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大門前,氣氛肅。
這裏是天下讀書人的聖地,往裏只聞讀書聲,今卻被一股濃烈的味籠罩。
一張巨大的白紙貼在影壁上,上面用墨汁淋漓地寫着一首詩,字字句句都在聲討長樂郡主的罪行。
姜離下了馬車。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張告示,上面寫着什麼“牝雞司晨”、“禍亂朝綱”。她撇了撇嘴,嫌棄這字寫得太草,看不清楚。
“誰是沈星河?”
姜離站在台階下,聲音清脆,透着一股漫不經心的傲慢。
既然接了系統任務,那就要把反派的架勢做足。
她今天來,就是要踐踏這群讀書人的尊嚴。
人群分開一條路。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長衫的年輕書生走了出來。他身形消瘦,脊背卻挺得筆直,那張清俊的臉上寫滿了不屈,手中還緊緊攥着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學生便是沈星河。”
沈星河上前一步,擋在衆書生面前。
“這首《討賊檄文》是學生所寫。郡主若要怪罪,便沖着學生一人來,與他人無關。”
姜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瘦得快脫相了,大冷的天,身上就穿了兩層單衣,風一吹,袖管空蕩蕩的。那只握筆的手凍得通紅,骨節處全是凍瘡。
“就是你寫的?”
姜離指了指影壁上的詩。
“正是。”沈星河昂着頭,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郡主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誅之。學生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這支筆,卻斷不會向權貴折腰。”
姜離沒有理會他的慷慨陳詞。
她走到影壁前,伸手一把扯下那張告示。
“嘶啦”一聲。
白紙被撕成了兩半。
書生們發出一陣動,有人想要沖上來,卻被沈星河攔住。
“寫得太爛。”
姜離把碎紙團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
“通篇都在掉書袋,什麼‘司晨’,什麼‘朝綱’。你寫給誰看?給皇伯父看嗎?皇伯父理萬機,哪有空看你這些酸詩。”
沈星河愣住了。
他想過姜離會暴怒,會,甚至會人,但沒想過她會嫌棄他的文采。
“你……”沈星河氣得渾身發抖,“你這不學無術的……”
“閉嘴。”
姜離打斷了他。
她從懷裏掏出那疊還沒捂熱乎的銀票,那是剛才從黑衣刺客那裏“黑”來的,又加上了上午收受賄賂的一小部分。
厚厚的一疊,少說也有幾萬兩。
“本郡主今天來,是給你下任務的。”
姜離抽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兩手指夾着,遞到沈星河面前。
“重寫。”
沈星河看着那張銀票,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郡主這是何意?想用錢堵住學生的嘴?學生告訴你,讀書人的骨氣,無價!”
“誰要堵你的嘴?”
姜離把銀票往前送了送,差點戳到沈星河的鼻子上。
“我是嫌你罵得不夠狠,不夠響,不夠通俗易懂。
我要你重寫,用最直白的大白話寫。
就寫長樂郡主貪財好色。
寫我強搶民男,寫我毆打命官,寫我收受賄賂。
要把細節都寫出來,讓街邊的乞丐、豬的屠夫都能聽得懂。”
沈星河傻了。
他身後的書生們也傻了。
這世上還有花錢找罵的?
“拿着。”
姜離見他不接,直接抓起沈星河那只凍得通紅的手,把銀票硬塞進他手裏。
“這一千兩是定金。你去買最好的紙,請最好的印刷工匠,把我的罪行印成冊子,發遍全京城。我要讓所有人提到姜離這兩個字,都恨得牙癢癢。”
沈星河手裏攥着那張滾燙的銀票,整個人僵在原地。
姜離看着他那副呆樣,又不滿意了。
“還有。”
她指了指沈星河身上那件單薄的衣裳,又指了指他身後那些同樣面有菜色的寒門學子。
“看看你們這窮酸樣。罵人也是個力氣活,肚子都吃不飽,哪有力氣罵我?穿得這麼破,走出去都丟本郡主的臉,別人還以爲本郡主欺負了一群叫花子。”
姜離又從懷裏掏出一大疊銀票,大概有兩三萬兩,一股腦地塞進沈星河懷裏。
“這些錢,拿去買米,買肉,買炭,買新衣服。把身體養好了,嗓門練大了,再來罵我。要是讓我聽到誰罵得有氣無力,我就砸了他的飯碗。”
沈星河懷裏抱着那堆銀票,手足無措。
這錢太多了。
多到足夠修繕破敗的國子監,多到足夠讓這裏所有的寒門學子安穩度過這個冬天,甚至還能資助他們進京趕考。
“行了,別愣着了。”
姜離拍了拍手,一臉的嫌棄。
“本郡主走了。記得,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出的罵我的冊子。要是寫得不好,我就把這國子監拆了當柴燒。”
說完,姜離轉身就走,那一身金絲牡丹長裙在寒風中搖曳生姿,背影囂張至極。
國子監門前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才有一個年輕學子小聲開口。
“沈師兄……這錢……咱們怎麼辦?”
沈星河低下頭,看着懷裏的銀票,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滿是凍瘡的手。
銀票上還帶着姜離的體溫,並不燙,卻灼得他心口發疼。
他抬起頭,望着姜離離去的方向,眼眶漸漸紅了。
“你們不懂。”
沈星河的聲音有些哽咽。
“郡主這是在……救我們啊。”
衆學子茫然,“救我們?”
“她若是直接施舍,咱們身爲讀書人,定然不肯受嗟來之食。”沈星河深吸了一口氣,眼淚順着臉頰滑落,“她知道我們清高,知道我們寧死不屈,所以才用這種羞辱她的方式,我們收下這筆錢。”
“她讓我們罵她,是爲了給我們一個收錢的理由。她讓我們買米買肉,是怕我們這個冬天熬不過去。”
沈星河緊緊攥着銀票,手指關節泛白。
“她甚至不惜自污名聲,把貪財好色、強搶民男這些髒水往自己身上潑,就是爲了掩飾她資助寒門學子的善心。她把自己變成了靶子,好讓我們這些手中無劍的書生,能有一口飯吃。”
周圍的學子們聽得目瞪口呆。
有人回頭看向地上那張被姜離撕碎的《討賊檄文》,突然覺得上面的文字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原來……竟是這樣。”
一個學子抹了一把眼淚。
“我們剛才還在罵她,她卻擔心我們凍着餓着。”
“郡主……郡主大義啊!”
沈星河擦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師弟們。”
他舉起手中的銀票。
“既然郡主有令,那這錢,咱們就收下。但這冊子,咱們不能按她說的寫。”
“那怎麼寫?”
“寫實情!”沈星河大聲說道,“寫她如何爲了抓捕暗探不惜自污,寫她如何爲了肅清吏治以身做餌,寫她如何爲了寒門學子忍辱負重!我們要用手中的筆,還長樂郡主一個清白!”
“好!聽師兄的!”
“咱們今晚通宵寫!一定要讓全京城都知道郡主的苦心!”
國子監內歡聲雷動,剛才的肅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爲“士爲知己者死”的熱血。
……
馬車上。
姜離正哼着小曲,心情不錯。
【系統,怎麼樣?這波穩了吧?】
她剛才可是把“仗勢欺人”和“金錢羞辱”演繹到了極致。
那些讀書人最要面子,她這麼拿錢砸他們的臉,他們肯定恨死她了。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任務結算中……】
【檢測到京城輿論風向發生劇烈偏移。】
【國子監內正在準備趕制新刊物《長樂郡主實錄》,主筆人沈星河。】
【刊物核心思想:長樂郡主乃當世第一大善人,是寒門學子的再生父母。】
【聲望值:在讀書人在此群體中達到“崇拜”級別。】
【惡名值:維持不變。】
【當前壽命獎勵結算失敗。】
姜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她猛地坐直身子,差點撞到車頂。
“再生父母?我明明是在羞辱他們!我是讓他們罵我!他們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系統分析顯示:沈星河認爲您是在“曲線救國”,是在顧全讀書人的面子。您的行爲被解讀爲“大愛無疆”。】
姜離癱回軟墊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這子沒法過了。
陸珩腦補她是護夫狂魔,沈星河腦補她是慈善大使。
她身邊還有沒有一個正常人?
“回府。”
姜離有氣無力地吩咐。
她現在只想回家躺平。
只要不出門,不惹事,這世界總該正常一點了吧?
……
皇宮,御書房。
昭帝手裏拿着一本剛剛送進來的奏折,是錦衣衛遞上來的。
上面詳細記錄了長樂郡主這兩天的所有行蹤,包括她在刑房“調戲”陸珩,以及在國子監“羞辱”沈星河的全過程。
“好!好啊!”
昭帝看完奏折,猛地一拍大腿,龍顏大悅。
旁邊的王公公嚇了一跳,連忙端上一杯熱茶。
“陛下,郡主這是又闖禍了?”
“闖禍?這哪裏是闖禍,這是在幫朕收攏人心啊!”
昭帝站起身,在大殿裏來回踱步,興奮得臉都紅了。
“你看看,她去錦衣衛,名爲調戲陸珩,實則是爲了向外界宣告,鎮王府與錦衣衛同氣連枝。這是在幫朕穩固朝堂,震懾宵小!”
“她去國子監,名爲羞辱書生,實則是爲了資助那些寒門學子。她知道朕國庫空虛,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修繕國子監,所以她就把自己‘貪’來的錢全都散了出去。她這是在替朕分憂,替朕養士啊!”
昭帝越說越感動,眼眶又溼潤了。
“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懂事呢?她明明可以享清福,卻非要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朕心甚慰,朕心甚痛啊!”
王公公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但看着陛下這副感動的樣子,也只能跟着抹眼淚。
“郡主一片赤誠之心,實在是感天動地。”
“不行,朕不能讓她受這麼大的委屈。”
昭帝停下腳步,大手一揮。
“擬旨!”
王公公連忙鋪開聖旨,研墨提筆。
“長樂郡主姜離,溫婉賢淑,深明大義,屢立奇功。
特晉封爲‘長樂公主’,位同親王!賜尚方寶劍,上打昏君,下斬奸臣!
另外,把朕私庫裏那對南海夜明珠給她送去,讓她拿着玩!”
王公公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聖旨上。
公主?
位同親王?
還要賜尚方寶劍?
這也太寵了吧?這要是傳出去,長樂郡主在京城豈不是真的要橫着走了?
“陛下……這‘上打昏君’是不是……”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提醒。
“寫上!”昭帝一瞪眼,“朕就是那個昏君!朕要是再誤會她,就讓她拿劍來打朕!朕絕無怨言!”
王公公不敢再勸,趕緊落筆。
聖旨寫好,蓋上玉璽。
昭帝看着那明黃色的聖旨,滿意地點了點頭。
“長樂啊,皇伯父能給你的不多。但這大周的天下,只要你想橫着走,皇伯父就給你鋪路。”
鎮王府內。
剛剛躺下的姜離突然打了個噴嚏。
【系統提示:檢測到昭帝信任度突破天際。】
【宿主身份即將升級。】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