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最後一聲宮門落鎖的餘韻,沉入了磚縫。此刻的寂靜,是有形體的——墨色浸潤着太和殿的飛檐,覆上金水橋的雕欄,讓六百年光陰沉澱下的呼吸,在每一片琉璃瓦上,清晰可聞。
曾映影和伍縉西坐在東三所屋頂——這是故宮少數幾處能上人的老建築屋頂,瓦片經數百年踩踏,已磨得光滑。
木盒打開,綿緞爲底襯,九片翠羽在月光下鋪開。
銀輝如霜,均勻的鋪落在羽片上,那些藍綠色澤在夜色中幽幽發光,像九只沉睡的翠鳥仿佛活了過來。
曾映影盤腿而坐,雙手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拇指扣中指,其餘三指舒展,像一朵半開的蓮花。
“祖母教的,”她解釋道,“說這樣能‘引月華入羽’。”
伍縉西學了她的樣子,笨拙的肢體不協調,手指伸出僵硬如剛,怎麼也擺不出那種柔軟的弧度。
“沒關系,”曾映影眼底帶了淡淡弧度,沒有看他,“心誠就好。”
兩人沉默地坐着,微帶涼意的夜晚,透亮的月輝灑滿了肩頭。
許久,曾映影忽然開了口:“昨天,我語氣略重了。”
伍縉西一下怔愣住。
“我知道,那本不是你的錯。”她凝望着遠方的宮牆輪廓,“但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得有些飄:
“怕那片翠羽毀了,怕祖母留下的最後火種斷在我手裏,怕我證明不了——她堅守一輩子的東西,真的有價值。”
伍縉西每聽她說一個怕,心髒就隨之緊縮一分。
他想起直播那天,自己那句輕飄飄丟出去的“毫無價值”。現在他才懂了,那四個字砸碎的,不只是她的尊嚴,還有她二十六年來的信仰。
“對不起。”他說。
不是出於禮貌,是從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着愧疚的三個字。
曾映影沒有回應。
她只是繼續那麼仰頭望着月亮,她的側臉在月光下像極了美人的白玉雕像。
許久許久,她才開口:
“伍縉西,你知道修復最難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技術,是‘舍得’。”她終於回眸看他,夜色裏那雙眸子亮得驚人,“你要舍得花三年做一朵絨花,舍得用珍貴到幾乎絕跡的材料,舍得把自己最好的年華耗在一件可能永遠沒人欣賞的東西上。”
“還要舍得——在它破碎時,親手把它拆開,再一點點拼回去。哪怕知道,拼回去的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了。”
她輕輕拿起一片翠羽,月光在羽尖圍繞流轉:
“就像這片羽毛。它曾經在一只活生生的翠鳥背上,見證過求偶、飛翔、死亡。現在它在這裏,等着被貼到一朵仿制的牡丹上,假裝自己還是四百年前的模樣。”
“這是騙局嗎?是。但也是一種慈悲。”
伍縉西感覺自己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
“祖母說,修復的本質,是給破碎的東西第二次生命。不是讓它‘回到過去’,而是告訴它——你看,還有人記得你最美的樣子,還有人願意花很多年華和時光,讓你重新‘活’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羽毛,再望向了伍縉西:
“所以伍總,你現在還覺得,這是‘毫無價值’的事嗎?”
愧疚無聲。
伍縉西腔裏那個錦囊——不,是心髒——在劇烈跳動。他想起她剛才說“舍得”時的眼神,想起自己過去三十年的人生裏,從未“舍得”過任何東西——時間、精力、感情,一切都要計算回報。而她舍得把最好的年華耗在一朵可能無人欣賞的花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想說“我錯了”,想說“我從沒真正理解過”。
最後,他只是伸出了手,輕輕覆在她放在瓦片上的手背。
很輕很輕懸空覆了上去,像怕碰碎的水晶般珍視。
曾映影的手顫了顫,沒躲開。
“曾映影,”伍縉西的聲音啞得厲害,“教我。”
“教什麼?”
“教我怎麼才能看懂美,”他看着她的眼睛,“教我怎麼不只是用錢在衡量這個世界的價值,教我怎麼不做個‘心裏空’的人。”
曾映影久久地久久地回望着他。
月色自她身後浸染,爲她周身的線條鍍上一層沉默的銀輝。她眼底的審視與遲疑,在光影中互相明暗交替,最終,無形的壁壘在月光下無聲坍塌,一點極淡的柔和漫上眼尾——那是一個對世界的悄然讓步。
“那,就從明天開始,”她說,“從第一片花瓣做起。”
聽到她的回答,伍縉西眸中的光輝如煙花璀璨炸現!
凌晨三點,月光浴結束。
曾映影收回翠羽時,指尖拂過一片羽毛的邊緣------那裏有一處天然殘缺,她卻未作修補。
“祖母說,真正的美,是肯示弱。”她輕聲說,“就像這片羽毛,它承認自己破碎過,反而更真。”
伍縉西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忽然希望自己也能有資格,在她面前示弱一次。
翠羽被收回木盒時,上面的色澤已臻近於完美——那是像把深夜的天空剪下一角,封存在了羽毛裏的藍。
曾映影小心地合上盒蓋,忽然說:“明天開那個櫃子吧。”
伍縉西一怔:“哪個櫃子?”
“修復室靠牆的樟木櫃。”曾映影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紙條說,需要血玉芯和銀鐲共鳴才能開。現在翠羽溫養好了,血玉芯的能量也穩定了——是時候了。”
她低頭看他:“你敢嗎?”
伍縉西站了起來,屋頂的風拂亂了他的頭發。
他點頭:“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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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映影讓伍縉西先回屋,她要再回修復室放置好木匣,然後轉身進了修復室鎖上了門。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那裏有祖母的另一本記,她一直沒敢看完。
這次她翻到了最後幾頁,字跡開始凌亂:
“承安來信,說北平局勢危,他必須走......問我跟不跟......”
“我怎能走?師父的秘譜在我這兒,工坊裏還有三十幾個學徒要吃飯......”
“他說,等我三年。三年後太平了,他來接我......”
“今燒了第九十九朵牡丹。承安,北平冬天冷,你的咳嗽......好了嗎?”
記在這裏中斷。後面被撕掉了好幾頁。曾映影捏緊記本,忽然意識到——祖母和伍承安,不是簡單的師徒情誼。他們差一點,就真的在一起了。所以那個婚書不是玩笑?
而伍縉西今天在屋頂說的“教我”,到底有幾分真心?
又有幾分是祖輩未盡之緣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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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縉西走回到四合院房間裏,手裏緊握着那枚血玉芯。月光下,玉芯內部的紅色紋路再次浮現,但這次,紋路走向發生了變化——它們不再雜亂,而是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圖案。
像一朵花。又像一個字?
他舉起玉芯對着燈光仔細地看,忽然渾身一震——
那是個篆體的“曾”字!血玉芯裏,怎麼會藏着曾家的姓氏?
除非......
除非這枚玉芯,本來就是曾家的東西?
是曾素心送給伍承安的定情信物?
所以“血玉認主”認的不僅是伍家血脈,還有——對曾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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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地下庫房,深夜。
值班員小周例行巡查時,忽然聽見戊字柒號櫃方向傳來異響。他打着手電走近,發現那個存放紫檀木匣的櫃門——
竟然自己開了一條縫。
而櫃內,本該只有木匣的空間裏,多出了一樣東西。一卷用金線捆扎的羊皮紙,躺在木匣旁邊。
紙上有一行字:“匣開三,此卷自現。內載洪武絨花祖器下落,及曾、伍兩家真正的契約。”
小周嚇得手電差點掉了,連滾帶爬跑去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