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片場針鋒相對的低氣壓不同,城中村的出租屋裏,氣氛安詳得近乎詭異。
當然,前提是能忽略那個正戴着橡膠手套,拿着消毒溼巾,表情像在拆彈的【陸衍】。
他正對着未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進行第N次“淨化作業”。
一包薯片,捏了捏,漏氣了。扔掉。
一棒棒糖,糖紙黏糊糊的。扔掉。
翻出一袋牛肉,包裝袋上的“最佳賞味期”……是上個月。
“……過期。”
【陸衍】感覺呼吸一窒。
這女人是靠光用活到今天的嗎?
潔癖發作的他,最終還是沒忍住,把這個狗窩一樣的房間,從裏到外收拾得像個隨時可以進行開顱手術的無菌實驗室。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自己半條命都沒了,虛脫地癱在沙發上,認命地拿起了那台屏幕帶裂紋的舊手機。
剛解鎖,一條娛樂新聞的推送就彈了出來,標題字號大得驚人。
#陸衍演技 炸裂#
【陸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點了進去。
視頻只有十幾秒,一看就是工作人員偷拍的,畫面高糊,收音嘈雜。
但鏡頭中心的那個人,卻清晰得仿佛自帶追光。
正是【未玲】在片場拍戲的那一幕。
視頻裏的“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側臉的下頜線鋒利如刀。當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曾被黑粉嘲諷爲“AI建模眼”的桃花眼,沒了往的空洞,像沉澱了所有光的黑曜石,銳利、冰冷,偏偏眼底還藏着一絲洞悉一切的悲憫。
沒有台詞,只有一個眼神。
卻仿佛說盡了千言萬語。
【陸衍】死死盯着屏幕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髒被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攥住了。
感覺就像……自家養了多年的、天下第一漂亮的絕版白菜,被一頭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豬給拱了。
又憋屈,又……他媽的有點驕傲是怎麼回事?
原來,他陸衍,可以這麼帥。
……雖然,帥的那個靈魂不是他的。
評論區已經徹底瘋了。
【!這是陸衍?這真的是陸衍?!這個眼神我直接原地入坑!太絕了!】
【之前的黑子呢?滾出來挨打!就這還說我們哥哥是面癱?這是神級微表情好嗎!】
【嗚嗚嗚哥哥終於認真搞事業了,媽媽好欣慰!搞快點!我要看正片!】
【只有我注意到哥哥的臉好像更活色生香了嗎?感覺之前是冷冰冰的雕塑,現在是活的!會勾人的那種!】
【陸衍】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屏幕,看着那些前幾天還在罵他“滾出娛樂圈”的ID,此刻正用最華麗的辭藻贊美着他。
他第一次,沒有因爲被誇而竊喜,也沒有因爲聯想到昨天的謾罵而憤怒。
一種被人牢牢護在身後的感覺,很陌生,但該死的……讓人安心。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蘇曉曉像一顆人形炮彈般沖了進來,臉上是見了的狂熱表情。
“玲玲!玲玲你快看!我們家哥哥今天瘋了!A!我人沒了!”
她一把將自己的手機懟到【陸衍】臉上,屏幕上正循環播放着那段偷拍視頻。
“我就說嘛!我們哥哥他不是不會演!他只是懶得對凡人有表情!你看看這氣場!這眼神!這該死的蘇感!我宣布我今天就是哥哥的提款機!”
【陸衍】被迫近距離欣賞“自己”的盛世美顏,聽着蘇曉曉在耳邊“啊啊啊”的尖叫,一種前所未有的錯位感和社死感,讓他頭暈目眩。
他僵着身體想往後躲,卻被蘇曉曉死死按住肩膀。
“玲玲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也被哥哥帥傻了?我就說讓你跟我一起粉他,你還不樂意!”
【陸衍】:“……”
我不是不樂意,我是本人,謝謝。
好不容易熬到蘇曉曉去洗澡,他立刻抓起手機,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那個備注爲【】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那頭有點吵,似乎還在片場,但【未玲】的聲音依舊清晰,帶着一絲剛結束戰鬥的慵懶:“喂?”
【陸衍】捏着手機,醞釀了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蚊子哼哼般的話。
“玲姐……你今天……很帥。”
說完,他感覺自己的臉頰,也就是未玲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壓不住的輕笑,帶着明顯的愉悅和一絲調侃。
“哦?是嗎?”
這聲輕笑像電流一樣竄過【陸衍】全身,他羞憤交加,立刻轉移話題,聲音都帶上了自己沒察覺到的委屈和哭腔:
“但是!你能不能別用我的臉笑得那麼……那麼燦爛?你還對那個給你遞水的群演笑!人設!人設全崩了你知不知道!”
他今天在粉絲路透的高糊圖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女人,用他的臉,笑得春暖花開!
“知道了,”【未玲】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小管家公。”
“誰、誰是管家公!”【陸衍】瞬間炸毛,但抗議的聲音卻沒什麼底氣,反而更像在撒嬌。
“行了,這邊要轉場了,掛了。”
電話被脆地切斷。
【陸衍】維持着打電話的姿勢,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神,一把將臉埋進沙發上那個印着可達鴨的抱枕裏。
抱枕上,還殘留着未玲身上那股淡淡的、廉價的洗衣粉味道。
完蛋了。
他好像……開始習慣被她管着了。
甚至,還有點……喜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陸衍】渾身一僵,感覺比讓他住在這個狗窩裏還恐怖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