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風如刀,刮過錦城鑄劍谷的每一個角落。
李蓮花裹緊單薄的青衫,站在鑄劍谷入口的石碑前。石碑上"鑄劍谷"三個大字被歲月磨去了棱角,谷中傳來的不再是往日的打鐵聲,而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三個月來,他循着竹裏館賬冊上的線索,一路追查那個神秘的"蜃樓"組織。每到一處,都能發現類似的案件——能工巧匠突然失去靈性,或是變得癡傻,或是性情大變。而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這座以鑄劍聞名的山谷。
"這位先生,若是來求劍的,就請回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谷口傳來。守谷的老者蜷縮在崗亭裏,渾濁的雙眼打量着李蓮花:"鑄劍谷封爐三個月了,韓大師他......"
"韓明德大師怎麼了?"李蓮花溫聲問道。
老者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瘋了,都說他瘋了。整日抱着那塊祖傳的'淚金',說要鑄什麼'通天神鑰'......"
正說着,谷中突然傳來一陣癲狂的大笑。李蓮花循聲望去,只見山谷深處的祭劍台上,一個白發散亂的老者正舉着一塊暗金色的礦石,對着天空手舞足蹈。
"是韓大師!"守谷老者驚慌道,"先生快走吧,這些日子谷裏不太平......"
李蓮花卻朝着祭劍台走去。越靠近祭劍台,他丹田處的蓮心就越是躁動不安。這一次,不再是青州時感知到的"空洞",而是一種灼熱的共鳴,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召喚着他。
"蜃樓之門將開!凡鐵皆要化作通天神鑰!"韓明德高舉着淚金,渾濁的雙眼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爾等凡夫,還不跪拜!"
祭劍台下跪着一群鑄劍谷的弟子,個個面帶憂色。一個年輕弟子試圖上前勸阻:"師父,您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那塊淚金是咱們鑄劍谷的鎮派之寶啊......"
"無知!"韓明德一腳踢開弟子,手中的淚金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待我鑄成神鑰,開啓蜃樓之門,這世間萬物都要重塑!"
李蓮花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韓明德手中的淚金上。這塊傳說中的神鐵不過拳頭大小,卻隱隱流動着七彩光華,仿佛內裏蘊藏着另一個世界。更讓他心驚的是,淚金散發出的氣息,竟與他體內的蓮心產生了奇妙的共振。
"韓大師。"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癲狂的老者突然安靜下來。
韓明德緩緩轉頭,呆滯的目光落在李蓮花身上:"你......你是誰?"
"一個過路人。"李蓮花伸出手,"能讓我看看這塊神鐵嗎?"
出乎意料地,韓明德竟真的將淚金遞了過來。就在李蓮花接過淚金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流順着掌心直沖丹田,蓮心劇烈震顫起來。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現——雲霧中的樓閣,搖曳的銅鈴,還有......師娘臨終前復雜的眼神。
"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韓明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它在呼喚我們!蜃樓在呼喚它的鑰匙!"
李蓮花強壓下內心的震動,反手扣住韓明德的脈門。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眉頭緊鎖——老者的經脈中盤踞着一股陰寒的內力,如同三根冰針,牢牢釘在神闕穴附近。
"玄冰訣......"他喃喃自語。這是西域幻術宗的獨門秘技,能以寒氣操縱他人心神。看來韓明德的癲狂,並非偶然。
"大師近日可曾接觸過什麼可疑之人?"
韓明德歪着頭想了想,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有個戴兜帽的人......他說要幫我開啓蜃樓之門......"
"兜帽人?"李蓮花追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就在......"韓明德突然抱住頭,痛苦地嘶吼起來,"頭好痛!我的頭!"
周圍的弟子們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想要按住發狂的師父。混亂中,李蓮花眼尖地發現韓明德後頸處有三個細微的紅點,排列成三角形狀——正是玄冰針入體的痕跡!
"讓開!"他推開衆人,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指尖運起揚州慢內力,銀針在陽光下泛起溫潤的光澤。
第一針刺入神闕穴時,韓明德發出淒厲的慘叫。一股陰寒之氣順着銀針反噬而來,李蓮花手腕一抖,險些脫手。他深吸一口氣,將內力又加重三分。
"忍住!"他低喝一聲,第二針、第三針接連刺下。
三根冰針被內力逼出,落在地上瞬間化作水汽。韓明德渾身一顫,眼中的癲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困惑。
"我......我這是怎麼了?"他茫然四顧,目光最後落在李蓮花手中的淚金上,"這塊祖傳的淚金......"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們......他們要收集九百九十九件靈物,在驚蟄日獻祭!爲了開啓......"
話音未落,破空聲驟響!
一枚柳葉鏢從暗處射來,直取韓明德咽喉!李蓮花反應極快,旋身將老者護在身後,指尖銀針激射而出,"叮"的一聲將柳葉鏢擊偏。
"什麼人!"他厲聲喝道。
祭劍台四周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三個戴着兜帽的身影。爲首之人低笑一聲,聲音沙啞難辨:"壞我們好事,找死!"
三人同時出手,掌風陰寒刺骨,竟是玄冰訣修煉到極高境界的表現!李蓮花將韓明德推向身後的弟子,反手拔出腰間軟劍——這是他在離開東海後購置的普通兵刃,畢竟刎頸已斷,相夷太劍已成過往。
劍光如匹練般展開,揚州慢內力在經脈中奔涌。然而每一次兵刃相接,他都能感覺到對方內力中那股詭異的陰寒,正在不斷侵蝕他的經脈。
"你們是蜃樓的人?"他一邊揮劍格擋,一邊試圖套話。
兜帽人冷笑不答,攻勢卻越發凌厲。另外兩人從側翼包抄,掌風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李蓮花心中暗驚——這三人的配合天衣無縫,顯然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死士。
眼看就要被逼入絕境,他突然劍勢一變,使出了一招再普通不過的"平沙落雁"。這招江湖常見的劍法在他手中卻煥發出別樣的韻味,軟劍如靈蛇般纏向爲首之人的手腕。
"撒手!"
兜帽人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竟暗藏玄機,手腕一麻,兵刃脫手而出。李蓮花趁機劍尖上挑,挑落了對方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張布滿詭異紋路的臉,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竟是詭異的銀色!
"銀瞳......"李蓮花倒吸一口涼氣,"你們是西域銀瞳族的人!"
被挑落兜帽的銀瞳人發出刺耳的尖嘯,另外兩人見狀,突然同時後撤,擲出數枚煙幕彈。濃煙彌漫中,李蓮花只聽破空聲再次響起——
"小心!"
他揮劍格開射向韓明德的第二枚柳葉鏢,卻終究慢了一步。淬毒的鏢尖擦過老者的肩膀,韓明德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師父!"弟子們驚呼着圍上來。
煙幕散去,三個銀瞳人早已不見蹤影。李蓮花俯身檢查韓明德的傷勢,臉色頓時變得難看——鏢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縱然是他,也回天乏術。
"淚金......"韓明德艱難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最後的氣力在他掌心劃着什麼,"不能讓他們......集齊靈物......驚蟄......"
老人的手最終無力垂下,雙目圓睜,仿佛在訴說着未盡的警告。李蓮花輕輕爲他合上雙眼,攤開掌心——那裏有一個用鮮血畫出的圖案:雲霧繚繞的樓閣,檐角的銅鈴,以及......二樓一扇微微開啓的軒窗。
與青州發現的帛畫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樓閣的窗開了。
他站起身,望着銀瞳人消失的方向,手中的軟劍還在微微震顫。這不是結束,恰恰相反,他感覺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某個驚人的真相。蜃樓、銀瞳族、靈物獻祭......這一切的背後,究竟隱藏着怎樣的陰謀?
寒風卷起谷中的積雪,掠過祭劍台上未幹的血跡。李蓮花握緊手中的淚金,感受到其中傳來的溫熱波動,仿佛這塊神鐵也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而不安。
師娘,你說讓我好好活着。可若這世間將有大變,我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