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歡喜設想過無數次和岑遇的重逢。
獨獨沒料到是以這種極難堪的方式。
“陳欣的朋友是嗎?”
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精致的高定西裝,頭發梳理的一絲不苟,過分英俊的五官全部露出來,矜貴從容。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敲桌案,目光疏離地睨她一眼。
路歡喜驀然回神,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蒼白了。
多年的仰視讓她習慣性低頭:“是。”
這樣高級氣派的辦公室和一身廉價的她格格不入,想起好友陳欣的叮囑,路歡喜強忍住想逃的沖動。
男人偏冷的音色再度響起:“你這種離婚官司很容易打,我的費用比較高,你可以重新找個律師。”
路歡喜垂在腿上的手指緊緊攥起,小寶的病已經花光了她所有積蓄,如今的自己的確承擔不起高昂的律師費。
但想起周嘉明的惡臭嘴臉,她緩緩抬起眼,迫自己直視曾經少女時代喜歡了七年的男人:“陳欣說您每年有一次免費的律師援助,我想……”
岑遇眉心微折:“路……”
男人頓了頓,似乎忘記了剛才頁面上翻動的名字。
路歡喜無端鬆了口氣,原來他已經把自己忘了。
也對,五年暗戀,兩年戀愛,從始至終都是她一廂情願。
就連畢業典禮錯亂情迷的那晚也只是個意外而已。
天之驕子的他怎麼可能還記得。
“路歡喜。”她說。
岑遇面色如常的“嗯”了聲,“我是刑事律師,時間不是用來浪費在這種無聊的家長裏短上的。如果你有需要,樓下就是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所。”
這棟樓都是行業內精英律師,她沒錢付任何費用,是聽到陳欣說有免費的法律援助,她才找上門。
現在被拒之門外,路歡喜難堪不已。
臉色愈發的蒼白,嗓音微顫:“既然是免費援助,那幫誰不是都一樣嗎?”
岑遇瞳仁漆黑深邃,眼神落在她身上。
很普通的穿着,一眼廉價的T恤和洗的發白的牛仔褲以及開膠的白色帆布鞋。
唯有一頭如絲綢般的長發和她清貧的形象不符。
岑遇破天荒地多看了兩秒。
路歡喜恰好抬眸,目光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如墨般寒涼的眼。
像是本能的身體反應一般,心髒傳來密密麻麻的酸脹感,如同螞蟻一點一點的,啃食。
這一秒,路歡喜忽然想起兩人畢業典禮那天晚上。
包廂裏,衆人聚在一起,調笑她:
“遇哥,你怎麼會看上路歡喜這樣無點墨還囂張跋扈的暴發戶啊!”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要不是遇哥生病了急需錢,怎麼可能答應跟那只醜小鴨在一起。”
“路歡喜多難纏啊,上學放學路上全堵着,天天一三餐送着,仗着自己家裏有點錢,處處威利誘遇哥,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臉配不配。”
“遇哥怎麼不說話?該不會真對那只醜小鴨久生情了吧!”
那時候的路歡喜躲在門外,緊張又期待,黑框眼鏡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然後,她聽見岑遇說:“你覺得我會喜歡路歡喜那樣無知愚蠢考試只考二百分的傻子嗎。”
路歡喜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晚上她有多狼狽和心痛。
以至於因愛生恨,趁着岑遇醉酒把人給睡了。
事後兩人再無聯系,竟就這樣平淡的消失在對方的視野裏。
年少的暗戀就像是一場無疾而終的賭博,她只是一個貪得無厭的賭徒,最後輸得一塌糊塗。
“媽媽——”
一聲清甜的呼喚,拉回了路歡喜的思緒。
路甜躡手躡腳的進來,牽起路歡喜的手:“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岑遇餘光瞥見女孩手腕上的黃色手環,清冷的眸微微一頓。
路歡喜太了解岑遇,薄情寡義,冷情冷性。
知道他不會再幫助自己,路歡喜輕柔的幫女孩整理帽子:“媽媽現在就帶你回家。”
“等等。”岑遇音色清涼如玉,狹長的眼底藏着淡薄:“說下你的情況。”
路歡喜愣了下,盡管她曾經發誓再也不會跟這個男人有任何牽扯瓜葛,但現在她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沒關系的,他早就忘記她了。
路歡喜安慰自己,抱起路甜坐回椅子上:“我想離婚,但是他不肯,只能走法律訴訟。我們沒有財產分割問題,我願意淨身出戶,我唯一的訴求就是爭得甜甜的撫養權。”
見岑遇不說話,路歡喜氣息弱了些,神色懇求:“可以嗎?”
“你沒有工作。”岑遇幾乎是用了肯定的語氣。
路歡喜腦袋垂的更低,羞愧的解釋:“甜甜生病了,我要照顧她,所以……”
岑遇面無表情的遞給她一張名片:“回去整理好資料和訴求,然後聯系這張名片上的號碼。”
路歡喜咬了咬下唇,在心裏苦笑。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原來他都瞧不上她。
門被關上,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鈴聲響起,岑遇看了一眼接起。
“岑大律師今天怎麼有空接電話了?”對方調侃。
岑遇揉了揉眉心,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先前女人遞過來的資料。
神色漠然道:“有事?”
“對你自己的親姐姐也這個態度嗎?”岑白哼道:“爺爺讓我問你周相親的事考慮的怎麼樣了。”
“沒空。”
岑白問:“這麼多年你一段戀愛都不談,我們都懷疑你是不是GAY了!”
“……”
岑白試探地問:“你不會還惦記着那只醜小鴨吧?”
岑遇眉目愈發的冷:“早就忘了。”
“你最好是。”岑白放下心,又道:“說起來路家當年風頭正盛,怎麼說倒就倒,可憐你那初戀了,父親被拘,母親跳樓,剩下她一個也不知道……”
話未說盡,就被岑遇無情的打斷:“我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
岑白討了個嫌,識趣的閉嘴,拉着岑遇說了些有的沒的,話題繞來繞去都在周的相親上。
岑遇望向窗外驟然陰沉的天,煩不勝煩,直接掛斷。
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
前一秒還微風和煦,後一秒便烏雲遮頂。
“媽媽,要下雨了。”路甜擔憂而小聲的說。
路歡喜打開微信,看着窘迫的零錢鼻尖酸澀。
路甜不能淋雨。
好在還剩下一點,打個車還是夠的。
等車的空隙,路歡喜仰起頭,望向黑壓壓的天空。
十六歲,她覺得岑遇像捉摸不透的天氣。
二十六歲,她依舊被這場雨困的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