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老師姓趙,是個頭發花白、戴老花鏡的老先生。他說話慢條斯理,寫板書時粉筆與黑板摩擦的聲音卻異常尖銳,像指甲劃過玻璃。
“那麼,關於這個立體幾何問題——”趙老師轉過身,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有沒有同學有思路?”
星辰低着頭,鉛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描畫。從她的角度,能看見顧辰光的右手——他正用拇指和食指轉着一支黑色中性筆,筆杆在他指間勻速旋轉,像行星沿着固定的軌道。一圈,兩圈,三圈。節奏精確得讓人心煩。
“蘇星辰同學。”
她抬起頭,發現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趙老師正透過老花鏡看着她,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你來試試?”
星辰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顧辰光。他依然在轉筆,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鉛筆、筆記本、橡皮——在他桌面上整齊地排列,距離相等,角度平行。而她桌上,素描本斜放着,鉛筆散亂,一塊軟橡皮滾到了兩張桌子交界的縫隙裏。
“蘇同學?”趙老師又喚了一聲。
她站起來。黑板上的題目是一道典型的空間幾何題:已知錐各棱長,求其內切球半徑。數字在眼前跳動,星辰盯着那些線條和數字,突然想起了母親教她畫透視圖的方法。
“可以……”她開口,聲音有些澀,“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三維坐標裏的圖形。”
教室裏響起輕微的動。有人低聲笑了。
趙老師抬了抬手,示意她繼續。
星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她沒有像顧辰光那樣用公式推導,而是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錐的透視圖。線條歪歪扭扭,但基本的透視關系是對的。
“如果把內切球的球心看作觀察點,”她邊說邊畫輔助線,“那麼從球心到四個面的距離相等,就像……”她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比喻,“就像從同一個角度看四面牆,牆到眼睛的距離相等。”
她在錐內部畫了一個圓,又在四個面上畫出切點。
“所以,”她轉過身,粉筆灰落在校服袖口上,“我們可以把這個三維問題,轉化成四個二維的三角形問題。分別計算球心到每個面的距離,這些距離相等,就是內切球的半徑。”
教室裏安靜下來。
星辰的心髒在腔裏咚咚直跳。她看向趙老師,老先生的眉毛揚了起來。
“思路很特別。”趙老師點點頭,“但蘇同學,考試的時候,你得用公式。不過——”他轉向全班,“這種空間想象能力值得鼓勵。顧辰光,你來說說,如果用標準解法,該怎麼做?”
顧辰光放下筆,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黑板,也沒有看星辰,只是平靜地開口:“設錐頂點坐標分別爲A(0,0,0)、B(a,0,0)、C(0,b,0)、D(0,0,c),則內切球半徑r可通過體積V與表面積S之比求得,即r=3V/S。代入棱長數據,計算過程如下——”
他報出一串公式和數字,語速平穩,邏輯嚴密。星辰站在講台邊,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想象”“就像”的說辭,幼稚得像小學生的塗鴉。
顧辰光說完,坐下了。
趙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兩種思路,一種感性直觀,一種理性嚴謹。好了,我們繼續下一題。”
星辰默默走回座位。經過顧辰光身邊時,她聽見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第二步的輔助線畫錯了,角度應該是35度,不是30度。”
她腳步一頓。
坐下時,她看見自己桌上多了一張紙條。紙條是從顧辰光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整齊得像用尺子裁過。上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字:
“透視法適用於視覺藝術,不適用於數學證明。考試會扣分。”
字跡工整,筆畫有力。句號點得很重,幾乎戳破紙面。
星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寫道:
“數學是抽象的藝術,藝術是具象的數學。你分得太清了。”
她把紙條推回去。
顧辰光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任何反應。他把紙條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進了筆袋側面的小格子裏。
下課鈴響了。
星辰抱着速寫本沖出教室。走廊盡頭有個小陽台,很少有人去。她靠在欄杆上,翻開本子。早晨那幅未完成的星空速寫還在第一頁,母親的筆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星星是天空的傷口,也是光亮的來處。”
她咬住下唇,鉛筆在紙上刷刷地畫起來。線條很急,很亂,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傾倒出來。錐、坐標系、透視的線條、還有那雙轉筆的手——所有東西在腦海裏攪成一團。
“畫得不錯。”
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辰猛地轉身。顧辰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陽台入口,手裏拿着一本物理習題集。他沒有看她,而是看着遠處場上奔跑的學生,陽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光斑。
“但透視點錯了。”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定理,“從你的角度,三樓走廊的透視點應該在左側第二柱子的位置,不是第一。”
星辰低頭看向自己的畫——她的確把透視點畫在了第一柱子上。
“你怎麼知道?”她合上速寫本。
“目測。”顧辰光終於轉過頭看她,“走廊柱子間距3.5米,你的視高約1.6米,站立點距離第一柱子約8米。據透視原理,滅點應該在——”
“謝謝指點。”星辰打斷他,聲音有點硬,“但藝術有時候不需要絕對正確。”
顧辰光沉默了幾秒。
“數學需要。”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腳步。
星辰深吸一口氣:“早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筆記本……我可以試着幫你把顏料洗掉。我有特殊的清洗劑,對紙張損傷很小。”
顧辰光的背影僵了一下。
“不用。”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已經處理好了。”
“可是——”
“我說不用。”
這次語氣裏的拒絕已經結成了冰。星辰閉上嘴,看着他走室,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
她重新打開速寫本,盯着那幅畫。陽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突然發現——在畫面的右下角,無意識的筆觸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側影。高挺的鼻梁,抿緊的唇線,還有那副銀邊眼鏡。
是她剛才畫顧辰光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看什麼呢?”
林薇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腦袋擱在星辰肩膀上。她是星辰在這個班認識的第一個,也是目前爲止唯一一個朋友。
“沒什麼。”星辰迅速翻過這一頁。
“別藏了,我都看見了。”林薇笑嘻嘻地搶過速寫本,翻回來,“喲,畫得還挺像。不過——”她湊近仔細看,“這個表情……他當時有這麼不高興嗎?”
“他一直都那樣吧。”星辰拿回本子。
“那倒不是。”林薇靠着欄杆,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塞進嘴裏,“顧辰光平時是挺冷的,但今天特別冷。你早上那管顏料,潑得真是時候。”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林薇壓低聲音,“今天是他媽媽的忌。”
星辰的手指收緊,速寫本的邊緣硌進掌心。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特別低氣壓。而且一定會帶着那個筆記本,一整天不離手。”林薇嘆了口氣,“那本子是他媽媽留下的,裏面好像有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你早上那一潑……”她做了個誇張的表情,“簡直是精準打擊。”
場上傳來哨聲,體育課開始了。一群男生奔跑着穿過草坪,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星辰盯着那些光點,腦海裏卻浮現出那本筆記本上的星圖——褪色的鉛筆線條,細密的坐標,還有那行小字:
“給阿辰——媽媽”
“他媽媽……”星辰猶豫了一下,“是怎麼去世的?”
“實驗室事故。”林薇的聲音更低了,“五年前的事。他媽媽是科學家,搞什麼高能物理的。一次實驗出了意外,人沒救回來。之後顧辰光他爸就出國了,把他丟給姑姑照顧。聽說他爸每年就回來一兩次,給錢倒是大方,但……”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上課鈴響了。
星辰和林薇一起往回走。經過教室後門時,她下意識地看向顧辰光的座位。他不在。桌面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支筆、一本習題集、還有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飛機,放在桌子正中央。
紙飛機的機翼上,用鉛筆畫着一個極小的、但異常精確的等邊三角形。
“他每節課間都會折一個。”林薇在她耳邊說,“然後放學的時候,會全部拆開,壓平,收進一個盒子裏。怪癖吧。”
星辰沒有說話。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顧辰光的椅子被推進桌子下方,推得很深,椅背緊貼着桌沿。而她自己的椅子則歪在一邊,椅背上搭着外套。
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數學課留下的粉筆灰還在空氣裏飄浮,在陽光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星辰伸出手,指尖在光柱中劃過。灰塵旋轉、上升、消失在陰影裏。
她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有時候,最遠的距離不是空間,而是兩個人活在完全不同的時間裏。”
當時的她聽不懂。但現在,看着旁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看着桌上那個精致的紙飛機,她好像明白了一點。
下午的物理課,顧辰光回來了。
他坐下時,帶進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星辰側過頭,看見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塊新鮮的擦傷,邊緣紅腫,像是剛剛清洗過。
“你手怎麼了?”她下意識地問。
顧辰光低頭看了一眼,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傷口。
“沒事。”
他說完,翻開物理書。書頁間夾着一張便籤紙,上面用紅筆寫着一串數字和公式。星辰瞥了一眼,發現那似乎是什麼計算過程的一部分。
“這是什麼?”她指着那串公式。
顧辰光“啪”地合上書。
“與你無關。”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前排有兩個同學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
星辰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她不再說話,轉過頭,在草稿紙上用力地畫下一道直線。鉛筆芯“啪”地斷了。
顧辰光從筆袋裏拿出一把折疊小刀,推到她面前。刀刃很薄,閃着冷光。
“用這個削。”他說,眼睛依然看着黑板。
星辰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然後拿起來。刀柄是金屬的,冰涼。她削好鉛筆,把刀還回去。
顧辰光接過,用紙巾仔細擦拭了刀刃,然後收進筆袋。整個過程沒有看她一眼。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教室後牆上。顧辰光的影子坐得筆直,星辰的影子則微微傾斜。兩個影子之間,隔着大約一掌寬的距離。
就像他們中間那條看不見,但清晰存在的分界線。
放學前,陳老師又來了。
“蘇星辰,顧辰光,留一下。”
等其他同學都走光了,陳老師才從講台上走下來,手裏拿着兩張表格。
“這是學校‘文理互助小組’的結對表。”她把表格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我給你們報了名。每周二、四放學後,在圖書館一起學習一個小時。顧辰光幫蘇星辰補數學和物理,蘇星辰幫顧辰光提高語文和英語。”
星辰愣住了。
顧辰光放下正在收拾書包的手,抬起頭:“我反對。”
“反對無效。”陳老師推了推眼鏡,“這是年級組的規定,每個理科尖子生都要帶一個文科生。而且——”她看向星辰,“蘇同學入學測試數學142分,但後面大題全是空白。不是不會,是時間不夠,方法不對。”
她又看向顧辰光:“而你,顧辰光,語文作文只拿了四十分。評語是‘邏輯嚴謹,情感空洞’。”
顧辰光的嘴角繃緊了。
“情感不影響數學結果。”他說。
“但影響你理解這個世界。”陳老師的聲音溫和下來,“而且,蘇同學的空間想象力,對你的立體幾何有幫助。而你的邏輯思維,能讓她學會用更高效的方法解題。這是雙贏。”
教室裏安靜下來。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像慢放的雪。
“從明天開始。”陳老師拍拍兩人的肩膀,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蘇同學,你母親是不是叫蘇婉?”
星辰的心髒猛地一跳。
“是……是的。您認識她?”
陳老師笑了笑,笑容裏有些復雜的東西。“很多年前,在大學的藝術講座上見過。她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
星辰轉過頭,發現顧辰光正看着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鏡片後的眼睛不再是冰冷的褐色,而是一種溫暖的琥珀色。只是那溫暖很短暫,像錯覺。
“你母親是藝術家?”他問。
“曾經是。”星辰低聲說,“後來轉行做科研了。”
顧辰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輕,很快。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書包。
“明天下午四點,圖書館三樓。”
他說完,背上書包,離開了教室。
星辰一個人坐在漸漸昏暗的教室裏。夕陽已經沉到了教學樓後面,天空從橙紅變成深藍。她翻開速寫本,找到剛才畫顧辰光側影的那一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那幅畫的角落,很輕地、很小心地,寫下兩個字:
“阿辰”
字跡很淡,淡得像一聲嘆息。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來了。第一顆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亮起,微弱,但堅定。
就像某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