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那句“我不會現在動你”說完,就真的沒再動了。
他側躺在那裏,呼吸悠長又平穩,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林青青卻一夜無眠。
這是她嫁到趙家兩年來,睡得最暖和的一夜。滾燙的土炕烘烤着她的後背,那股熱氣順着骨頭縫往裏鑽,將她體內積攢了許久的寒氣一點點了出去。高燒帶來的頭痛和酸軟,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也減輕了不少。
可她的心,卻始終懸在半空。
身邊的男人,像一座山,也像一個火爐。他身上那股濃烈的、屬於雄性的氣息,混雜着汗味和煙草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正躺在一個陌生男人的炕上。一個名義上是她大伯哥,實際上已經成了她“主人”的男人。
黑暗中,她不敢動,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睜着眼睛,看着窗戶紙上那一點點從灰白變成魚肚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
這個認知讓林青青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必須走。
必須在趙家人醒來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東屋那間冰窖裏去。要是被人發現她從豬場裏出來,那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活活淹死。
她側耳細聽,身旁的男人呼吸依舊平穩,似乎睡得很沉。
林青青咬了咬牙,用手肘撐着炕面,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身體從被窩裏挪出來。
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滾燙的炕面和冰冷的空氣只有一臂之隔,她光着腳,踩在了冰涼堅硬的土地上。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躥上來,讓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她顧不上冷,借着窗外那點微光,摸索着找到自己那雙早就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的布鞋。鞋子穿在腳上,像踩着兩塊冰。
她扶着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聲響驚醒了炕上的男人。
屋子很小,幾步就到了門口。
她的手,摸上了那冰冷的木頭門栓。
只要拉開它,走出去,穿過院子,回到東屋,這一切就都像是沒發生過。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高燒引起的、荒唐的夢。
她的指尖用力,正要將門栓抽出來。
“站住。”
一個沙啞的、帶着濃重睡意的聲音,從她身後響了起來。
林青青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都涼了半截。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醒了。或者說,他本就沒睡着。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炕上的男人坐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晨光裏,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帶着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林青青的心跳得飛快,手腳冰涼,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要什麼?反悔了?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趙烈下了炕,光着腳,幾步就走到了她的身後。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熱氣,再一次將她籠罩。
“手。”他命令道。
林青青沒反應過來。
趙烈沒了耐心,直接抓起她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又滾燙,一把就將她冰冷的手握住。然後,他將一個硬邦邦、還帶着熱度的東西,用力塞進了她紅棉襖的口袋裏。
那東西不大,卻沉甸甸的,隔着布料,一股滾燙的溫度迅速傳了過來。
林青青低頭,借着門縫裏透進來的光,看清了口袋裏鼓起來的形狀。
那是一個……饅頭。
一個白得晃眼的,白面饅頭。
在這棒子面都算精糧的年頭,一個純白面的饅頭,金貴得跟肉沒什麼兩樣。趙家也只有逢年過節,或者趙剛那個寶貝疙瘩鬧着要吃的時候,婆婆才會從鎖着的米櫃裏摳出一點白面來。
他從哪裏弄來的?
林青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趙烈那雙在晨光裏依舊黑沉的眼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門外偏了偏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催促的、含混的咕噥。
“快走。”
林青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還能說什麼?說謝謝?
他們之間,早就不是一句謝謝能說清的關系了。
她點了點頭,不再猶豫,飛快地抽開門栓,拉開一道門縫,像一只受驚的兔子,閃身鑽了出去。
外面天色大亮,雪已經停了。整個院子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寂靜無聲。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林青青揣着那個滾燙的饅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朝着東屋的方向快步走去。口袋裏的那個饅頭,像一團火,又像一個沉重的秘密,燙得她心口發慌。
她一路小跑,終於在正房那邊傳來響動之前,溜回了自己那間屋子。
“砰”的一聲,她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屋裏,跟她離開時一樣,冷得像冰窖。
她走到炕邊,脫掉鞋子,重新躺回自己那床冰冷的被子裏。身體剛剛在豬場暖和過來,現在又被寒氣包圍,凍得她牙齒都在打架。
她將手伸進口袋,緊緊地攥着那個還帶着餘溫的白面饅頭。
這饅頭,比身上蓋着幾床被子都暖和。
就在她剛躺穩,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院子裏,正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緊接着,婆婆趙母那熟悉的、中氣十足的叫罵聲,穿透了薄薄的窗戶紙,精準地砸了過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睡!一個個的都想等我這個老太婆伺候你們不成!”
“林青青!你個死人,還不滾起來燒火做飯!想餓死我們娘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