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墨雲翻騰,驚濤裂岸。
李蓮花立於桅杆之巔,單薄的身形在狂風中搖搖欲墜。鮮血順着他的指尖滑落,在刎頸劍上蜿蜒出淒豔的紋路。這柄曾令江湖聞風喪膽的相夷太劍,此刻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李相夷此生,無愧天地。”
他低聲呢喃,指尖猛然發力。只聽一聲龍吟般的脆響,劍身應聲而斷。半截劍刃墜入漆黑的海浪,濺起的水花瞬間被更大的浪頭吞沒。
這是他最後的執念,也是最後的告別。
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縱身躍下,如同一片凋零的秋葉。意識在急速下墜中漸漸模糊,鹹澀的海水涌入鼻腔,冰冷的窒息感將他包裹。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跌入了一個搖晃的懷抱,隨波逐浪,如同回到生命最初的搖籃。
……
劇痛,是最先蘇醒的感知。
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碾碎後勉強拼接,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肺腑間尖銳的刺痛。李蓮花艱難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漁艙低矮的頂棚,隨着波浪輕輕搖晃,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他還活着。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半分喜悅,只餘一片荒蕪的茫然。碧茶之毒,天下無解,墜海那一刻,他本以爲已是終局。如今這般,算是偷來的時日麼?不過是更長時間的苟延殘喘。
艙簾被一只布滿老繭的手掀開,一個佝僂的“船夫”端着粗陶藥碗彎腰走進。鬥笠壓得很低,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看不清具體容貌。
“多謝老丈相救。”李蓮花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船夫”並不答話,只是沉默地將藥碗遞到他唇邊。一股奇異的藥味瞬間鑽入鼻腔——苦澀中帶着腥氣,卻又在盡頭縈繞着一絲清冽的、讓他心頭一顫的蓮香。
這味道……
李蓮花微微一怔。
就在對方伸手的瞬間,他瞥見了那只端着藥碗的手。雖然刻意用河泥污跡遮掩,但指形纖長,骨節勻稱,虎口處有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很多年前,師娘芩婆爲他試藥時,不慎被藥爐燙傷留下的痕跡。
心底霎時間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依舊平靜。他沉默地喝下藥汁,沉默地接受治療,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感激而順從的獲救者。他知道師娘既然易容前來,必定有她的理由。有些戲,他必須陪着演下去。
接下來的幾日,他便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交替。身體依舊虛弱,但那蝕骨的寒毒,似乎真的被某種力量壓制了下去。他不再發熱,也不再陷入癲狂的幻境,只是清醒地承受着經脈重塑的劇痛。他細心觀察,師娘熬藥的手法,施針時那獨門的“春風化雨訣”內力,都在無聲地印證着他的猜測。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狂風卷着雨水砸在船板上,噼啪作響。他被體內驟然爆發的劇痛驚醒——那感覺不似寒毒,反而像是有烈火在灼燒五髒六腑,要將他生命力徹底燃盡。他蜷縮起來,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單衣。
朦朧中,他看見那“船夫”背對着他,坐在艙內唯一的矮凳上,肩頭劇烈地顫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隨即,一股精純無比、帶着獻祭般決絕意味的本命真氣,透過背心要穴,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
那真氣如此熟悉,帶着蓮香的清雅,更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力量,強行撫平了他體內暴走的痛苦。
“不……”
李蓮花猛地坐起,用盡全身力氣抓住對方撤回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碾出來:“師娘……停下!夠了!”
僞裝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芩婆緩緩轉過身,摘下鬥笠,卸去臉上粗糙的易容。那張慈愛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眼底是無法掩飾的深重疲憊,鬢邊竟在一夜之間添了許多刺目的華發。她看着李蓮花,眼神裏有責備,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長輩的決絕。
“相夷,”她開口,聲音帶着真氣耗損後的沙啞與虛弱,“你既還肯叫我一聲師娘,我便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
李蓮花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被芩婆抬手止住。
“碧茶之毒,早已與你周身經脈共生,尋常藥石,根本無用。”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如今,唯有……‘移花接木’之術,方有一線生機。”
李蓮花瞳孔驟縮,渾身冰涼。“移花接木”——他曾在師父珍藏的孤本醫書上見過這禁忌之法的只言片語。此法凶險無比,需以施術者畢生修爲乃至生命本源爲引,方能將受術者體內的致命損傷強行轉移至自身!這是以命換命的邪術!
“不!師娘,不可以!我寧願死也不要您……”他試圖掙扎,卻發現自己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禁錮着,動彈不得。
芩婆看着他,眼中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溫柔的笑意,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傻孩子……我與你師父,就你這麼一個不省心的徒弟。他走得早,我獨活至今,無非是放不下你。”
她的氣息開始明顯的微弱下去,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仿佛生命力正從這具軀殼中急速流逝。
“相夷,你聽着……”芩婆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我以畢生功力,化去碧茶之毒,並將我本源之力,凝成一枚‘蓮心’,種於你丹田氣海之中。此物不僅能助你徹底融合新生內力,更重要的……它是一把‘鑰匙’。”
“鑰匙?”李蓮花心如刀絞,淚水模糊了視線。
“一個名爲‘蜃樓’的神秘組織……正在暗中活動。”芩婆的呼吸愈發急促,卻仍強撐着說道,“他們……專挑身負特殊天賦的能工巧匠下手,或奪其靈性,或控其心神……所圖甚大,禍及蒼生。這枚‘蓮心’,源自一脈古老傳承,與那‘蜃樓’有着某種……天生的感應與克制。當你靠近他們時,蓮心自會……指引你。”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暗紅的血跡,緩了緩,才繼續道,眼神充滿了無盡的囑托與擔憂:“記住,相夷……蓮心映照的,從來不是表象的真相,而是……人心深處的光影。欲破蜃樓,先破心魔……”
她顫抖着,將一枚觸手溫潤、帶着她最後體溫的蓮花玉佩,輕輕放入他劇烈顫抖的掌心。那是師父生前從不離身的貼身之物。
“好好活着,相夷……”她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柔和、釋然,又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與復雜,“不,蓮花。忘記李相夷的過往,做李蓮花……就很好。走你自己想走的路,護你……該護的人……”
然後,那只一直支撐着他、教導他、此刻又拯救了他的手,緩緩地、徹底地垂落下去,再無生息。
窗外,肆虐了一夜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然停歇,第一縷純淨的天光刺破厚重的雲層,透過船艙的縫隙,照亮了李蓮花毫無血色的臉,和他臉上肆意縱橫、無法抑制的淚水。
他體內,那糾纏數年、幾乎將他徹底摧毀的碧茶之毒,已蕩然無存。磅礴而溫和的內力,比中毒前更爲精純渾厚,正自發地在經脈中奔流不息,與丹田處那枚新生的“蓮心”隱隱共鳴。
可他心裏那片本已漸漸荒蕪、準備徹底放下的江湖,此刻,卻因爲師娘以生命爲代價的托付,而變得無比沉重。
他在漁舟中靜坐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他流盡了所有的淚,爲師娘整理了遺容,用清水細細擦拭她臉上所有的疲憊與痛苦,讓她恢復了往日的安寧與慈祥。他將師娘的遺體小心地安置在船艙中,點燃了她生前最愛的、能寧心靜氣的安神香。
第二日,他開始審視自己這具“新生”的軀殼。碧茶之毒確實消失了,但經脈中卻多了一種陌生而充盈的力量感,丹田處那枚“蓮心”散發着溫和的暖意,與師娘的內力同源,卻又更加凝練。他輕輕運轉內力,凌厲的掌風在海面上劃出一道丈許長的水痕——功力確實更勝往昔,可這以至親之命換來的力量,讓他每運用一分,心便沉痛一分。
第三日,朝陽初升時,他親手爲芩婆舉行了海葬。用潔淨的白綢將師娘包裹,她安詳得如同睡去。當那一抹白色緩緩沉入蔚藍而深邃的海水時,他仿佛感到自己過去的某些部分,也隨之徹底埋葬。
“師娘,走好。”他對着空茫的大海輕聲道,聲音沙啞卻堅定,“您的話,蓮花……記住了。”
他緊緊握住那枚蓮花玉佩,感受着其中殘留的溫情與沉重的責任。隨後,他輕輕搖動船槳,破舊的漁船緩緩調轉方向,朝着遠方的海岸線,朝着那個注定無法再平靜的江湖,孤獨而堅定地駛去。
海浪輕輕拍打着船身,仿佛在爲他送行,又仿佛在預示着一場因“蓮心”與“蜃樓”而掀起的新的江湖波瀾。師娘臨終前的囑托,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中——“欲破蜃樓,先破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