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記得,被推下樓梯時,後腦勺撞擊水泥地的悶響。
也記得,穿越醒來看見的第一個畫面——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混着某種陌生的、微弱的能量波動。
這個世界,人人都有覺醒的可能。
醒來三個月後,他才慢慢拼湊出原身的記憶:父母死於五年前的“裂隙泄露事故”,性格內向,成績中下,是鳳鳴三中高三七班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某些人眼中最合適的出氣筒。
就像今天。
六月七,盛夏驕陽炙烤着鳳鳴三中場。黑壓壓的人群擠在十二座黑曜石覺醒台周圍,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學生們穿着統一的深藍色校服,汗水浸溼後背,但沒人敢動。每個人的眼神都死死盯着那些覺醒台,恐懼和渴望在瞳孔深處交織成扭曲的光。
林默站在班級末尾。
他能清晰感覺到後背三道視線——像燒紅的鐵釺,緩慢地燙過他的脊椎。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王碩,還有他兩個跟班,張鵬和李強。昨天放學後,學校後巷,拳頭落在腹部沉悶的痛感,此刻似乎又隱隱發作。
“忍過去,”林默對自己說,指甲掐進掌心,“只要覺醒,只要有一點點力量……”
他知道這想法有多天真。穿越一年,他拼命學習這個世界的歷史、魔法理論、能量運行規律。他知道,覺醒本質上是對靈魂深處“源質”的激發,受先天稟賦、血脈傳承、甚至玄乎的“靈魂波長”影響。而他的靈魂,來自另一個沒有魔法的世界。
“下一個,高三七班,林默!”
教導主任的聲音通過擴音法器傳開,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隊伍裏響起輕微的動。竊竊私語像毒蛇吐信:
“來了來了,那個‘默仔’。”
“聽說昨天又被王碩他們‘關照’了?”
“噓,小聲點……不過說真的,他能覺醒出什麼?空氣嗎?”
林默低着頭,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那些目光像針,扎在他的皮膚上。他瞥見側前方,蘇清雨站在那裏,一身校服也掩不住她出衆的氣質。她是公認的天才,靈能親和力測試全校第一,家世顯赫,據說家族裏出過好幾位高階法師。她的視線淡淡掃過林默,隨即移開,精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林默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微蹙——不是同情,是某種被打擾的不悅。
走到七號覺醒台前,黑曜石台面在陽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負責引導的老師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眼袋浮腫,一臉倦容。他機械地遞過來一張暗金色符紙,銀色的咒文在紙上緩緩流動,像活着的銀色小蛇。
“手掌貼感應區,集中精神,念咒文。”老師的聲音巴巴的,“一次機會,開始吧。”
林默接過符紙。紙張觸感溫潤,帶着奇異的能量脈動。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在水晶碑下方冰涼的凹陷處。閉眼。
耳邊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還有遠處,王碩幾乎不加掩飾的嗤笑。
他屏蔽掉一切擾,調動這一年學到的所有冥想技巧,試圖感受體內可能存在的“源質”。沒有系統的修煉法門,原身留下的身體記憶也模糊不清,他只能像盲人摸象,在靈魂深處黑暗的海洋裏徒勞打撈。
“以吾之名……喚啓沉睡之靈……”
咒文音節拗口,帶着古老的韻律。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覺醒台上,瞬間蒸發。
“……映照本源之形……顯!”
最後一聲落下,他猛地睜開眼。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掌心。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光芒,沒有異象,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
只有一粒灰塵。
細小的,灰撲撲的,躺在他汗溼的掌心紋路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卻在此刻,在千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顯得無比巨大,無比刺眼。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然後——
“噗哈哈哈哈!”
第一聲爆笑從王碩的方向炸開,緊接着,整個場像是被點燃的桶,哄笑聲、口哨聲、怪叫聲沖天而起。
“灰塵!他覺醒了一粒灰塵!”
“我的媽呀,這算什麼?居家旅行必備?清潔術青春版?”
“笑死我了!歷年最廢能力誕生了!歷史性的一刻!”
“錄下來!快錄下來!這能笑一年!”
高台上,校長和幾位資深教師臉色難看,彼此交換着眼神,搖頭。負責引導的老師飛快地在記錄板上劃了一個極低的分數,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棄,仿佛在看一團需要立刻處理的垃圾。
蘇清雨輕輕搖頭,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轉身不再看這邊。那姿態,像是在與什麼不堪的東西徹底劃清界限。
林默僵立在台上。
血液沖上頭頂,耳邊是嗡鳴的噪音,混合着震耳欲聾的嘲笑。掌心那粒灰塵輕得沒有重量,卻壓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顫。巨大的羞恥感像冰冷的水,淹沒口鼻,帶來窒息的錯覺。
就在意識幾乎要被這羞恥和絕望吞噬的瞬間——
視野中央,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塊半透明的淺藍色面板。
線條簡潔,泛着微弱的冷光,帶着絕非此世造物的機械質感。
【覺醒完成。】
【宿主:林默】
【已獲取初始詞條:【灰塵】】
【詞條效果:可縱一粒灰塵。範圍:視線所及。精度:微觀級。消耗:極微量精神力。】
【備注:萬物源於塵,亦歸於塵。】(當前權限不足,無法解析更多信息)
系統?
林默的心髒漏跳了一拍。穿越者的金手指?他死死盯着那幾行字,尤其是“可縱一粒灰塵”和那個語焉不詳的備注。狂喜的苗頭剛冒出,就被現實狠狠掐滅。縱一粒灰塵?這有什麼用?系統都判定這是廢物嗎?
“下去!”引導老師冰冷的聲音砸過來,帶着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別占着位置!”
林默猛地回神,攥緊拳頭,將那粒灰塵死死捏在指縫裏。他低着頭,快步走下覺醒台。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四周的目光和笑聲如同實質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皮膚上。
他走回班級末尾,站在最邊緣。沒人靠近他,同學們下意識地與他拉開距離,仿佛他得了什麼可怕的傳染病。王碩和他那兩個跟班毫不掩飾地指着他,笑得前仰後合,張鵬甚至模仿他剛才念咒的樣子,弓着腰,表情誇張,引起又一陣哄笑。
覺醒儀式還在繼續,一道道或強或弱的光芒在各色覺醒台上亮起,驚呼、贊嘆、惋惜的聲音此起彼伏。但這一切都與林默無關了。他像個局外人,站在喧囂的邊緣,掌心那粒灰塵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可悲的聯系。
直到儀式結束,人群散去,他才挪動僵硬的腳步,準備室收拾東西。
“喂,林默。”
王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戲謔。他和張鵬、李強圍了上來,堵住了去路。
“可以啊,‘塵埃使者’?”王碩伸手,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拍得他身體一晃,“以後教室打掃就靠你了,一粒灰塵都不能有,聽到沒?”
張鵬笑嘻嘻地湊近:“默哥,表演一下唄?讓你的‘神之灰塵’給我擦擦鞋?”說着,抬起一只沾滿灰塵的球鞋。
李強抱着胳膊,眼神輕蔑:“跟這種廢物廢話什麼。走了,別沾上晦氣。”
王碩又重重推了林默一把,看着他踉蹌,這才大笑着,帶着兩人揚長而去。
林默站在原地,低着頭,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憤怒和屈辱。
……
幾天後,“靈能高考”放榜。
鳳鳴市第三中學的榮譽榜上,蘇清雨的名字高居榜首,被“天穹高等術法學院”提前錄取,名字後面跟着一連串炫目的光環和評價。王碩也考進了一所不錯的“烈風戰鬥學院”,名字同樣顯眼。
林默的名字,出現在榜單最末尾的角落裏,小得幾乎看不見。
【林默 - 蒼藍進修學院(理論科)】
周圍有認識他的學生指指點點,發出意味不明的嗤笑。蒼藍進修學院,全市乃至全省聞名——以“收容失敗者”而聞名。那裏是覺醒評級F級及以下,或者覺醒能力完全無法歸類、毫無實用價值者的最終歸宿。民間俗稱:垃圾處理站。
林默面無表情地看完,轉身離開。
報道那天,天空是鉛灰色的。蒼藍學院位於鳳鳴市最老舊的西區,圍牆是斑駁的紅磚,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幾棟低矮的教學樓漆色剝落,窗戶玻璃髒污,透着沉沉的暮氣。校門口連個像樣的牌匾都沒有,只有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上面模糊地刻着學院的名字。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混雜着廉價清潔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頹喪氣息。
寥寥幾個學生拖着行李走進校門,大多低着頭,眼神躲閃,彼此間幾乎沒有交流。一種心照不宣的失敗者氛圍籠罩着這裏。
林默背着簡單的帆布包,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舊書。他走進空曠的、水泥地開裂的場。雜草從裂縫裏鑽出來,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着,打着旋兒。
“喂,新來的?”
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
林默轉頭,看見三個穿着歪歪扭扭、同樣款式的深藍色(但顏色更暗淡)學院制服的男生走過來。爲首的是個染着枯黃頭發的高瘦男生,嚼着口香糖,歪着嘴,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他。後面兩個,一個矮胖,一個麻杆臉,臉上都掛着不懷好意的笑。
“聽說你就是那個覺醒了‘灰塵’的‘天才’?”黃毛走到林默面前,幾乎貼到他臉上,一股劣質煙草和口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來,給哥幾個開開眼,看看你的‘無敵神塵’能不能把老子這口痰給弄沒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矮胖和麻杆臉哄笑起來。
林默身體繃緊,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黃毛的同夥堵住。
“怎麼,不給面子?”黃毛臉色沉下來,伸手就要抓林默的衣領。
就在這時——
“哎喲我艹!”
黃毛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去,手舞足蹈,幸虧旁邊矮胖手忙腳亂扶住,才沒摔個結實。
一塊香蕉皮,黃澄澄的,黏在黃毛剛才站立的位置。
“對不起對不起!真對不起!”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旁邊小賣部門口小跑過來,手裏還攥着半烤腸,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道歉,“我沒拿穩,皮掉了沒看見!大哥你沒事吧?”
是個小胖子,臉圓眼睛小,但眼神很活,穿着不太合身的學院制服,肚子那裏的扣子有點繃。他一邊說着,一邊飛快地朝林默使了個眼色。
黃毛站穩,臉色鐵青,看看地上的香蕉皮,又看看一臉“無辜”的小胖子,再看看周圍幾個零星望過來的學生,大概覺得在這破地方跟一個吃烤腸的胖子較勁太跌份。
“媽的,晦氣!”他狠狠瞪了林默和小胖子一眼,撂下一句“給老子等着”,帶着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胖子見他們走遠,三兩口把剩下的烤腸塞進嘴裏,油膩的手在衣服上隨意抹了抹,然後朝林默伸出胖乎乎的手,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嚇着了吧?沒事,這種貨色這兒多的是,欺軟怕硬。我叫趙鐵柱,鐵打的柱子!你呢?”
林默看着眼前這只油膩卻透着莫名真誠的手,沉默了兩秒,才低聲回答:“……林默。”
“林默?哦——!我知道你!”趙鐵柱眼睛一亮,隨即又趕緊擺手,“那啥,我沒別的意思啊!就聽說今年有個覺醒灰塵的,挺……挺別致的!我覺得挺好,真的!灰塵怎麼了?積少成多,還能堆個沙堡呢!”
他的語氣自然,眼神裏沒有林默常見的嘲諷、憐憫或疏遠,只有單純的好奇和一種大大咧咧的熱情。
林默被他這清奇的腦回路弄得一時無言,心底那層堅冰,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着烤腸味的熱絡,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對了,你哪個班的?我丙三班的,班主任老周,特能嘮叨一老頭……”趙鐵柱很自來熟地接過林默肩上並不重的帆布包,一邊引着他往宿舍樓方向走,一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場上,風卷起塵土和落葉。
林默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蒼藍學院鏽跡斑斑的大門。
門裏門外,是兩個世界。
而他掌心,那粒曾被無數人嘲笑、被他視爲恥辱標記的灰塵,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隨着他指尖無意識的微弱動作,極其輕微地、違背常理地……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