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最先恢復的是對冰冷的感知。
那種冷不是來自皮膚,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沿着脊椎爬滿每一寸神經末梢。然後才是風——凌厲的、呼嘯着撕扯肉體的風。
陳玄睜開眼。
視野在顛倒與旋轉中逐漸清晰。他看到自己設計的玻璃幕牆正在眼前飛速上升,或者說,是自己正在飛速下墜。那些曾經引以爲傲的菱形網格,此刻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將他兜頭罩住。
“爲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聲吞沒。
頂樓邊緣,兩張臉模糊不清。但他知道是誰——他最信任的合夥人李維,和他結婚三年的妻子林薇薇。他們並肩站在那裏,像欣賞一出戲劇的落幕。
記憶碎片在墜落中炸開。
慶功宴。酒。頭暈。李維關切地遞來的水。然後是天台,李維突然扭曲的臉,林薇薇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輕飄飄的:“玄哥,你的設計太值錢了,可惜,署名權更值錢。安心去吧,我們會‘繼承’好你的遺產。”
背叛。如此徹底,如此醜陋。
然後是背後猛然一推。
失重感吞噬了一切。
“砰——!”
不是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而是一種靈魂被硬生生摁回軀殼的劇震。
陳玄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冷汗浸透了廉價的棉質T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後腰——那裏本該是粉碎性骨折的劇痛源頭,此刻卻只有久坐導致的些微酸脹。
手指顫抖着,摸到枕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讓他眯起眼。
期:2023年4月15。
時間:上午7點30分。
他死死盯着那串數字,呼吸驟然停滯。
三年前。
他重生了。回到了被李維和林薇薇聯手害死的前三年。
不,不止是李維和林薇薇。他們背後,還站着那個笑容和煦、被譽爲“青年慈善家”的男人——陳世堯。是他看中了陳玄那項足以改變地標建築格局的“生態風水一體化”設計,也是他,默許甚至促成了這場謀,只爲將這項設計及其未來可能產生的巨大利益,完整地納入自己新成立的“世堯綠色建築”公司版圖。
恨意,像熔岩一樣從心髒最深處噴涌而出,瞬間燒了血液裏的恐懼與茫然。那不是憤怒,憤怒會燃燒,會熄滅。這是恨,冰冷的、沉甸甸的、植入骨髓的恨,它不會燃燒,只會不斷凝結、沉澱,最終化爲堅不可摧的復仇基石。
他環顧四周。十平米出頭的出租屋,牆壁斑駁,空氣中彌漫着隔壁傳來的廉價油煙味。這是三年前的他,一個空有才華卻無人問津、窮困潦倒的獨立建築師。所有積蓄都投入了那份注定要被竊取的設計方案裏。
就在這時,牆角那台老舊電視機,因爲定時開關自動啓動了。
“……下面播報本地新聞。我市著名青年企業家、慈善家陳世堯先生昨出席‘世堯慈善基金’春季助學活動,當場宣布追加捐款五百萬元,用於幫助山區貧困學子完成學業……”
屏幕裏,陳世堯穿着剪裁合體的西裝,笑容溫和,正彎腰給一個孩子遞上新書包。鏡頭推近,他眼角細微的紋路都透着真誠與儒雅。掌聲雷動。
陳玄看着屏幕裏那張臉,胃裏一陣翻攪。
僞善。
徹頭徹尾的僞善!
前世,直到墜樓前一刻,他才從李維癲狂的炫耀中得知,陳世堯所謂的“慈善基金”,大半資金流向不明,所謂的“綠色建築”,核心競標手段是賄賂與排擠,甚至巧取豪奪。而他自己,就是被“豪奪”的對象之一。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和暴怒沖上頭頂。
就在這股極致的情緒達到頂峰的刹那——
嗡!
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斷裂了,又像是有一層始終蒙在眼前的薄紗被驟然扯去。
眼前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簡單的視覺畫面。空氣中,流淌着絲絲縷縷、顏色各異、濃淡不同的“氣”。
出租屋裏彌漫着灰敗的“衰氣”和油膩的“滯氣”。窗外,城市上空交織着大片混沌的“濁氣”。而在幾個特定的方向,他看到了幾道醒目的光柱——
城市中心CBD,一道粗壯、耀眼的“金白色財氣”沖天而起,磅礴而穩定,隱隱有龍虎盤踞之象,那氣運之柱上,卻纏繞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色煞氣”。
城南方向,一道“青色文氣”中正平和,卻略顯淡薄。
城西一片高檔別墅區,一道“粉色桃花氣”與“黑色濁氣”糾纏不清,透着淫逸與衰敗。
而最讓他瞳孔驟縮的,是城東正在開發的新區。那裏,一道初生但潛力驚人的“紫紅色貴氣”正在凝聚,但這貴氣下方,卻盤踞着一大團粘稠、污穢、不斷蠕動試圖向上侵蝕的“黃褐色病煞死氣”!這團死氣之濃,幾乎要凝成實質。
風水望氣術?
不,遠比那些江湖流傳的術法更直接,更本質。這雙眼睛,似乎能直接窺見萬物氣運流轉的本。
還沒等他細想,一陣劇烈的刺痛猛地扎入雙眼,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眩暈和惡心。
他悶哼一聲,捂住眼睛,蜷縮在床上。
疼痛稍緩,他再次嚐試凝神去看,那些氣的流動依然清晰,但雙眼的刺痛感和精神的疲憊感也如影隨形。
“代價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這突如其來的能力,顯然不是可以無限使用的。每一次注視,都在消耗着什麼。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銀行短信。提示他某個設計尾款1500元已到賬,賬戶餘額:2036.5元。
這點錢,連下個季度的房租都成問題。
復仇?憑他現在這樣子?
不。
陳玄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那座籠罩在灰蒙蒙濁氣下的城市,眼神深處,那冰冷的恨意沉澱下來,逐漸凝結成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前世,他恪守原則,相信才華與努力,卻被規則碾碎。
這一世,既然給了他窺見“規則”之下的“真實”的眼睛,那麼……
“規則,”他擦去額頭的冷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就是用來打破的。”
他拿起手機,不是查看餘額,而是調出了歷,飛速向前翻動。
記憶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2023年,4月20,下午三點左右。
城東新區,“盛景國際”樓盤奠基儀式。施工隊挖掘奠基坑時,意外觸碰到一個民國時期的廢棄化糞池地基,引發小範圍塌陷和沼氣泄漏,導致三名工人輕傷,儀式狼狽中斷。相關新聞被壓了下去,但當時正在附近寫生的陳玄,恰好目睹了整個過程。
更重要的是,他記得,事故發生後,那片區域的開發一度停滯,地價在謠言中短暫下跌。而大約一個月後,市政一份關於新區地下管線全面升級的規劃草案流出,直接利好那片區域,地價隨即報復性反彈,最先抄底的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賺得盆滿鉢滿。
盛景國際……那沖天的貴氣,底下盤踞的病煞死氣……
陳玄的目光,定格在手機歷的4月20。
他現在的全部本金,是2036.5元。
機會,像隱藏在荊棘叢中的微弱光斑,稍縱即逝。
他需要錢。需要第一桶金,來撬動這個看似固若金湯的世界。
第一步,就從這2036.5元開始。
陳玄關掉電視,陳世堯那僞善的笑容從屏幕上消失。狹小房間內,只剩下他逐漸平復卻更加深沉的呼吸聲。
窗外,城市的喧囂依舊,無人知曉,一只窺見了命運絲線的蝴蝶,已經輕輕扇動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