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青州城，柳絮紛飛如雪。
李蓮花牽着匹瘦馬走在青石街道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春風裏微微飄動。他望着城門口"蘇繡之鄉"的匾額，眼神有些恍惚。
距離東海那個雨夜已經過去半年，他像個遊魂般在中原各地漂泊。師娘臨終前的囑托言猶在耳，可他始終找不到"李蓮花"該有的活法。直到三日前在茶肆歇腳時，聽見鄰桌商人談起青州繡坊的怪事。
"......要說最邪門的，還是蘇家那位大小姐。"胖商人壓低了聲音，"半個月前從品香會回來，人就魔怔了。繡花的手藝還在，可繡出來的東西......"
同行的商人好奇追問："繡得不好看了？"
"何止是不好看！"胖商人打了個寒顫，"那鴛鴦眼睛血紅，牡丹花瓣像人手，前日還繡了幅觀音像，竟是三頭六臂的羅刹模樣！"
李蓮花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此刻他站在蘇府門前，仰頭望着門楣上精致的木雕。這座宅邸透着江南園林的雅致，可空氣中卻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開門的老管家打量着他："先生是？"
"遊方郎中，姓李。"他遞上名帖，"聽聞府上小姐身體不適，特來拜會。"
老管家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將他引了進去。穿過幾重月洞門，隱約聽見後院傳來女子癡癡的笑聲。
繡房裏，一個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繡架前。她約莫二八年華，容貌清麗，可眼神卻空洞得令人心驚。銀針在她指尖飛快起落，繡繃上漸漸顯現出一對戲水鴛鴦——只是那鴛鴦的眼睛猩紅欲滴，羽毛根根倒豎，竟像是從地獄裏飛出來的妖物。
"小姐自從品香會回來，就變成這樣了。"老管家抹着眼淚，"整日癡癡傻傻，繡出來的東西都透着邪氣。老爺請了無數大夫，都說這是心病......"
李蓮花緩步上前，在繡架旁駐足。蘇雲裳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專注地繡着那對詭異的鴛鴦。他注意到她的指尖布滿針眼，可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品香會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整整十五日了。"老管家答道，"那日小姐從城郊的竹裏館回來，就說要繡一幅新花樣。誰知......誰知就繡出這些嚇人的東西......"
李蓮花俯身靠近繡架，鼻翼微動。在濃鬱的絲線氣味中，他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冷香。這味道......是枯仙蕊？
他心中一凜。枯仙蕊生於極北苦寒之地，有安神鎮痛之效，但若與特定藥物混合，便會損人心神。看來這品香會，並不簡單。
"我能爲小姐診個脈麼？"他溫聲問道。
老管家連連點頭。李蓮花伸出三指搭上蘇雲裳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眉頭微皺。脈象平穩，可當他凝神細察時，丹田處的蓮心突然輕輕一顫——他感知到一種奇異的"空洞"，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這女子的神魂中被硬生生剜走了。
"小姐這些日子，可曾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老管家想了想："小姐總說夜裏不做夢了，躺下就睡，醒來就繡花......"
無夢？
李蓮花眼神一凝。他起身在繡房裏緩步走動，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妝台上的胭脂水粉，書架上的繡樣圖冊，最後停在床榻前。他俯身輕嗅枕衾，那股冷香在這裏最爲濃鬱。
"我要去品香會的現場看看。"他轉身對老管家道，"還請指個路。"
老管家連忙喚來一個小廝爲他帶路。臨行前，李蓮花又看了眼癡坐繡架的蘇雲裳，少女空洞的眼神讓他想起東海之上那個決絕的身影。
有些傷口，看不見，卻比刀劍更傷人。
竹裏館坐落在青州城外的杏林深處。時值花期，粉白的杏花如雲如霞，可館舍四周卻寂靜得詭異。帶路的小廝在林子外就止步不前，臉上帶着懼色。
"李先生，就是這裏了。"小廝低聲道，"自從出了蘇小姐的事，就沒人敢來了。"
李蓮花獨自走進杏林。落英繽紛，暗香浮動，可在這片美景之下，他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協調的氣息。越靠近竹裏館，丹田處的蓮心就越是躁動不安。
館舍的門虛掩着，他輕輕推開。廳內陳設雅致，香案上還擺着未燃盡的香爐。他捻起一撮香灰在指尖揉搓，又放在鼻尖輕嗅——正是枯仙蕊混合着離魂散的味道。
"看來有人在這裏布了個局。"他喃喃自語。
忽然，內室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他快步上前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亡。屍身尚有餘溫，顯然剛斷氣不久。男子手中緊緊攥着一個鎏金香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李蓮花俯身取下香囊，指尖觸到香囊內襯時微微一滯。他小心地拆開夾層，取出一方素白帛布——上面用金線繡着一幅詭異的圖案：雲霧繚繞的樓閣若隱若現，檐角懸着九枚銅鈴，整座建築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在雲霧中。
"蜃樓......"他輕聲念出圖案旁的小字，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清脆的鈴響。那聲音縹緲空靈，卻讓李蓮花渾身一顫——與帛畫上銅鈴的樣式如出一轍！
他閃身至窗邊，只見杏林深處一抹白影倏忽而過，鈴聲隨之遠去。待他追出館外，林中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滿地落花依舊。
回到竹裏館，他仔細查驗了文士的屍身。除了七竅流血，並無其他外傷，倒像是......中毒而亡。可若是中毒，爲何偏偏在他到來時發作？
他的目光落在香案上的香爐，忽然明白了什麼。疾步上前揭開爐蓋，在香灰底部發現一小塊未燃盡的黑色香料。
"夢魘香......"他眼神一凜。這種香料單獨使用並無毒性，但若與枯仙蕊的餘味混合，便會成爲劇毒。原來從他踏入竹裏館的那一刻，就已經觸發了這個死亡的機關。
布局之人，當真是心思縝密。
他將帛畫小心收好，又在館中細細搜尋。在書架的暗格裏找到一本賬冊，裏面記錄着品香會往來人等的名單。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熟悉的姓氏上——
韓明德。
錦城鑄劍谷的當代傳人，三個月前也曾參加過品香會。
李蓮花合上賬冊，望向窗外。暮色漸濃，杏花在夕陽下染着血色。蘇雲裳空洞的眼神，文士七竅流血的慘狀，還有那幅詭異的蜃樓圖......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組織。
他想起師娘臨終前的囑托，輕輕撫摸懷中的玉佩。看來這江湖，終究是避不開了。
當夜，他在竹裏館附近尋了間客棧住下。燭光下，他再次展開那幅帛畫，指尖描摹着雲霧中的樓閣。九枚銅鈴的繪制極爲精細，仿佛隨時都會發出聲響。
"鐺——"
遠處忽然傳來真實的鈴響，與畫中銅鈴的形狀一般無二。李蓮花猛地起身推開窗，只見對面屋頂上一道白影翩然而過，鈴聲響處，灑落點點銀光。
他再不猶豫，縱身躍出窗外，朝着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