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光再次灑滿東三所時,修復室裏的氣氛截然不同了。

曾映影站在樟木櫃前,指尖拂過櫃門表面那些繁復的雕花——不是常見的龍鳳祥雲,而是纏枝牡丹與翠鳥紋樣,每一刀都深峻有力,是明式家具的典型風格。

櫃門中央,有兩個凹陷。

左側是花瓣形,大小跟銀鐲上的梅花凸起完全一致。

右側是圓形,內壁刻着細密的螺旋紋路——那是血玉芯的形狀。

“同時放進去。”曾映影說,握着銀鐲的手微微出汗。

伍縉西點頭,右手也握緊住血玉芯。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將信物按入凹陷。

“咔。”

櫃門內部傳來機關轉動聲,但是櫃門沒有打開。

相反,櫃門表面上那些雕花紋路——活了。

是的,活了。

纏枝牡丹的枝條開始緩緩蔓延,翠鳥的羽翼也微微震顫,整個櫃面像一幅被注入了生命的浮雕畫,在晨光下流轉着木質特有的溫潤光澤。

更詭異的是,那些紋路在慢慢移動中靠攏匯集組合,最後拼湊出來兩行字:

“以血爲契,以玉爲盟。”,

“心鎖不開,櫃門不啓。”

“心鎖?”伍縉西皺起了眉。

曾映影盯着那行字,記起祖母記裏撕掉的那幾頁。她一直以爲是時間太久被蟲蛀導致頁散,但現在想起——那撕痕太整齊了,倒像是刻意爲之。

“也許,”輕輕聲說,“開這個櫃子,需要的不是技術?..”

“那是什麼?”

曾映影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將左手掌心貼在櫃門左側——牡丹花心的位置。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貼上去的掌心傳來!有什麼東西瞬間刺破了皮膚。

“曾映影!”伍縉西想拉開她的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櫃門上,那朵牡丹花心處,漸漸沁出一抹殷紅——是她的血,順着木紋脈絡蔓延,很快染紅了整朵牡丹。

詭異的是,血液在木質紋路中流淌時,竟然自動分化出細如發絲的血線,沿着每一片花瓣、每一枝條精準蔓延,遠看着像是一幅用血繪制的工筆畫。

“這是......”伍縉西聲音有點發顫。

“血契。”曾映影臉色略顯蒼白,“祖母說過,金陵絨花最高級別的秘藏,需要‘以血啓封’。不是隨便的血,必須是傳承人的血——而且,內心必須堅定。”

她咬着牙,任由血液被繼續汲取:“因爲猶豫,血會斷流。血一斷,機關永鎖。”

伍縉西看着她越來越蒼白的臉,感覺心髒莫名被攥緊。

他想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那股彈開他的力量還在,像一道透明無形的牆,將他隔絕在外。

只能就麼看着。

看她的血浸染紅牡丹,看她的呼吸漸漸急促,看她額角滲出冷汗,而她自始至終一直睜着眼,盯着櫃門,眼神堅定如磐石。

三分鍾。

漫長的三分鍾。

當整朵牡丹完全被血色浸透時,櫃門右側——那個圓形凹陷周圍,忽然浮現出一圈金色的光紋。

“換你了。”曾映影啞聲說,手依然按在櫃門上,“血玉芯......放回去,然後......”

她頓了頓:“然後想一件事——一件關於我,你絕對真實的、不帶任何算計的想法。”

伍縉西愣住:“什麼意思?”

“機關在檢測‘心鎖’。”曾映影看向他,“我的血驗證了傳承身份,你的血玉芯要驗證的是——你對曾家、對這門手藝、對我,到底有沒有真心。”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慘淡:“很玄是不是?但祖輩的機關,就是這樣。”

伍縉西握緊了血玉芯。

絕對真實的,不帶任何算計的想法?

關於她?

他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畫面——直播那天她冷靜打臉的模樣,修復室裏專注捻絲的側影,月光下說“美是在所有東西都破碎時,還能讓你記得‘完整’是什麼樣子”時眼裏的光。

還有昨晚,她腳滑時他扶住她的腰,那一瞬間掌心傳來的、讓他心悸的溫度。

最後定格在——

她此刻蒼白着臉,血流不止,卻依然挺直脊背,如風雪中那傲然獨立的青竹。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想再讓你受傷了。”

不是“我愛你”,不是“我錯了”。

是“我不想再讓你受傷了”。

很笨拙,甚至算不上情話。

然後他將血玉芯堅定的放了上去,放上去的一瞬間,血玉芯驟然發燙!玉芯內部那些紅色紋路瘋狂遊走,最後匯聚成一道熾熱的光流,順着他的掌心,注入櫃門右側的凹槽。

“轟——”

櫃門開了。

不是緩緩打開,而是整個櫃門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兩側滑開,露出了櫃內真容。

而曾映影的手也終於能收回——掌心有一個極小的針孔,已經停止流血,但周圍皮膚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沒事吧?”伍縉西沖過去,想抓她的手。

曾映影卻後退一步,輕巧地避開了。

然後,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櫃內:“這是......”

櫃內空間比想象中的大。

一共分爲上下三層。

上層:一個鋪着明黃綢緞的錦盒,盒蓋敞開着,裏面正是那朵殘破的“孝端皇後鳳冠牡丹”原件——比照片上更觸目驚心,金絲扭曲成詭異的弧度,點翠幾乎脫落殆盡,像一具華美的屍體。

中層:一卷用金線捆扎的羊皮紙。紙色已經陳舊,但保存得完好。

下層:——

曾映影呼吸停了。

下層是一副鎖鏈?

不,不是鎖鏈。是兩副極其精美的、用金絲編織的“腕飾”。造型很奇特——每副腕飾都由九股金絲絞成,每股金絲盡頭都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上刻着字。

左邊腕飾的玉扣上,刻的是:“曾”。

右邊腕飾的玉扣上,刻的是:“伍”。

而兩副腕飾中間,由一極細的紅色絲線連接着——在光線下泛着鮮紅的光澤,像有生命般在微微顫動。

“這是什麼?”伍縉西的聲音變了調。

曾映影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卷羊皮紙。金線輕解,羊皮紙緩緩展開——

開篇就是一行朱砂大字:

“洪武二十五年,金陵織造府絨花匠作契書”

下面密密麻麻是工整的楷書:

“奉太祖皇帝敕令,金陵織造府特設‘絨花作’,專司宮廷絨花制藝。茲委任匠作曾氏、伍氏兩家,世襲此職,互爲監察,共守秘技。”

“契定:

一、曾氏掌‘技’,伍氏掌‘材’。技法圖解與材料秘方分存兩家,非兩家同心,不得合璧。

二、兩家須世代聯姻,以保技藝純粹。若一代無合適婚配者,則此代秘技封存,待下代有緣人續之。

三、若有叛離、泄密、或技藝失傳者,另一家有權收回全部秘藏,並逐出匠籍。”

“此契以血爲誓,以玉爲證,世代有效。

立契人:曾明遠(指印) 伍世昌(指印)

監證:金陵織造府太監 王瑾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九”

羊皮紙末尾,還附着一張簡圖——是南京某處地下建築的平面圖,標注着“絨花祖器秘庫”。

曾映影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本不是從汪守仁那一代開始的。

曾家和伍家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明朝開國!兩家是太祖皇帝欽點的“世襲匠作”,一個掌技術,一個管材料,並且被強制要求世代聯姻,以保證技藝不外流!

而那個“絨花祖器秘庫”裏藏的,比明代鳳冠更古老——是洪武年間,絨花剛剛成爲宮廷御用時的第一批“祖器”!

“所以......”伍縉西的聲音澀,“我們兩家的婚約,不是祖輩私情,是皇命?”

“那是枷鎖。”曾映影放下羊皮紙,“用婚姻捆綁兩家,用秘密互相制衡。你以爲這是浪漫的約定?這是最殘忍的契約——把兩個人、兩個家族的命運,用技藝和秘密鎖死在一起,世代不得掙脫。”

她拿起下層那兩副腕飾:

“你看這個。這叫‘同心鎖’——不是寓意恩愛的同心鎖,是真正意義上的鎖。我猜,明朝時,每一代曾家和伍家的繼承人,在接管秘技和秘方時,都要戴上這副腕飾。中間那紅線,是‘血蠶絲’,一旦戴上,除非兩家共同同意,否則無法單獨取下。”

伍縉西盯着那紅色的絲線,心底涌上不適。

所以祖母和伍承安不是自由戀愛?是在祖輩契約的壓迫下,被迫綁在一起的?

“不對。”曾映影暗自思忖,【如果真是強制契約,祖母記裏對伍承安的感情不可能是裝的。】

她再次拿起羊皮紙細細查看,終於在邊緣處發現一行用不同筆墨添加極小的批注:

“嘉靖年間修訂:鑑於前代強配生怨,反損技藝,特改契規——

聯姻非強制,如若兩家後人自願結合,則可得‘祖器秘鑰’,開啓洪武秘庫,獲太祖皇帝親賜‘絨花真意’。”

“真意何爲判,吾亦不知。唯聞太祖言:'絨花非飾,乃國運之征。花盛則國盛,花衰則運衰。’”

曾映影和伍縉西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絨花和國運有關?這也太玄了,像個民間傳說。

但“太祖皇帝親賜‘絨花真意’”這句話,又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所以,”伍縉西緩緩說,“到了明朝中期,契約已經修訂了——不再強制聯姻,如果是自願結合的夫妻,能得到額外獎勵:開啓洪武秘庫的鑰匙,以及那個所謂的‘真意’。”

他看向曾映影:“那你祖母和我曾祖父是自願的。”

曾映影沒有回應。

她想起了記裏那些瑣碎溫柔的片段。曾素心記下伍承安給她帶藥,記下他誇她做的絨花“有魂”,記下他說“等太平了,我來接你”。

如果是被迫的,寫不出那樣細膩瑣碎的字句。

“可是他們最後還是分開了。”曾映影輕聲說,“因爲戰亂,因爲責任,更因爲時機不對。”

就像她和伍縉西,明明有祖輩的契約,卻以一場羞辱性的退婚開了場。

“現在,”伍縉西拿起那副刻着“伍”字的腕飾,“這個‘同心鎖’,我們要戴嗎?”

曾映影望向他手裏的腕飾——金絲編織,工藝絕倫,玉扣溫潤。

可是此刻在她眼裏,這不是個首飾,而是枷鎖——是跨越六百年時光,依然試圖捆綁兩家命運的鎖鏈。

戴,還是不戴?

戴了,就意味着接受祖輩的契約,承認兩家“綁在一起”的命運。

不戴,也許就永遠無法知道“絨花真意”是什麼,無法打開那個洪武秘庫。

而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了伍縉西。

這個男人,一周前還是她最厭惡的存在。現在卻站在這裏,掌心有她鮮血的溫度,眼裏有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該信他嗎?

該信這段始於契約,歷經破碎,如今又擺在面前的緣分嗎?

“給我。”曾映影伸出了手。

伍縉西將腕飾遞過去。

曾映影拿起刻着“曾”字的那副,沒有猶豫,直接扣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金絲冰涼,但貼合皮膚的瞬間,自動收縮到合適尺寸,不鬆不緊。

然後她看向了伍縉西:“你的。”

伍縉西沉默了片刻,然後拿過另一副也扣在了右手腕上。

兩人手腕上,金色腕飾在晨光下流轉着古老的光澤。而中間那血蠶絲,原本垂落在地,此刻卻自動繃直——不長不短,恰好是兩人並肩時,手腕自然垂落距離的長度。

“現在,”曾映影說,“試試分開。”

兩人同時後退一步。

血蠶絲繃緊了,但沒有斷。相反,絲線內部泛起了淡淡的紅光。

更詭異的是,曾映影感覺到腕飾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感——不痛,但清晰地提醒着她:另一頭連着一個人。

“看來,”伍縉西苦笑,“在解開‘絨花真意’之前,我們得暫時綁在一起了。”

曾映影沒有笑。

她走到櫃前,拿起那個裝着牡丹原件的錦盒,又拿起羊皮紙卷。

“先修復這朵花。”她轉身,眼神恢復了冷靜,“至於洪武秘庫,絨花真意等特展結束後再說。”

“那這副腕飾——”

“戴着。”曾映影打斷他,“既然是祖輩的規矩,就先遵守。但伍縉西,你給我聽清楚——”

她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戴這個,不是因爲契約,不是因爲祖命,更不是因爲對你有什麼感情。”

“我戴,是因爲我想知道——絨花到底藏着什麼秘密,能讓太祖皇帝說出‘國運之征’這種話。”

“至於你和我”

她頓了頓,手腕上的金飾在光裏閃了一下:

“等真相大白那天,我們再算賬。”

說完,她抱着錦盒和羊皮紙,頭也不回地走向工作台。

走回修復室,曾映影放下錦盒,卻沒有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故宮深紅的宮牆。

六百年的契約,強制聯姻,祖器秘庫,每一個詞都像一道枷鎖,壓在她原本只想簡單傳承技藝的肩上。

她想到祖母臨終前那句模糊的囈語:“影影……別活成我……”

——祖母是否也曾被這契約捆綁,一生未得自由?

她低頭看向了腕間的“曾”字玉扣,忽然感到血蠶絲傳來一陣異常的共鳴**------不是與伍縉西之間的牽引,而是一種遙遠模糊的感應,應該在南京方向同源之物在輕輕呼喚。她想起祖母說過:"血蠶絲連的不只是兩個人,更是兩處地方、兩段因果。"

此刻卻忽然感覺------難道南京那邊,除了九鑰,還會有別的"守庫人"在等待?

“但我不是祖母,”她自言自語,“契約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修的是花,不是誰的命運。”

那血蠶絲隨着她的走動繃直了,伍縉西不得不跟上——距離一旦超過三米,絲線就會傳來強烈的牽引力,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拉拽。

他低頭看着手腕上的金飾,又看看她挺直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副六百年前的“同心鎖”,鎖住的也許不是兩個人。

而是兩個家族未解的恩怨。

一段技藝失落的真相。

和一場連他自己都看不清結局的糾纏。

————————

當天下午,修復室的門被敲響。

程革臉色凝重地走進來,手裏捏着一張剛沖洗出來的照片。他將照片放在工作台上——正是庫房監控拍下的、那卷羊皮紙靜靜躺在櫃內的畫面。

“這卷紙出現得詭異,”程革指着羊皮紙末尾一處角落,“你們看這裏,還有一行更小的批注。”

曾映影湊近,借着手電強光,看清了那行幾乎與紙同色的蠅頭小楷:

“王瑾雖爲內官,然其家族受命世守此契,待九鑰重聚之,當由其血脈後人見證開庫。”

“也就是說,”伍縉西沉吟,“除了我們兩家,還有第三個守護者家族?”

“而且,”程革補充,“這類重大契約往往一式多份。這卷藏在故宮,那另一份副本很可能就如批注所言,由監證者家族世代保管。”

他的話音落下,曾映影感到腕間的血蠶絲再次傳來細微的,有規律的脈動。她與伍縉西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浮起一個念頭:那位“血脈後人”,或許已經感知到契約被喚醒了。

程革看着兩人腕間隱隱泛光的絲線,“地下庫房昨夜莫名多出一卷羊皮紙的事,恐怕沒那麼簡單。上面提到了‘九鑰’和‘洪武秘庫’,現在又冒出監證者後人這一說”

曾映影與伍縉西對視一眼,腕間血蠶絲同時泛起更亮的微光。

六百年前的契約之下,似乎還有更深層的秘密,正緩緩浮出水面。

而他們之間的那絲線,究竟連接的是宿命,還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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