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的雲城籠罩在溼漉漉的霧氣中,漕幫總舵門前的白燈籠在晨霧裏搖曳,像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李蓮花坐在總舵對面的茶樓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這已經是他來到雲城的第七日。曹雄暴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了大街小巷。說書人繪聲繪色的描述,讓他想起了韓明德臨終前的警告。
"客官,您的茶涼了。"小二提着銅壺過來續水,壓低聲音道,"您也是爲曹幫主的事來的?"
李蓮花抬起眼簾,不置可否。
小二卻自顧自說下去:"今早百川院的人已經到了,聽說來的是那位方多病方少俠......"
茶盞在李蓮花手中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潑灑出來。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在桌上留下幾個銅板,起身往樓下走去。
漕幫總舵前果然比往日更加戒備森嚴。他繞到後巷,趁着守夜弟子換崗的間隙,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
靈堂設在後院正廳,尚未到祭奠的時辰,只有幾個守靈的弟子在打盹。李蓮花如同鬼魅般閃到棺槨旁,輕輕推開棺蓋。
曹雄的遺體保存得很好,面色紅潤,嘴角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詭異的安詳讓他心頭一緊。他俯身靠近,果然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帶着腐朽氣息的蘭花香。
"婆羅夢......"他喃喃自語。
指尖輕觸曹雄後頸,一個用特殊藥水繪制的符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正是蜃樓圖案的第三層,比前兩次更加清晰完整。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李蓮花迅速合上棺蓋,閃身躲到帷幔之後。
"......必須盡快查清死因。"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漕幫掌控着江南水路,若是此時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是方多病。
李蓮花屏住呼吸,透過帷幔的縫隙望去。半年不見,少年藍衣玉帶,眉宇間褪去了幾分稚氣,添了幾分沉穩。唯有腰間那支玉笛,還是舊時模樣。
"少幫主請節哀。"方多病對緊隨其後的曹雲軒說道,"令尊之事,百川院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曹雲軒紅着眼眶:"有勞方少俠。只是家父去得蹊蹺,那密室......"
"密室我自會查驗。"方多病打斷他,"現在,還請少幫主先回避片刻。"
待曹雲軒離去,方多病獨自在靈堂中踱步。他的目光掃過棺槨,突然在香案前停下腳步,俯身拾起一物——正是李蓮花方才不慎掉落的一根銀針。
"這是......"方多病捏着銀針,眼神驟變。
李蓮花心中暗叫不好。就在這時,方多病突然轉頭,目光直直射向帷幔:
"什麼人!"
玉笛如電射出,直取帷幔之後。李蓮花側身避開,帷幔應聲而落。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方多病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唇瓣微微顫抖,那支玉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李......蓮花?"
李蓮花望着少年瞬間泛紅的眼眶,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他彎腰拾起玉笛,遞了過去:
"方少俠,久違了。"
這聲"方少俠"讓方多病渾身一顫。他猛地搶過玉笛,一把抓住李蓮花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沒死?"他的聲音在發抖,"這半年......你都在哪裏?"
"此事稍後再說。"李蓮花試圖抽回手,"現在曹幫主的死因更重要......"
"什麼曹幫主!"方多病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東海之濱,我尋了整整三個月!所有人都說你死了,連......連刎頸劍的碎片都找到了!"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裏面翻涌着太多情緒——震驚、憤怒、委屈,還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李蓮花沉默地看着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他何嚐不知道方多病在找他?只是......
"方小寶。"他輕聲喚道,"有些事情,我現在還不能說。"
"不能說?"方多病冷笑一聲,"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和曹雄的死有關?和那個什麼蜃樓有關?"
李蓮花瞳孔微縮:"你知道蜃樓?"
"我追查這個組織已經三個月了。"方多病死死盯着他,"從青州繡娘失魂案,到錦城鑄劍師發狂案,現在又是曹雄暴斃......每一起案子背後,都有這個組織的影子。"
他鬆開李蓮花的手腕,從懷中取出一方帛布展開——正是李蓮花在竹裏館找到的那幅蜃樓圖。
"這幅圖,是你留下的吧?"方多病的語氣帶着幾分質問,"在青州竹裏館,你故意留下線索引我來查?"
李蓮花輕輕搖頭:"我也是在查這個組織。"
"那你爲什麼不來找我?"方多病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你知道我可以幫你......"
"正因爲知道,才不能連累你。"李蓮花望向棺槨,"這個組織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韓明德大師,就是前車之鑑。"
方多病還要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曹雲軒的聲音:
"方少俠,可是出了什麼事?"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收斂了情緒。方多病深吸一口氣,揚聲道:"無事,只是在查驗現場。"
待腳步聲遠去,他壓低聲音對李蓮花道:"這件事沒完。等查完曹雄的案子,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李蓮花望着少年倔強的眼神,知道這次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他輕輕點頭,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棺槨——在那裏,蜃樓的符咒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迷霧尚未散去,故人卻已歸來。這條路上,他終究不再是獨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