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半的阿柚有個秘密。
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現在,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祠堂,木梁上纏繞的那些淡金色的絲線,正隨着穿堂風輕輕飄蕩。地上青磚縫裏,幾縷灰蒙蒙的霧氣正在往外冒,被張掃地的掃帚一揮,就縮了回去。
但今天不一樣。
阿柚趴在祠堂門檻上,咬着右手食指,圓溜溜的眼睛盯着供桌上那張最大的面具。
村裏人都叫它“開山儺面”,說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比祠堂門口那棵老桂樹還要老。面具黑漆漆的,眼紋刻得又深又利,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凶巴巴的。
可阿柚不覺得凶。
她覺得面具在哭。
因爲面具眼角的紋路裏,正緩緩滲出一滴淡金色的淚——只有她能看見的淚。
“阿柚!回家睡午覺啦!”媽媽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阿柚眨了眨眼,從門檻上爬起來。她今天跟王小虎玩躲貓貓,王小虎笨,只會往草垛裏鑽。阿柚聰明,她記得祠堂側面有個小破窗,大人從來不注意。
媽媽的聲音遠了。
祠堂裏靜下來,只有陽光裏飛舞的灰塵。
阿柚踮起腳,夠不着供桌。她搬來牆角的小板凳——那是張平時坐着擇菜用的。踩上去,剛好能夠到面具的邊緣。
指尖觸到木頭的瞬間,阿柚“呀”了一聲。
涼的。
不,是冰的。像冬天井裏剛打上來的水。
她剛想縮手,面具的眼紋突然亮了一下。
淡金色的光從深邃的眼窩裏流淌出來,順着木頭的紋理蔓延,像活了一樣,爬過面具高高的顴骨,爬過緊抿的嘴唇,最後匯聚到下巴尖,一滴金液懸在那裏,將落未落。
阿柚忘了躲。
她甚至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
那滴金液晃了晃,“啪嗒”,落在她伸出的食指指尖上。
不涼了。
溫溫的,像剛出鍋的桂花糖。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嘆息。
很老很老的嘆息,像風吹過千年古樹的樹洞。
供桌後面的陰影裏,空氣開始扭曲、凝聚,先是幾縷白色的霧氣,然後霧氣織成袍子,袍子上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阿柚認出來了,是儺戲服上的那種雲紋。最後,一張臉從霧氣中浮現。
白胡子,長得能拖到口。眼睛很亮,但眼周圍全是皺紋,像老樹皮。頭上戴着高高的冠,冠上着三羽毛——一斷了半截。
白胡子老爺爺飄在半空,腳尖離地三寸。
他盯着阿柚,阿柚也盯着他。
三歲半的孩子還不懂害怕,只覺得好奇。
“你……”老爺爺開口了,聲音像磨砂紙擦過老木頭,“你能看見我?”
阿柚點點頭,食指還舉着,那滴金液正在慢慢滲進皮膚裏。
“還能碰到面具……”老爺爺的虛影晃了晃,變得更凝實了些,“你是……儺脈?”
阿柚聽不懂這個詞。她想了想,問:“你是面具變的嗎?”
老爺爺愣了一下,然後——阿柚覺得他是在笑,因爲白胡子翹了起來。
“算是吧。”他飄近了些,上下打量阿柚,“純陰之體,天生靈目,血脈裏還有熟悉的味道……小姑娘,你姓什麼?”
“我叫阿柚。”阿柚說,“姓蘇。”
“蘇……”老爺爺沉吟片刻,突然臉色一變,“蘇家?蘇守正的後人?”
阿柚不知道蘇守正是誰。但她看見老爺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雖然虛影的臉本來就半透明,但現在更白了,白得發青。
“快!”老爺爺突然急聲道,“快跑!離開祠堂!他們……他們要來了!”
“誰要來了?”阿柚歪着頭問。
“拆祠堂的人!”老爺爺的虛影開始不穩定,邊緣像水波一樣蕩漾,“還有……還有吃靈氣的東西!他們要吸這裏最後一點靈氣,然後……然後儺戲就真的死了!徹底死了!”
他說得又快又急,阿柚只聽懂“拆祠堂”三個字。
村裏大人這幾天總在說這個詞。
“可是,”阿柚認真地說,“媽媽說不可以跑,要問清楚是誰,要告訴大人。”
老爺爺噎住了。
他盯着眼前這個還沒供桌高的小娃娃,三歲半,扎着兩個小揪揪,眼睛淨得像山泉水。她甚至不怕他——一個從千年面具裏飄出來的老鬼魂。
“你……”老爺爺嘆了口氣,虛影又淡了些,“罷了,時間不多。娃娃,你記住:祠堂不能拆。那張面具——你剛才碰的那張——更不能落到外人手裏。否則……否則……”
他的話沒說完。
祠堂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老爺爺臉色大變:“來了!這麼快?!”
阿柚轉頭看向祠堂大門。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午後的陽光涌進來,刺得她眯起眼。逆光裏,幾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爲首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頭發梳得油亮。
男人沒看見飄在半空的老爺爺——阿柚知道了,別人真的看不見他。
但男人看見了阿柚。
“誰家的小孩?”他皺眉,聲音很沉,“出去。”
阿柚沒動。
她看着男人,又看了看男人身後——那裏,一團灰蒙蒙的影子正趴在地上,像一團會動的霧氣。影子裏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須,正纏上門檻,一點一點地往裏爬。
灰影在“吃”門檻。
阿柚看見,門檻上原本纏繞的金色絲線,正被灰影的觸須一扯斷、吞掉。每吞一,灰影就凝實一分,顏色就深一分。
“小妹妹,出去聽見沒有?”西裝男人身後,一個光頭壯漢走上前,伸手要來抓阿柚。
“等等。”西裝男人突然開口。
他盯着供桌上的開山儺面,眼睛亮得嚇人:“這就是……那張祖傳的面具?”
光頭壯漢收回手:“應該是,坤哥。”
被叫做坤哥的男人走近供桌,完全沒注意阿柚,也沒注意那團正在吞吃門檻靈氣的灰影。他伸出手,想碰面具。
“別碰!”阿柚突然喊出聲。
坤哥的手停在半空。他低頭,這才認真看眼前這個小不點。
“爲什麼不能碰?”坤哥問,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
阿柚張了張嘴。
她該怎麼說?說面具會哭?說有個白胡子老爺爺飄出來說不能拆祠堂?說門檻正被灰影子吃掉?
大人不會信的。王小虎都不信,上次她說看見井裏有金魚在飛,王小虎笑了她一整天。
坤哥見她不說話,笑了笑,又伸手。
這次,他的指尖離面具只有一寸。
阿柚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她做了三歲半人生最大膽的一件事——
她跳下小板凳,張開雙臂,整個人撲到供桌上,用小小的身子護住了那張儺面。
“不準碰!”她聲音發顫,但很堅決,“這是老祖宗的東西!”
坤哥愣住了。
光頭壯漢也愣住了。
祠堂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坤哥笑出了聲:“有意思。”
他對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上前,一把拎起阿柚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她從供桌上拎開。
阿柚手腳亂蹬,但夠不着壯漢。
她眼睜睜看着坤哥的手,又一次伸向儺面。
就在這時。
供桌上的開山儺面,眼紋深處,突然閃過一道紅光。
很暗,很快,像一滴血融進了墨裏。
但阿柚看見了。
被她護在懷裏的儺面,此刻正透過她的手臂縫隙,冷冷地“盯”着坤哥。那雙眼紋裏,不再是淡金色的淚,而是暗紅色的、粘稠的光,像凝固的血。
坤哥的手指,停在了面具前一寸。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的手指,在發抖。
一種沒來由的寒意,從指尖竄上來,順着胳膊爬滿全身。他仿佛聽見了一聲低吼——從很深的、很深的地方傳來的低吼,像野獸,又像……像某種古老的祭祀鼓點。
“坤哥?”壯漢疑惑。
坤哥猛地收回手,臉色發白。
他環顧祠堂——一切如常,陽光,灰塵,老舊的梁柱,一個被拎着的小女孩,還有那張靜靜躺在供桌上的黑色面具。
剛才那是……錯覺?
“走。”坤哥轉身,聲音有些澀,“今天先看這裏。手續齊全了再來。”
壯漢放下阿柚,跟了出去。
祠堂門重新關上。
陽光被截斷,祠堂又陷入半明半暗。
阿柚跌坐在地上,懷裏還緊緊抱着儺面。她抬頭,看向供桌後方——
白胡子老爺爺的虛影又出現了,但比剛才淡了很多,幾乎透明。
“娃娃……”老爺爺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很好。”
“他們要拆祠堂嗎?”阿柚問。
“不止拆祠堂。”老爺爺飄下來,虛虛地摸了摸阿柚的頭——阿柚感覺有一陣微風吹過發頂,“他們要吸這裏所有的‘靈氣’。沒了靈氣,儺戲就真的死了。儺戲死了……很多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會慢慢死掉。”
阿柚聽不太懂。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有人要弄死老祖宗的東西。
而老祖宗的東西,剛才保護了她。
“那怎麼辦?”阿柚站起來,仰着小臉問。
老爺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說:“你是蘇守正的後人,又是儺脈……或許,這就是天意。”
他伸出虛幻的手,點在阿柚眉心。
一點溫涼。
“從明天起,”老爺爺說,“我教你些東西。很簡單的,跳格子,畫畫,唱歌……但你要認真學。學好了,或許……或許能保住祠堂。”
阿柚用力點頭:“我學!”
老爺爺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白胡子一翹一翹的。
但他的虛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我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要睡一會兒。娃娃,記住:面具不能離開祠堂,你……也要小心。”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消散。
祠堂裏,只剩阿柚一個人,抱着冰冷的儺面,站在午後的光影裏。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面具。
眼紋裏的紅光已經消失了,又恢復成深邃的黑色。
但阿柚總覺得,面具在看着她。
用一種很溫柔、很悲傷的眼神,看着她。
祠堂外,陽光正好。
老桂樹的影子斜斜地爬過青石台階,爬到門檻上——
阿柚突然睜大眼睛。
門檻上,那些原本被灰影吞掉的金色絲線,正在一點點重新長出來。很慢,很細,像春天最早冒頭的草芽。
但確實在長。
而門檻外的青石板上,留着一小灘溼痕。
灰色的,粘稠的,正慢慢滲進石板縫裏。
像什麼東西流的口水。
阿柚抱緊了儺面。
她不知道要學什麼,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祠堂,不知道“儺脈”是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祠堂裏的面具會說話。
而聽懂它說話的,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