊,與桌沿平行。一支筆橫放在書脊上,筆尖指向窗戶,分毫不差。
“你很準時。”顧辰光沒有抬頭,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着什麼。
星辰在他對面坐下,畫具箱放在腳邊,發出沉悶的響聲。顧辰光的筆尖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開始吧。”他說,推過來一張紙,上面用尺子畫了一個規整的表格,“今天先講三角函數。你的月考卷最後三道大題都涉及三角變換,但你都用了笨辦法。”
星辰看着那張表格。左邊一欄是“你的解法”,右邊一欄是“標準解法”,中間用雙豎線隔開,像兩個涇渭分明的國度。
“我不是不會三角函數。”她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畫滿了各種角度的三角形,旁邊標注着密密麻麻的角度和比例,“我只是覺得,有時候幾何直觀比代數計算更快。”
顧辰光終於抬起頭。下午四點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伸手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角度,讓光線均勻地灑在桌面上,不偏不倚。
“考試不看過程,只看結果。”他說,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清晰,“你的‘幾何直觀’在立體幾何上也許有用,但在三角計算上是浪費時間。”
他從筆袋裏拿出一把直尺——不是普通的塑料尺,是金屬的,邊緣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在星辰的筆記本上點了點:“這個題,你用三個三角形拼湊,用了五步。用公式,兩步。”
星辰看着他在草稿紙上寫下公式:
sin(α+β) = sinαcosβ + cosαsinβ
字體工整得像印刷體。
“但公式是怎麼來的?”她問,不是挑釁,是真的好奇,“第一個發現這個公式的人,他腦子裏是怎麼‘看’的?”
顧辰光的手停住了。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深黑色,像一顆微型的黑洞。
“那不重要。”他說,但聲音裏的確定性出現了一道裂縫,“重要的是公式本身是正確的,可以被證明,可以被應用。”
“但如果你不知道它爲什麼正確,怎麼確定它永遠正確?”
“因爲它是被證明的。”
“證明的過程,不也是一種‘看’嗎?”
對話在這裏卡住了。兩人對視着,像兩個來自不同星球的生物,試圖用各自的邏輯翻譯對方的語言。陽光在桌面上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一場緩慢的、無聲的雪。
最後是顧辰光先移開視線。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的臉顯得柔和了一些,也年輕了一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沒睡好。
“你和你母親很像。”他突然說,聲音很低。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陳老師說,她也總是問‘爲什麼’。”顧辰光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又變得遙遠而清晰,“我母親留下的筆記裏,有很多這樣的問題。‘爲什麼光的波粒二象性可以用數學描述?’‘爲什麼量子糾纏像心靈感應?’‘爲什麼美是客觀存在的?’”
他打開那本被顏料染過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星辰看見頁面上除了數學公式,還有一些零散的句子,用不同的筆跡寫成,有些娟秀,有些凌厲。
“這是她們的對話。”顧辰光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我母親寫公式,你母親寫疑問。然後她們交換,你母親畫畫,我母親寫證明。”
星辰湊近去看。在某一頁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是她母親的筆跡:
“如果愛可以用數學描述,它的公式是什麼?”
下面,是顧辰光母親的回答:
“愛是唯一無法被數學化的現象,因爲它總是違反邏輯。但也許,正是這種違反,證明了它的存在。”
星辰屏住呼吸。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遠處管理員翻書的聲音,和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在這片安靜之下,有一種更深的安靜在蔓延——那是時間深處傳來的回響,是兩個已經離開的女人的聲音,穿過歲月,來到這個下午,來到這張桌子,來到她們的孩子耳邊。
“她們……”星辰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啞,“她們是朋友嗎?”
顧辰光沉默了很久。久到星辰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母親很少提起她。我只知道她們一起做研究,然後……”他頓了頓,“然後我母親去世了。一年後,你母親離開了那個。”
“爲什麼?”
“我不知道。”顧辰光合上筆記本,動作有些重,“也許研究遇到了問題。也許……”他沒有說下去,但星辰明白那個“也許”後面是什麼。
也許母親的離開,和顧明華教授的死有關。
這個念頭像一冰錐,猝不及防地刺進心髒。星辰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但也讓她更混亂。如果母親的離開和那場事故有關,那爲什麼她從來不說?爲什麼要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卻說不出對不起什麼?
“你的手在流血。”顧辰光突然說。
星辰低下頭,看見掌心有四個小小的、月牙形的傷口,滲出血珠。很淺,但很紅,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顧辰光從書包側袋裏拿出一個創可貼,推到她面前。創可貼是普通的透明型,但包裝紙已經被撕開了,露出裏面白色的紗布。
“謝謝。”星辰接過,撕開,貼好。紗布貼合皮膚的感覺冰涼而陌生。
“繼續吧。”顧辰光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三角函數。如果你非要‘看’,我可以給你畫個圖。”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單位圓,標注角度,畫出正弦線和餘弦線。線條淨利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這是sin,這是cos。”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當角度變化,它們像波浪一樣起伏。這是它們的美學特征——周期性,對稱性,連續性。”
星辰看着那些線條。在顧辰光筆下,它們只是數學對象。但在她眼裏,它們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紙上脈動。
“我可以畫下來嗎?”她突然問。
顧辰光愣了一下:“什麼?”
“這個圖。我想畫下來。”
“……隨便。”
星辰從畫具箱裏拿出素描本和炭筆。她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畫。不是機械地臨摹,而是用另一種方式理解——她把單位圓想象成地球,正弦曲線是晝夜更替,餘弦曲線是四季輪回。她畫上陰影,畫上高光,畫上那些曲線在光與暗之間的舞蹈。
顧辰光看着她畫。一開始他只是瞥幾眼,然後目光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到最後,他完全停下了筆,只是看着她畫。看着她如何用幾線條就捕捉到那種“波動”的感覺,如何用陰影表現“周期性”,如何用留白暗示“無限”。
“這裏,”他突然指着一個地方,“曲率變化不對。當角度接近90度時,sin的變化率會——”
“我知道。”星辰打斷他,但語氣裏沒有不耐煩,“但我在畫的不是精確的函數圖像,是感覺。是當你看這個函數時,心裏涌起的那個……東西。”
“東西?”
“嗯。就是……當你看到完美的波浪線時,心裏會有一種感動。那種感動,就是我想畫出來的。”
顧辰光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看着那張畫。陽光在紙上移動,炭筆的痕跡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銀灰色光澤。那些曲線不再是冰冷的數學對象,它們活過來了,在呼吸,在生長,在訴說什麼。
“我母親說過類似的話。”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她說數學公式和詩歌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表達。公式是精確的詩歌,詩歌是模糊的公式。”
星辰抬起頭:“你相信嗎?”
“以前不信。”顧辰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現在……不知道。”
圖書館的鍾敲響了五下。該結束了。但兩人都沒有動。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把雲朵染成粉紫色,像打翻的顏料盤。遠處傳來學生放學回家的笑鬧聲,自行車的鈴聲,籃球落地的砰砰聲。但所有這些聲音都隔着一層玻璃,一層寂靜,一層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小小的世界。
“你母親……”星辰猶豫了一下,“她是個怎樣的人?”
顧辰光看着窗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而像一個背負着什麼重物的、疲憊的旅人。
“她很嚴格。”他終於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顆炸彈,“對我的期望很高。但她也……很溫柔。晚上給我講睡前故事,不是童話,是科學家的故事。居裏夫人,愛因斯坦,費曼。她說這些人改變了世界,不是因爲他們比別人聰明,而是因爲他們敢問別人不敢問的問題。”
“什麼問題?”
“比如,光爲什麼是光?時間爲什麼是時間?宇宙爲什麼存在?”顧辰光轉着手裏的筆,筆杆在他指間旋轉,一圈,一圈,像行星的軌道,“她說,所有偉大的科學都起源於一個天真的問題。就像所有偉大的藝術都起源於一種純粹的感覺。”
星辰想起母親。母親不會講科學家的故事,她會講神話。希臘神話,北歐神話,中國神話。她說所有神話都是人類在理解世界之前,給世界編的故事。她說科學是另一種神話,更精確,但同樣是人類編的故事。
“她們一定很談得來。”她輕聲說。
“也許吧。”顧辰光站起來,開始收拾書包。他把筆放進筆袋的固定位置,把書按從大到小的順序摞好,用橡皮擦掉桌上不存在的灰塵。“明天同一時間?”
“嗯。”
他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住了。
“蘇星辰。”
星辰抬起頭。
“你手上的創可貼,”他說,沒有回頭,“明天記得換。傷口感染會影響畫畫。”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星辰一個人坐在圖書館裏。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藍色的,像天鵝絨,像母親的裙擺。她低下頭,看着掌心那個創可貼。白色的紗布下面,四個小小的月牙形傷口在隱隱作痛。
但疼痛之外,還有一種奇怪的、溫暖的感覺,從傷口處蔓延開來,順着血管,流到心髒,流到指尖,流到每一寸皮膚。
她收拾好東西,背上畫具箱。箱子很沉,但好像沒有來時那麼沉了。走出圖書館時,她看見天邊已經亮起了第一顆星星。很小,很亮,像針尖刺破深藍色的綢緞。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星星是天空的傷口,也是光亮的來處。”
她站在暮色裏,看了很久。直到那顆星星越來越亮,亮到可以看見它周圍淡淡的、朦朧的光暈。
然後她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腳步很輕,很慢,像踩在雲上,像走在夢裏。
而她沒有看見,在圖書館三樓的窗戶後面,顧辰光其實沒有離開。他站在陰影裏,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看着她仰頭看星星的側臉,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校門。
然後他重新坐回那張桌子,打開那本被顏料染過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是他母親的字跡:
“給阿辰:當你找到可以一起看星星的人,就把這個本子給她看。”
下面,是他用鉛筆新添的一行字,很輕,很淡,像一聲嘆息,像一個問題,像一個開始:
“如果那個人,她的母親和你有關呢?”
窗外,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像散落的鑽石,像未寫完的詩句,像等待被解答的謎題。
也像傷口,像光亮,像所有開始和結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