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內。
馮貴妃聽聞皇帝留了瑾淵用膳,還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他幼時愛吃的芙蓉豆腐的消息後,眼底漾開笑意。
“到底是父子,再怎麼揣着心思,骨子裏的情分還是在的。”
一旁的貼身宮女喜樂忙笑着附和:“娘娘說的是,陛下素來疼惜晉王殿下。”
馮貴妃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陛下疼他是真,但陛下是君王,心裏裝着的從來都是江山社稷。”
當年她以庶女身份入宮,步步爲營才掙得如今的榮寵,又豈會不知帝王恩寵的深淺。
“去備些點心,”馮貴妃吩咐道,“等會兒淵兒從御書房過來,讓他用些。”
喜樂應聲退下。
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晉王殿下到。”
馮貴妃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了上去。
蕭瑾淵剛踏入殿門,就被馮貴妃一把拉住了手。
她仔細打量着他,眼眶又紅了:“我的兒,昨可真是嚇死母妃了。你說說你,明知獵場凶險,還帶着柳氏去那般偏僻的林子,若是真有個萬一,母妃可怎麼活?”
蕭瑾淵反手握住她的手:“母妃放心,兒臣心裏有數,那些人傷不到我。”
馮貴妃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仗着自己有本事,便這般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昨若不是殷華去得及時,你讓母妃如何是好?”
她拉着蕭瑾淵在軟榻上坐下,宮人早已奉上熱茶和精致的點心,都是蕭瑾淵愛吃的。
馮貴妃親手挑了塊桂花糕遞到他手裏,語氣心疼:“昨夜我一夜沒睡,今見到你,母妃這顆心才算落了地。”
蕭瑾淵咬了口桂花糕。
這宮裏的算計太多,唯有母妃的牽掛,是實打實的,沒有半分摻假。
“讓母妃擔心了,是兒臣的不是。”他放柔了語調:“獵場之事,父皇已經有了定論,母妃不必再憂心。”
馮貴妃聞言,眉峰微蹙,聲音壓低了幾分:“定論?陛下嘴上說着徹查,可太子有鎮國公府撐腰,三皇子又狡猾得像只狐狸,這事怕是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淵兒,母妃知道你有分寸,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太子和三皇子既然敢對你動手,往後定然還會有別的手段,你一定要萬事小心,切不可再這般大意。”
蕭瑾淵頷首,目光沉了沉:“母妃放心,兒臣曉得。他們既然敢出手,兒臣自然也不會任人拿捏。”
馮貴妃心裏稍稍安定,又忍不住叮囑:“還有那柳氏,你如今正是緊要關頭,萬不可因兒女情長,落人口實。”
提到柳知意,蕭瑾淵倒是帶了笑意:“不過是個有趣的消遣罷了,昨倒是膽大,還敢擋在兒子身前。”
馮貴妃瞧着他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嘆了口氣:“也罷,你若真喜歡,便多疼她些,左右沈氏端莊大度,也不會與她計較,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給你惹麻煩,母妃也不會多說什麼。”
蕭瑾淵聞言,只是低笑一聲,沒應聲。
他何嚐不知柳知意的通透,昨那番舉動,三分真心,七分作態,偏偏就合了他的心意。
她總是這樣,事事合他的心意。
馮貴妃見他不語,只當他是默認,心裏便有了數。
她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好些話,無非是讓他往後出入多加小心,莫要再置身險境。
蕭瑾淵耐心聽着,時不時應上一聲。
直到頭偏西,蕭瑾淵才起身告辭。
馮貴妃親自送他到殿門口,再三叮囑:“回去後好好歇着,莫要再勞心費神。”
蕭瑾淵應下,帶着福滿離開。
在宮門坐上馬車,他撩開簾子,看向皇宮的方向。
福滿大氣也不敢出,他是從小就伺候殿下的,自然知道殿下的脾性。
自小被陛下寵着,貴妃娘娘護着,沒脾氣就怪了。
皇家的事,從來都是雲波詭譎。
獵場那回的陷阱,看着是沖着王爺來的,後頭牽扯着的,怕是連拔起,都是一片血污。
馬車軲轆聲滾滾,朝着晉王府的方向去了。
前路漫漫,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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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永寧宮的五皇子,正被自家親母妃徐妃揍的嗷嗷叫喚。
五皇子蕭瑾軒年方十六,是皇帝最小的兒子,還未娶妻成家。
此時正梗着脖子站在桌旁,袍角還沾着點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頭瘋玩回來。
他那張尚帶稚氣的臉漲得通紅,還在高聲辯解:“母妃!兒臣不過是和三哥府裏的侍衛切磋了幾招,哪裏就摻合進他們的事了!”
徐妃素來溫婉,此刻卻柳眉倒豎。
她起身快步走到蕭瑾軒面前,抬手就抓起他胳膊上的衣袖,露出一截小臂。
“切磋?”徐妃的聲音發顫,眼底滿是後怕與怒氣:“你三哥是什麼人?如今獵場之事剛過,京城的水渾得能淹死人,你還敢往他跟前湊!”
話音未落,她隨手抄起案上的戒尺,揚手就往蕭瑾軒胳膊上抽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蕭瑾軒疼得嘶了一聲,眼圈瞬間紅了,卻硬是沒躲,只是委屈地嘟囔:“母妃……我真沒摻和……”
“沒摻和也不行!”徐妃手起尺落,一下下打得又快又狠,眼眶也紅了:“你的哥哥們如今鬥得跟烏眼雞似的,你一個毛頭小子,湊什麼熱鬧!”
戒尺落在胳膊上,辣地疼。
蕭瑾軒咬着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再犟嘴。
他知道母妃是真怕了,自從昨獵場出了事,母妃就沒睡過安穩覺,整裏不是念經祈福,就是盯着他不許出門。
旁邊的宮女嬤嬤們大氣不敢出,紛紛垂着頭,連勸都不敢勸。
徐妃這是真急了,永寧宮素來清淨,徐妃更是不爭不搶,只求這唯一的兒子能平安順遂,別卷入那些皇子間的紛爭裏去。
又抽了幾下,徐妃的手也抖了,終究是心疼,扔了戒尺,一把將蕭瑾軒拉進懷裏,聲音哽咽:“軒兒,母妃就你這麼一個指望……你要是有半點閃失,母妃可怎麼活啊……”
蕭瑾軒被她抱得緊緊的,胳膊上的疼意還在,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他抬手摟住徐妃的腰,悶悶地說:“母妃,我錯了……我就在宮裏讀書,哪兒也不去……”
徐妃摟着蕭瑾軒,指尖撫過他胳膊上泛紅的印子,眼淚掉得更凶了:“你可知這宮裏的路有多難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咱們母子倆,只求安安穩穩就夠了。”
蕭瑾軒鼻尖發酸,抬手替徐妃擦去眼淚:“兒臣知道了,往後一定乖乖待在永寧宮,好好讀書練字,再也不胡鬧了。”
旁邊的嬤嬤見母子倆情緒稍緩,連忙上前遞上帕子,輕聲勸道:“娘娘莫要太過傷心,五殿下素來懂事,往後定不會再惹您憂心。眼下天冷,別哭傷了身子。”
徐妃接過帕子,擦了擦眼角,這才鬆開蕭瑾軒,拉着他坐在榻上,細細叮囑:“往後除了給你父皇請安,其餘宮苑一概不許去,你的幾個哥哥派人來尋你,也只說身子不適閉門謝客。記住了?”
“記住了。”蕭瑾軒點頭。
正說着,外頭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娘娘,小廚房新燉的燕窩粥好了。”
徐妃定了定神,吩咐道:“端進來吧。”
一碗溫熱的燕窩粥擺在蕭瑾軒面前,徐妃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趁熱吃,補補身子。往後可不許再讓母妃心了。”
蕭瑾軒張嘴吃下,卻也沒什麼滋味。
他看着永寧宮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壓着一層化不開的雲。
窗外的風漸漸大了,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