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夜晚很靜。
龍獄坐在湖邊,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月光灑下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他的臉在倒影裏有些模糊,只有額頭上那個已經暗淡的昆侖天眼印,還隱約可見。
門關上了。
但他付出的代價,遠超預期。
體內的之血和門之核心雖然被糯糯的愛暫時壓制,但兩股力量的沖突從未停止。他能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只是引線被拉長了而已。
“睡不着?”
蘇晚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走過來,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肩上。
“嗯。”龍獄伸手攬住她,“在想一些事。”
“在想昆侖監?”
“在想怎麼保護你們。”龍獄說,“孫瞎子說得對,只要糯糯還活着,昆侖監就不會放棄。而我們現在,太弱了。”
“我們不弱。”蘇晚晴握住他的手,“我們有你,有糯糯,還有這個山谷。而且,孫先生不是答應幫我們了嗎?”
龍獄點頭。
孫瞎子的確答應幫忙。作爲第九峰守門人,他掌握着許多古老的陣法知識和戰鬥技巧。這三天,他一直在教龍獄如何控制體內的力量,如何把之血和門之核心融合,而不是讓它們互相沖突。
但時間太短了。
昆侖監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
“晚晴,”龍獄突然問,“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們,你會恨我嗎?”
蘇晚晴身體一僵。
“爲什麼這麼問?”
“只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蘇晚晴抬起頭,看着他:“龍獄,你給我聽好。三年前,你昏迷的時候,我沒有離開。三年後,你去了,我也沒有離開。所以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你要活,我陪你活;你要死,我陪你死。但你要答應我,不要一個人做決定,不要一個人承擔所有。”
龍獄看着她,眼眶發熱。
“好。”他說,“我答應你。”
兩人在湖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頭頂。
回到木屋時,糯糯已經睡了。她抱着那個兔子玩偶,蜷縮在床上,像一只小貓。龍獄走過去,給她掖了掖被子,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晚安,寶貝。”
他轉身要走,糯糯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爸爸。”
“嗯?”
“我做夢了。”糯糯小聲說,“夢見一個,她跟我說了很多話。”
龍獄心裏一動:“什麼?”
“就是……照片上的那個。”糯糯說,“她說,她是我真正的。她還說,她在裏,等爸爸去看她。”
龍獄愣住了。
母親?
她還能聯系到糯糯?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糯糯努力回憶,“‘天眼開,神魔滅。以血爲契,以魂爲鎖。’爸爸,這是什麼意思?”
龍獄不知道。
但他記下了這句話。
“睡吧。”他柔聲說,“明天爸爸再跟你說。”
“嗯。”糯糯閉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龍獄走出房間,來到屋外。
孫瞎子已經等在那裏了。
“聽到了?”他問。
“聽到了。”龍獄說,“‘天眼開,神魔滅。以血爲契,以魂爲鎖。’這是什麼?”
“這是守門人的終極秘術。”孫瞎子說,“也是你母親當年沒有完成的術法。她原本想用這個術法,徹底封印那扇門。但後來發現,這個術法需要‘鑰匙’的配合,而那時候,鑰匙還沒有誕生。”
“所以現在……”
“所以現在,你可以完成它。”孫瞎子看着他,“用你和糯糯的血,結成血契;用你和她的靈魂,結成魂鎖。這樣,你們父女的生命就會徹底綁定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龍獄沉默。
綁定生命?
這意味着,如果他死了,糯糯也會死?
“不只是這樣。”孫瞎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如果她死了,你也會死。而且,因爲血契和魂鎖的存在,你們的力量會共享,痛苦也會共享。她受傷,你會痛;你受傷,她也會痛。”
“這太危險了。”
“但這是唯一能徹底保護她的方法。”孫瞎子說,“血契一旦結成,昆侖監就無法再通過控制她來打開門。因爲門的鑰匙,變成了你們兩個人。只有你們同時願意,門才會打開。”
龍獄思考着。
這個方法,聽起來很極端。
但也許,是唯一的辦法。
“需要怎麼做?”他問。
“需要你們兩個人的血,和一次靈魂交融。”孫瞎子說,“這個過程很痛苦,也很危險。如果你們的意志不夠堅定,靈魂可能會在交融中崩潰。”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明天。”孫瞎子說,“但在此之前,我們要先應付眼前的麻煩。”
“什麼麻煩?”
孫瞎子指了指山谷入口的方向:“他們來了。”
龍獄順着方向看去。
黑暗中,山谷入口的濃霧,正在被一股力量驅散。
霧散後,露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至少有一百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作戰服,前印着三眼徽章。
昆侖監的清理者部隊。
而且,這一次的規模,遠超以往。
爲首的是一個女人。
看起來很年輕,不到三十歲,穿着一身紅色的旗袍,手裏拿着一把扇子。她站在隊伍最前方,扇子輕輕搖着,姿態優雅得像在逛花園。
但龍獄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比林博士還要危險。
“她是誰?”龍獄問。
“昆侖監現任監長,紅鸞。”孫瞎子說,“林博士的徒弟,也是他的情人。林博士死後,她接管了昆侖監。這個女人,比林博士更狠,更瘋狂。”
紅鸞也看見了他們。
她笑了,用扇子遮住半邊臉,聲音嬌媚:
“喲,這不是零號嗎?還有守門人老爺子。真是讓人感動的重逢啊。”
龍獄上前一步,把孫瞎子擋在身後。
“你想什麼?”
“什麼?”紅鸞收起扇子,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來拿回屬於昆侖監的東西。‘門之核心’,還有‘鑰匙’。順便,爲我家林博士報仇。”
“林博士是咎由自取。”
“是嗎?”紅鸞笑了,“但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了我最愛的人。所以,我要你死,要你的妻子死,要你的女兒死。我要你們全家,都爲林博士陪葬。”
她一揮手。
一百個清理者,同時沖了上來。
他們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了湖邊。
龍獄沒動。
他等着他們靠近。
第一個清理者沖到面前,舉起骨刃,劈向他的頭顱。
龍獄抬手,抓住了骨刃。
用力一捏。
骨刃碎裂。
然後他一拳轟出,清理者的口出現了一個大洞,倒飛出去,撞倒了後面三個人。
但這只是開始。
更多的清理者涌上來。
龍獄陷入包圍。
他像一台戮機器,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條生命。血色長刀在手中凝聚,刀光過處,殘肢斷臂亂飛。
但清理者太多了。
而且這一次的清理者,比之前的更強。他們配合默契,進退有度,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作戰部隊。
龍獄漸漸感到壓力。
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體內的力量也沒有完全融合。連續高強度的戰鬥,讓他的舊傷開始復發。
腹部那道被林博士留下的傷口,裂開了。
血滲出來。
動作慢了一拍。
一個清理者的骨刺,刺穿了他的肩膀。
龍獄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斬斷了那個清理者的手臂。但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
背後被劃開一道口子。
大腿被刺穿。
肋骨又斷了兩。
他退到木屋前,背靠着牆,喘息着。
不能退。
身後就是木屋,就是蘇晚晴和糯糯。
“爸爸!”
糯糯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她趴在窗戶上,看着外面,小臉煞白。
“進去!”龍獄大喊,“不要出來!”
但已經晚了。
紅鸞看見了糯糯。
她的眼睛亮了。
“鑰匙……”她喃喃道,“完美的鑰匙……”
她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到了木屋窗前。
手伸出,抓向糯糯。
“你敢!”
龍獄怒吼,拼盡全身力氣沖過去。
但他距離太遠,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蘇晚晴從屋裏沖了出來。
她手裏拿着一把菜刀——那是她在廚房找到的,唯一能用的武器。
菜刀砍向紅鸞的手。
紅鸞輕蔑一笑,扇子一揮。
蘇晚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撞在牆上,吐血倒地。
“媽媽!”糯糯尖叫。
紅鸞的手,抓住了糯糯的衣領。
“跟我走吧,小寶貝。”她笑着說,“你會成爲最完美的祭品……”
話音未落,她突然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因爲糯糯的眼睛,變了。
變成了金色。
和龍獄打開門時一樣。
但更純粹,更耀眼。
金色的光芒從她眼中射出,照在紅鸞手上。紅鸞的手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瞬間焦黑,發出“滋滋”的聲音。
“天眼?!”紅鸞驚呼,“你居然覺醒了天眼!”
糯糯從窗戶跳出來,落在蘇晚晴身邊,扶起她。
“媽媽,你沒事吧?”
“沒……沒事……”蘇晚晴虛弱地說,“糯糯,你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糯糯說,“就是剛才,看見媽媽受傷,突然就很難過。然後眼睛就熱熱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
紅鸞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糯糯,眼神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覺醒的天眼,比普通的鑰匙珍貴一百倍!只要把你獻祭給門,門就會完全打開,而且會永遠穩定!到時候,我們就能隨時從門那邊獲取力量!”
她不顧手上的傷,再次撲向糯糯。
但這一次,龍獄已經到了。
血色長刀斬下。
紅鸞用扇子格擋。
刀扇相撞,火花四濺。
紅鸞倒退三步,龍獄倒退五步。
高下立判。
紅鸞的實力,確實在林博士之上。
“零號,你攔不住我的。”紅鸞說,“你傷得太重了,體內的力量也在暴走。再打下去,不用我動手,你自己就會崩潰。”
她說得對。
龍獄能感覺到,體內的之血和門之核心,因爲剛才的劇烈戰鬥,又開始沖突了。兩股力量在經脈裏橫沖直撞,像要把他的身體撕裂。
但他不能退。
“孫先生!”他大喊,“帶她們走!”
孫瞎子從屋裏沖出來,一手抱起糯糯,一手扶起蘇晚晴,朝山谷深處跑去。
“想跑?”紅鸞冷笑,“追!”
清理者們分出一半,追了過去。
龍獄想攔,但紅鸞纏住了他。
“你的對手是我。”紅鸞說,“讓我看看,零號實驗體,到底有多強。”
扇子展開,扇面上浮現出無數眼睛圖案。
每一只眼睛,都射出一道紅光。
紅光如網,罩向龍獄。
龍獄揮刀斬網,但網太多,太密。一道紅光擦過他的手臂,立刻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而且傷口無法愈合,黑色的之血從傷口流出,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大坑。
“這是‘蝕魂光’。”紅鸞說,“專門克制你這種半人半魔的存在。被它傷到,傷口永遠無法愈合,直到血流爲止。”
龍獄咬牙,繼續戰鬥。
但劣勢越來越明顯。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傷口越來越多。血染紅了全身,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
終於,他單膝跪地,刀在地上,撐住身體。
“結束吧。”紅鸞走過來,扇子對準他的喉嚨,“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畢竟,你曾經是昆侖監最完美的作品。”
扇子斬下。
但就在這一刻,山谷深處,傳來了糯糯的尖叫聲。
不是恐懼的尖叫。
而是……某種釋放的尖叫。
伴隨着尖叫,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中,糯糯懸浮在半空,眼睛完全變成了金色。她口的昆侖天眼印,也亮了起來,和眼睛的光芒交相輝映。
孫瞎子和蘇晚晴站在下面,震驚地看着。
“天眼完全覺醒了……”孫瞎子喃喃道,“這怎麼可能?她才五歲……”
紅鸞也愣住了。
然後她狂笑:“太好了!太好了!完全覺醒的天眼!只要得到她,我就能成爲真正的神!”
她丟下龍獄,沖向光柱。
但龍獄抓住了她的腳踝。
“不準……碰我女兒……”
“滾開!”紅鸞一腳踹在他臉上。
龍獄被踹飛,撞在一塊石頭上,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
但他又爬起來,再次抓住紅鸞。
“我說了……不準碰她……”
紅鸞怒了,扇子狠狠刺進他的口。
龍獄吐出一口血,但手沒有鬆。
“你……找死……”
“那就一起死。”龍獄笑了,笑容瘋狂。
他引體內的之血。
轟!
以他爲中心,黑色的火焰爆發。
紅鸞被火焰吞沒,發出淒厲的慘叫。
清理者們也被火焰波及,瞬間燒成灰燼。
但龍獄自己,也在火焰中。
他的身體在燃燒,在崩潰。
意識在消散。
最後一眼,他看見光柱中的糯糯,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倒映着他的身影。
然後,他聽見了女兒的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響在腦海裏的。
“爸爸,不要死。”
“我們一起,打敗壞人。”
下一秒,金色的光柱擴散,覆蓋了整個山谷。
所有的一切,都被金光吞沒。
包括龍獄。
包括紅鸞。
包括所有清理者。
也包括……那棟木屋,那個湖,那片菜地。
整個世界,變成了金色。
然後,金色褪去。
山谷恢復了原樣。
但清理者們不見了。
紅鸞也不見了。
只剩下龍獄,躺在湖邊,渾身焦黑,但還有呼吸。
糯糯從空中落下,落在他身邊。
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但額頭上多了一個金色的眼睛印記——那是完全覺醒的天眼之印。
“爸爸……”她哭着,抱住龍獄,“你不要死……糯糯不要你死……”
龍獄艱難地睜開眼睛,看着她,笑了。
“爸爸……不會死……”
“爸爸答應過你……要一直陪着你……”
蘇晚晴和孫瞎子跑過來。
“龍獄!”
“我沒事……”龍獄說,“就是……有點累……”
孫瞎子檢查了他的傷勢,臉色凝重。
“你的身體,被之火燒毀了七成。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了。”
“那……”
“但好消息是,之血和門之核心,被燒融合了。”孫瞎子說,“現在你的體內,只有一種力量——與門的混合力量。雖然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但至少,不會再有沖突了。”
龍獄鬆了口氣。
然後他看向糯糯:“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糯糯搖頭,“就是看見爸爸受傷,很難過。然後就覺得,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我就讓它出來了。”
孫瞎子說:“她覺醒的是‘淨化之眼’。能淨化一切邪惡和污穢。紅鸞和清理者們,就是被淨化之光消滅的。”
“那她……”
“她現在是真正的‘鑰匙’了。”孫瞎子說,“但也是真正的‘鎖’。因爲她的淨化之眼,能永久關閉那扇門。只要她還活着,門就永遠不會打開。”
龍獄看着女兒,眼眶發熱。
他掙扎着坐起來,抱住她。
“謝謝你……救了爸爸……”
“是爸爸先救了我。”糯糯說,“爸爸爲了保護我,差點死了。”
父女倆相擁而泣。
蘇晚晴也抱住他們,一家人哭成一團。
孫瞎子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笑了。
然後他抬頭,看向天空。
“林素心,”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和孫女,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天空沒有回應。
但有一片雲,飄了過來,遮住了月亮。
像是在點頭。
像是在微笑。
像是在說:
“我看到了。”
“我爲他們驕傲。”
夜深了。
山谷恢復了寧靜。
但龍獄知道,這寧靜是暫時的。
昆侖監不會善罷甘休。
紅鸞雖然被淨化了,但昆侖監還有其他人。
而他和糯糯,現在是他們最重要的目標。
所以,他們必須變強。
必須做好準備。
“孫先生,”龍獄說,“血契和魂鎖,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等你傷好。”孫瞎子說,“大概需要一個月。”
“好。”龍獄點頭,“那這一個月,我們要做兩件事。”
“什麼?”
“第一,訓練糯糯控制她的天眼。”
“第二,”龍獄的眼神變得銳利,“找出昆侖監的總部,然後……”
“摧毀它。”
蘇晚晴握緊了他的手。
糯糯也握緊了他的另一只手。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動逃跑。
而是主動出擊。
因爲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而他們,有必須保護的東西。
有必須戰鬥的理由。
有……彼此。
這就夠了。
月光下,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是要延伸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一個沒有門,沒有神,只有愛和守護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