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五十年,太後姜渺死了。
再睜眼,面前是一大片海棠花,陽光刺得她恍惚。
一只骨感修長的手伸過來,“嘎吱”,折下的花枝遞到她面前。
“喜歡?”
身後清冷好聽的男音傳過來。
她身子一僵,血液轟然沖上耳膜。
世界陡然失聲褪色。
緩緩轉身。
男人腿長肩寬,眉眼深邃挺拔,透着淡淡的矜貴清冷,一襲墨色龍袍,端正,禁欲。
清冽的龍涎香氣息侵襲了她,蔓延進腔。
一絲絲地撕扯,抽痛。
男人挑眉。
她愣站在原地,脊背輕顫,眼眶酸酸的。
陸沉淵,你終於回來了?
四目對視,男人視線微凝。
她手指攥緊,慌張地去摸自己的臉。
只想逃離。
五十年了。
她已經老態龍鍾,而他還英俊依舊。
她怎麼和他相認?
陸沉淵卻擋住了她的去路,無路可逃。
男人眸光沉靜,“姜姑娘,不要花了?”
姜姑娘?
姜渺愕然,往四周打量,腦中“轟”地一下炸開。
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識——
她回到了二十歲,進宮給許太後賀壽那天!
眼前這張臉……與記憶中那張蒼白、溫柔凝視她的亡夫臉,狠狠重疊。
他在她面前死去、身體一點點變涼的絕望,五十年了,從未散去。
她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委屈和酸楚,撲進他懷裏。
是熱的……
他真的活着!
眼淚滾滾而下:“夫君……”
侍從們全都驚呆了。
生撲啊!
這姜姑娘,好生猛!
陸沉淵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身子瞬間僵硬。
他素來厭惡別人的觸碰。
可不知爲何,她撲過來的那一刻,他的心髒竟然狠狠跳了一下,沒有立即推開。
少女身上的香氣撲鼻而來。
是徘徊花的味道,甜靡入骨,恣意撩人。
她在勾引他。
陸沉淵控制着呼吸,緩緩垂眸。
少女後脖頸的一片雪肌撞入眼簾,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他生硬地轉開目光,餘光看到她睫毛溼漉漉的,眼尾泛着紅,滿臉是淚。
好像是朵在風雨中飄零的海棠花,惹人憐愛。
竟然喊他夫君……
太諷刺了。
仿佛在嘲笑他。
少女的手滑落,摟住他的腰。
柔軟的身子貼得更緊了。
男人身子一僵,條件反射地推開她,“你認錯人了。”
姜渺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
對上他冷漠的眉眼,姜渺想傾訴的酸澀苦楚全都堵在嗓子口。
她自嘲地笑了下。
是她忘了。
上輩子嫁給他後,他一直對她冷漠,疏離,不耐煩。
何況未嫁時?
就連大婚當晚,兩人躺在一張床上,他都不肯碰她。
後來她才知道,他一直在爲先皇後顧雪晴守身如玉,爲顧雪晴空置整個後宮,連十四歲與顧雪晴大婚時一同冊立的兩個嬪妃,也被打入了冷宮。
顧雪晴死了,他還要爲她守節。
續娶她姜渺,也不過是當個擺設,堵住太後和文武百官的嘴。
兒子,也是在太後施壓下,她不顧廉恥勾引她,撲倒他才懷上的。
只有在床上劇烈動情的時候,她才能在他身上看到幾分不一樣。
情到深處,他會啞着嗓音,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喊:“渺渺,渺渺……”
她偷偷開心了好久。
可後來在他死後,她才聽說,顧雪晴的名,叫“苗苗”。
原來,即便和她最親密的時候,他喊的也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現在,他唯一深愛的顧雪晴應該還活着,他又怎麼肯理她?
她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盡量維持表面平靜,斂衽行禮,聲音還帶着濃厚的鼻音。
“臣女無禮沖撞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無妨。”男人聲音清冷平靜,低磁微啞,震動着空氣。
整個人透着冷意。
姜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下去,理智一點點回籠:“臣女告退。”
說完,便從他身邊擠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龍涎香和徘徊花香氣一觸即分,涇渭分明。
她捂住嘴無聲哭泣,肩膀聳動。
他還活着——
一切都還來得及。
-
陸沉淵看着姜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頭莫名煩躁。
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如此悲傷。
好像他是什麼負心漢。
一口悶氣堵在口,不上不下。
周身沾染着她身上的香氣,前衣服上還有她的淚痕。
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她腰肢柔軟的觸感。
他渾身難受極了。
占完他的便宜,就這麼輕飄飄走了?
他的便宜很好占嗎?
他冷下臉:“敢勾引朕,給她點教訓。”
盧成:“……”
皇上還真是冷心冷肺、鐵石心腸。
姜姑娘哭得都快喘不過氣了,也不見他憐香惜玉。
盧成:“教訓到什麼程度?姜姑娘二十歲了還沒定親,如果壞了名聲,只怕嫁不出去了。”
陸沉淵扔掉手中沒人要的海棠花枝,眉眼冰冷:“那就,讓她嫁不出去。”
-
姜渺辨別着方向,隨着賀壽的人群往清寧宮而去。
天空湛藍,空氣冷,和他死的那天很像。
那時她身爲皇後,跟着陸沉淵從南郊大祀天地回城。
其實對他已經心灰意冷,只打算守着兒子度。
半路突然遭遇攔路刺。
漫天的箭雨射向他們同乘的馬車。
他把她撲倒,自己後背中了好幾箭。好在他內穿着鎖子甲,箭矢並未刺穿他的身體。
可那些箭上都抹了毒,他們倆都有被箭擦傷。
帝後雙雙中毒,唯一一顆救命的護心丹——
他沒吃,親手喂給了她。
他強撐着一口氣,叫來內閣輔臣和京軍提督,親手寫好遺詔——太子登基,皇後輔政。
從容安排好一切,他和她面對面躺下,看着她的眼睛,摸着她的臉,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雙冷銳狹長的眼,就那麼一直看着她,一直沒閉上。
她身上餘毒未清,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薄情丈夫要死了,才半歲的兒子登基,她將繼承他的一切,成爲整個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
她不應該高興嗎?
可眼淚一直譁譁流,染溼他的掌心。
手貼緊他的膛,眼睜睜感受着他心跳的停止,感受他體溫的一絲絲變涼。
她好想把他捂熱,可她動都動不了。
淡淡冷冽的龍涎香包圍着她。
他整個人冷冰冰的,就那麼永遠看着她,眼神卻如此溫柔。
溫柔到她想撒嬌,想了五十年。
真的好冷啊,陸沉淵。
抱抱我,好不好?
爲什麼要這麼殘忍,把我扔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獨活。
我背負着你的性命,不敢偷懶,不敢懈怠,甚至不敢死,兢兢業業活了五十年。
真的好累啊,陸沉淵。
別的女人有丈夫撐腰,有丈夫護着,我沒有。
我只有嗷嗷待哺的兒子,有你都不知道的遺腹女兒,還有冰冷的後冠與皇座。
真的好怨你啊,陸沉淵。
攝政五十年,他們都說我冷酷,霸道,強勢,成了另一個你。
可明明,我只想當個有人疼、會撒嬌的。
終於。
重生站在你面前,這一次,我終於可以輕輕鬆鬆活一輩子,不用再背負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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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渺找個沒人的角落哭了好一會兒。終於收拾好心情,進了賀壽的清寧宮。
清寧宮裏熱鬧非凡。
今天是許太後的壽辰。
皇後有孕的消息讓氣氛再上一個高。
姜渺驚愕,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後顧雪晴,這才反應過來,如今的皇後是顧雪晴,並不是她。
顧雪晴含笑的目光瞥向這邊時,好似在她身上停頓了一下。
姜渺不由得身子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