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方多病看着李蓮花蒼白的側臉,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這半年來,你一直在追查蜃樓?"
李蓮花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棺槨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那枚師娘臨終前交給他的蓮花玉佩,此刻正散發着溫潤的暖意。
"師娘臨終前,在我體內留下了一枚'蓮心'。"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靈堂的寂靜。
"蓮心?"方多病不解地重復。
李蓮花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片刻後,一團柔和的白光在他掌心凝聚,光芒中心隱約可見一朵蓮花的虛影在緩緩旋轉。
"碧茶之毒深入骨髓,師娘以移花接木之術,不僅將劇毒引渡自身,更將她畢生修爲凝成蓮心,種在我體內。"他的語氣平靜,眼底卻藏着難以言說的痛楚,"她說這蓮心不僅是爲了保命,更是一把鑰匙。"
"鑰匙?"方多病更加困惑,"開啓什麼的鑰匙?"
李蓮花搖了搖頭:"師娘沒有明說。她只說,待蓮心感應到'同類'時,自會指引我找到答案。"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她還說...'蓮心映照的不是真相,而是人心。欲破蜃樓,先破心魔。'"
方多病怔住了。他從未聽過如此玄妙的說法,更讓他心驚的是李蓮花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仿佛背負着太多不爲人知的秘密。
"這半年來,我走遍大江南北。"李蓮花繼續道,掌心的白光微微波動,"每當靠近與蜃樓相關的線索時,蓮心就會產生共鳴。在青州,它感知到蘇雲裳被奪走的靈性;在錦城,它與淚金相互呼應;而在這裏..."
他轉向曹雄的棺槨,白光突然變得明亮起來:"蓮心對婆羅夢的香氣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方多病震驚地看着那團白光:"所以你能感知到蜃樓的存在?"
"不止如此。"李蓮花收起光芒,臉色略顯蒼白,"蓮心還能...讀取殘留的記憶。"
他走向棺槨,將手輕輕按在曹雄的額頭上。白光再次亮起,這一次更加柔和,如同水波般在曹雄周身蕩漾開來。
"你們看。"李蓮花輕聲道。
在白光的映照下,曹雄的皮膚表面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那紋路與蜃樓圖案如出一轍,但更加復雜精細,仿佛某種古老的符咒。
"這是..."方多病湊近細看,"某種封印?"
"是記憶的烙印。"李蓮花解釋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婆羅夢不僅讓人在幻境中死去,更會將被殺者最後的記憶烙印在魂魄之上。"
他的指尖沿着紋路緩緩移動,白光隨之流轉:"曹幫主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隨着他的動作,空氣中的白光漸漸凝聚成一幅模糊的景象:一個戴着兜帽的身影,手中托着一面青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座雲霧繚繞的樓閣。那樓閣與之前見過的蜃樓圖案極其相似,卻又有些不同——它的門窗都是緊閉的,唯有頂樓有一扇小窗微微開啓。
"蜃樓!"方多病失聲道。
景象突然晃動,仿佛曹雄在掙扎。透過晃動的畫面,可以看到青銅鏡的背面刻着八個字:
"驚蟄鏡開,蜃樓門現。"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李蓮花收回手,身形微微晃動,顯然耗費了大量心神。
"現在明白了。"他穩住氣息,目光凝重,"蜃樓收集靈物,是爲了在驚蟄日開啓某種通道。而青銅鏡,就是關鍵。"
"可青銅鏡現在在哪裏?"方多病問道。
就在這時,墨先生突然開口:"或許...在下知道鏡子的下落。"
兩人同時轉頭看他。墨先生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翻到其中一頁:"三日前,幫主讓我記錄過一面古鏡的流轉。那鏡子從西域而來,經手人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一個叫'鏡君'的人。"
"鏡君?"方多病皺眉,"這是人名還是代號?"
墨先生搖頭:"幫主只說是舊識,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蓮花卻突然問道:"墨先生,你可見過那面鏡子?"
"見過一次。"墨先生點頭,"鏡身是青銅所鑄,鏡鈕卻是一朵蓮花的形狀,很是特別。"
蓮花鏡鈕...李蓮花心中一動。他想起師娘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枚玉佩,也是蓮花形狀。
"鏡君..."他輕聲重復着這個名字,忽然想起在錦城時,韓明德癲狂時也曾提到過這個稱呼。
方多病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錦城案發時,韓明德也說過'鏡君要來了'。"
線索漸漸串聯起來。從青州到錦城再到雲城,這個神秘的"鏡君"似乎一直在幕後操控着一切。
"墨先生,"李蓮花忽然道,"曹幫主可曾提起過,他爲何要協助蜃樓?"
墨先生沉默片刻,長嘆一聲:"幫主生前最後那段時間,常常念叨一句話..."
"什麼話?"
"鏡中花,水中月,皆爲虛妄。唯入蜃樓,可得永生。"
永生?方多病與李蓮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荒謬!"方多病忍不住道,"這世上哪有什麼永生!"
"但對將死之人來說,任何希望都值得一試。"李蓮花輕聲道,"曹幫主年事已高,又患有心疾,恐怕是因此被蜃樓蠱惑。"
他走到窗邊,望着漸漸亮起的天色。晨光中,雲城的水道如同銀線般縱橫交錯。
"方小寶,"他忽然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說過什麼嗎?"
方多病一愣:"你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
"不錯。"李蓮花轉身,眼神深邃,"蜃樓利用的,正是人心最深處的渴望——對永生的渴望,對力量的渴望,對圓滿的渴望。"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師娘臨終前的每一個字,此刻都清晰地回響在耳邊。那些他曾經不甚明了的話語,如今在接連發生的案件中漸漸顯露出它們的深意。
"我們該走了。"他忽然道,"去城南碼頭。"
"現在?"方多病詫異,"可是..."
"青銅鏡一定在那裏。"李蓮花語氣肯定,"蜃樓要在驚蟄日開啓通道,必須借助水月之力。城南碼頭是雲城水道交匯之處,是最佳地點。"
他最後看了一眼曹雄的遺體。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漕幫幫主,如今只爲着一個虛妄的承諾,就賠上了性命,賠上了整個漕幫。
人心啊...才是最難解的謎題。
晨光徹底照亮了靈堂,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距離驚蟄,只剩下最後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