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那“霍霍”的磨刀聲,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堂屋裏的三個人都釘在了原地。
林青青蹲在地上,低垂的眼簾遮住了所有的情緒。她能感覺到,那三道混雜着忌憚和煩躁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磨刀聲,還在繼續。
趙母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因爲找不到發泄的出口,顯得越發扭曲。她不能去後院跟那個煞星兒子硬碰硬,只能把所有的火氣都轉移到眼前這個軟柿子身上。
“一個不下蛋的母雞,留着好東西有什麼用!今天老娘非得把那箱子給你劈了不可!”
趙母罵罵咧咧地,繞過地上的狼藉,一腳就踹開了東屋的門,徑直朝着牆角那只破舊的木箱子走去。王麗麗跟在後面,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趙剛也跟了進去,準備看熱鬧。
林青青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心沉到了底。
那箱子,是她娘留給她最後的念想。裏面的東西不值錢,卻是她在這個冰冷的趙家,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娘,你看,就是這箱子!”王麗麗指着箱子,迫不及待地催促。
趙母上前,伸手就要去掀箱蓋,卻發現上面掛着一把小小的銅鎖。“嘿,還敢上鎖!看我今天不砸了它!”
她回頭就要去找家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青青突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弓成了蝦米,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一樣。她本就因爲高燒而臉色蠟黃,這麼一咳,更是連站都站不穩,身體搖搖欲墜,直接朝着趙母的方向倒了過去。
趙母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生怕被這個病秧子給沾上。
“你……你什麼!”
林青青扶着牆,一手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她抬起頭,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一雙眼睛卻因爲高燒而顯得格外亮,直勾勾地盯着趙母。
“娘……”她擠出兩個字,聲音又輕又飄,像是隨時會斷氣,“那箱子……是我娘留下的……你要是砸了……我……我就跟它一起去了……”
她的話說得有氣無力,可那眼神裏的決絕,卻讓趙母心裏“咯噔”一下。
這年頭,死個人是大事。尤其是在家裏,更是晦氣。要是林青青真死在這屋裏,光是請人辦事就得花不少錢,還會惹來一身的麻煩。
王麗麗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撇着嘴說:“娘,你別聽她嚇唬人,她就是裝的!”
“咳咳咳!”林青青像是爲了印證王麗麗的話,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猛咳,咳到最後,她身子一軟,眼睛一翻,竟像是要直接暈過去。
趙剛一看這架勢,也慌了。他再,也不想家裏出人命。他趕緊拉住趙母:“媽,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塊布嗎,回頭我上鎮裏給你和麗麗扯新的!別跟她一個快死的人計較!”
“快死的人”五個字,像針一樣扎在林青青心上。
趙母被兒子這麼一勸,也有些猶豫了。她惡狠狠地瞪了林青青一眼,看着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心裏也發怵。真要是死在這,這個年都過不安生。
“呸!真是個喪門星!”趙母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終究是不甘心地罵了一句,“算你命大!等開春你要是再懷不上,就給我滾回你家去!”
說完,她拽着還不情不願的王麗麗,罵罵咧咧地走了。
屋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林青青靠着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後院那磨刀的聲音,也在這時,停了。
一場危機,就這麼過去了。可林青青的心,卻比剛才更冷。
這一天,她都在東屋的土炕上躺着。
高燒在後半夜的時候退了,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浸透了貼身的舊棉衣,了又溼,溼了又,整個人都像是被泡在了一層黏膩的漿糊裏,說不出的難受。
被燙傷的腳背辣地疼,每動一下都鑽心。
她想起了枕頭底下的那個白面饅頭。她拿出來,就着從水缸裏舀的一瓢冰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饅頭已經涼透了,又又硬,劃得嗓子疼。可那股純粹的麥香味,卻是她這兩年來嚐過的,最奢侈的味道。
吃完饅頭,身上有了點力氣。那股黏膩的感覺,就變得更加無法忍受。
她想起了昨晚。
想起了後院那間破敗卻溫暖的小屋,想起了那面燒得滾燙的土炕,想起了那個男人身上灼人的熱氣。
還有……她恍惚記得,屋角好像放着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桶,裏面有水。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去他那裏。
去洗個澡。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她太想念淨的感覺了,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夜,很快就深了。
外面風停了雪住了,月光從雲層裏透出來,把雪地照得一片亮白。
林青青聽着正房那邊傳來了趙剛和王麗麗的調笑聲,還有婆婆催促他們早點睡的吆喝聲。等了許久,整個院子都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從炕上爬起來,從箱底翻出自己唯一一套還算淨的換洗內衣,又拿上了那塊已經用得只剩下薄薄一片的皂角,用一塊破布包好,揣進了懷裏。
她推開門,對外面探了探頭。
萬籟俱寂。
她貓着腰,以去院子角落的茅廁爲借口,走進了雪地裏。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終於,她走到了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前。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裏面,沒有磨刀聲,沒有任何聲音。
他睡着了嗎?
林青青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起凍得僵硬的手,在門板上,極輕地、極快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她甚至不確定,這麼輕的聲音,裏面的人能不能聽見。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就在她以爲他真的睡着了,準備失望地轉身離開時。
“吱呀——”
那扇破舊的木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依舊是那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堵在門口。屋裏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只有他手裏夾着的一點猩紅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是旱煙。
他沒睡。
趙烈一言不發地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
林青青攥緊了懷裏的布包,低着頭,從他身邊飛快地閃了進去。
屋裏比昨晚更暖和,炕燒得滾燙,一股燥的熱氣撲面而來。
可讓她怔住的,不是這股熱氣。
而是屋子正中間,那個昨天她還看到過的半人高的大木桶。
此刻,那木桶裏裝滿了水,一股股白色的熱氣,正從水面上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屋子裏,匯成一片朦朧的白霧。
在木桶旁邊,還整整齊齊地疊放着兩塊看不出原本顏色,但卻洗得淨淨的破布。
他……他怎麼會……
林青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溫熱的大手給攥住了,又酸又漲。
他一直在等她。
他算到她會來。
趙烈關上門,上門栓。屋裏徹底陷入黑暗,只有他手裏的煙頭,提供着唯一的光亮。
他走到炕邊坐下,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
“洗吧。”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粗嘎。
林青青看着那桶熱氣騰騰的水,又看了看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輪廓的男人,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洗?
怎麼洗?
這屋子就這麼大,他坐着,她站着,一覽無餘。
她要怎麼當着一個的面,脫掉衣服,進到桶裏去?
林青青的臉,在黑暗中燒得滾燙。她抱着懷裏的布包,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就在她窘迫到快要窒息的時候。
黑暗中,那個沉默的男人,突然掐滅了手裏的煙。
他從炕上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影,帶着一股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