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霜昏昏欲睡間，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天靈蓋。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她費力掀開一條縫，借着窗外的月色，兩道一黑一白的身影正垂頭立在床邊。
兩人衣擺無風自動，周身泛着幽幽冷光。
黑、黑白無常？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嚇得魂魄差點離體。
白無常面白如紙，唇色烏青，左手持火籤，右手持寫着符文的羽扇，頭頂方帽上寫着一生見財。
黑無常臉黑如炭，獠牙微露，左手鎖魂鏈拖在地上，右手捧虎牌，頭頂方帽寫着天下太平。
“祖宗啊，您大半夜招我倆來，可是有急事？”
白無常率先開口，聲音尖細帶着幾分委屈。
誰不知道這位月姑娘腹中的小祖宗是地府都要敬三分的主。
月清霜還沒緩過神，肚子裏鹿靈呼呼的聲音已在腦海裏響起，帶着孩童特有的認真。
【兩位叔伯，我娘親想祖母了，祖母已經走了十年，我想請你們查查，她有沒有投胎？投到哪兒了？走的是哪條道呀？】
白無常一聽是這事兒，連忙從袖中摸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翻開時泛着淡淡的鬼氣。
他指尖在紙頁上飛快滑動，片刻後驚呼一聲：“祖宗！您祖母生前是安家嫡女，安家護國有功，上天賜了子孫延命的福報，按說不該早死。
冊子上寫着，她是被人硬生生奪走了氣運，連魂魄都沒入地府報到。”
月清霜震驚。
什麼？
娘親的魂魄沒入地府？
那十年間，她豈不是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
她會不會受凍挨餓？
會不會被邪祟欺負？
無數念頭涌上來，心口像被巨石砸中，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黑無常上前一步，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小祖宗，地府有規矩，沒入冊的魂魄不歸我們管，陽間的事，我們兄弟實在不上手啊。”
鹿靈也知道規矩，雖有些失落，還是聲氣回道：【謝謝兩位叔伯，我知道啦。】
白無常連忙陪笑：“那我們先去忙了，不打擾小祖宗休息。”
兩人腳底離地半尺，飄着往門外走，白無常還不忘小聲嘀咕。
“這小祖宗咱可惹不起，趕緊溜。”
黑無常連連附和：“快走快走，別再惹出別的事。”
這兩人一走，月清霜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她是睡不着了。
同時睡不着的，還有她肚子裏的鹿靈。
【唉，都怪我現在還太弱小，神魂不能離體，不然我可以在這府裏轉轉，看能不能找到祖母的氣息。】
鹿靈絞盡腦汁，用她湯圓大的腦袋想了想。
【對了，我可以教娘親修煉，積攢功德，這樣娘親可以長生不老，我也能提高法力，幫自己積攢功德。】
月清霜聽着有些激動，她眼角緩緩有眼淚滑了下來。
【我這就給三清觀的老頭托夢，讓他明送些書籍來。】
有靈兒在，她不怕。
她一定要幫娘親找到祖母，一定要把大哥找回來。
還有二哥的腿，也要想辦法治好。
後來，鹿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次，月清霜洗漱後換上一身素色衣裙。
錦兒找了幾個能看過眼的首飾過來。
“小姐，今好歹戴些首飾，顯得體面些。”
月清霜卻搖了搖頭，修道之人需清心寡欲，她如今滿心都是找母親、護靈兒，哪顧得上這些？
“錦兒，就一檀木簪吧，簡單就好。”
錦兒雖不解，還是聽話爲她別上檀木簪子。
剛用過早膳，月清霜正打算去望月閣看看她們收拾的如何，再去探望癱瘓的二哥，院外就傳來月管家的喊聲。
“大小姐，老爺讓你去書房一趟，趕緊的。”
月清霜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卻沒發作，只對錦兒點頭。
兩人出門時，月管家竟徑直走在前面，完全沒把主子放在眼裏。
錦兒忍不住小聲抱怨：“一個奴才，竟敢走在主子前頭，太不像話了。”
月清霜瞥她一眼，錦兒立刻閉了嘴。
如今還不是對付他們的時候，得先忍着。
可肚子裏的鹿靈早已炸了毛。
【對對對，敢對我娘親不敬，就是對我不敬，看我怎麼收拾他。】
突然，一道細微的金光從月清霜小腹飄出，精準落在月管家小腿上。
“哎喲！”
月管家慘叫一聲，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正好對着月清霜的方向，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咯咯咯，真好玩…】
【不行不行，不能貪玩，法力要留着幫娘親。】
月清霜被逗得彎了彎唇角，這孩子，真是又調皮、又貼心。
月管家氣得臉色鐵青，爬起來時，月清霜早已走出去老遠，只留給她一個清冷的背影。
到了書房，月清霜剛進門，就看見月蒼南坐在太師椅上，臉上堆着假笑，沈如玉和月夢璃、月紫蘿坐在一旁，眼神裏藏着算計。
在她們身上，半點看不出被禁足的狼狽和不堪。
沈如玉率先起身，聲音甜得發膩：“霜兒來了，快坐，我剛讓丫鬟泡好了茶。”
月清霜卻沒理會她，徑直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冷冷掃過三人。
“爹找我來，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還要去看二哥。”
月蒼南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清了清嗓子。
“霜兒，是這樣，昨我和你沈姨娘商量過，望月閣璃兒和蘿兒住了十年，早就習慣了，風水先生說那地方最襯她們的命格，對身子好。
你在北院住了這麼久，不如爲父給你添些擺件和雲錦，望月閣就還讓她們住着，你看行嗎？”
最後一句說得輕飄飄，可語氣裏的迫卻藏都藏不住。
月清霜還沒開口，鹿靈已在腦海裏喊起來。
【老登，你就不愛我娘親，祖母就是被你和沈氏給毒死的。】
【那望月閣的風水好，旺你兩個庶女，自然也旺我娘親。】
【娘親啊，你可長點心眼，別被人騙了呀。】
月清霜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昨在正堂，月蒼南當着裴毅和衆官員的面承諾會讓庶妹搬離，如今卻出爾反爾，若不是望月閣藏着見不得人的事，他們何必如此緊張？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月蒼南。
“爹說的是商量，可我怎麼聽着，倒像是命令？
昨你在正堂當着宋大人和我舅舅舅母的面承諾，會還我望月閣，怎麼才過一夜就不認賬了？”
月蒼南臉色一白，慌忙辯解：“霜兒，不是爲父不認賬，只是璃兒和蘿兒實在舍不得……”
“舍不得？”
月清霜的聲音拔高，帶着十年的委屈與憤怒。
“她們舍不得，我就舍得嗎？望月閣是我娘的院子，是她生前最愛的地方，女兒就想離她近一點，如今我只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還要護着她們，爹您讓九泉之下的娘親如何安息？”
“爹，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難不成你要別人說你堂堂侯爺說話不算話，欺壓嫡女嗎？”
“爹，這望月閣，他們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月清霜眼神清冷，語氣堅定，像一般淬毒的箭，直射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