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鐵以300公裏的時速疾馳於華北平原的暑氣中。

商務艙內,曾映影和伍縉西分坐過道兩側——這是測出的安全距離。血蠶絲垂落在地毯上,像一道淡紅色的溪流在空調冷風中微微飄動,卻又在無人注意時輕輕轉向,尋找着兩人之間最短的路徑。

“三米七。”伍縉西看了眼手機測距APP,“牽魂鈴生效後,限制確實放寬了。”

曾映影沒接話。她正用小刀削一竹籤——餐盒裏拆出來的。刀尖在竹面上遊走,刻出細密纏枝紋。祖母教的靜心法:思緒亂時,先讓手動。

“你在做什麼?”伍縉西問。

“練手。”曾映影頭也不抬,“祖母說,手藝人最怕手生。但凡有空閒,不管在哪裏,也要讓指尖記住紋路。”

刀尖停下。她舉起竹籤對光——不過五分鍾,普通竹籤已變成微縮“花莖”,表面紋路細如發絲,竹節處留着“花瓣孔”。

伍縉西看着她的手。那些細繭在陽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指節發力時微微泛白,像白玉上一點瑕疵,反而顯得更真實。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向她低垂的睫毛——她在專注時,睫毛會輕輕顫動,像有蝴蝶停駐。

“我能試試嗎?”他忽然問。

曾映影抬眼,目光與他撞了個正着。他眼底有些血絲,顯然昨夜沒睡好,但眼神很是專注。她遞過另一竹籤和小刀:“從直線開始。刀要穩,力要勻。”

伍縉西接過工具。他籤過億級合同的手,捏着這把十厘米小刀,竟有些微顫。刀尖抵住竹面,他深吸一口氣,推動——竹屑飛濺。第一刀削歪了,留下了醜陋的斜痕。

曾映影沒有嘲笑,只是靜靜看着。伍縉西抿緊唇,換個角度再削——結果更糟,刀尖滑開,在左手拇指劃拉出了一道血口。

“嘶——”

血珠滲了出來。曾映影本能的一伸手,又驟然停在了半空。血蠶絲也隨之輕輕一顫。

“沒事。”伍縉西扯過紙巾按住傷口,聲音悶悶的,“比想象中的難。”

“因爲你想‘控制’它。”曾映影說,目光還是落在他受傷的拇指上,“竹有竹性,刀有刀路。你得先感受物體的紋理走向,順應着它,而不是強行改變它。”

她伸出手:“給我。”

伍縉西遞還了竹籤。兩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暫相觸——他的溫熱,她的微涼。血蠶絲在這一刻泛起柔和的光暈,記錄着這個短暫的觸碰。

曾映影指尖撫過歪斜的刀痕,忽然刀尖一轉——不是繼續削直,而是在歪痕基礎上,順勢刻出一枝梅花折枝。

“你看,”她輕聲說,將竹籤舉到他眼前,“失誤不一定是壞事。祖母常說,手藝最高境界不是‘完美’,是‘順勢而爲’。這道痕本來秀醜,但變成梅枝轉折處,就成了它獨有的特色。”

她說話間,那自信而揚起的側顏被車窗光影切割成明暗兩半。伍縉西望着那道從她眉骨滑到下頜的溫潤光線,又想起了昨夜屋頂上她說“美是活的”時,眼裏跳動的熠熠星光。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肩上,她猶如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仕女,手捧絕世的翠羽,說那是“慈悲”。

“曾映影。”他忽然開口。

“嗯?”她沒有抬頭,還在仔細端詳手裏那支竹籤。

“如果……”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腕間的金飾,“九鑰聚齊,秘庫打開,契約完成。血蠶絲會不會……”

會不會斷開。

他沒說完,但曾映影聽懂了。她捏着竹籤的手指收緊了些,刀尖在竹面留下一個淺白的點。

“王守拙沒說。”她垂眼,“《監證錄》裏應該有前人解除契約的案例,但……”

但什麼,她也沒說。

空氣靜了一瞬。只有高鐵軌道嗡鳴聲和車廂空調氣流呼出聲。窗外的風景不斷地飛速倒退,農田、村莊、遠山,像一卷展開又收攏的長畫案。血蠶絲在兩人之間輕輕飄蕩,幾乎觸到地面時又緩緩升起。

曾映影望着這絲線感覺,它很像他們現在的關系

——看似有距離,實則被牽引着;看似脆弱,卻又斬不斷。

“到了南京先去哪兒?”伍縉西轉開話題,從西裝內袋取出那支玉簪——羊脂白玉,簪頭雕成含苞的玉蘭,花心嵌一粒極小的紅寶石。

血玉芯貼上去的瞬間,寶石泛起了微光。

“它在共鳴。”伍縉西盯着那光,“王守拙說要在月光下精確定位,但至少證明這簪子是信物之一。”

“另外三件呢?”曾映影問。

“懷表在助理送來的盒子裏。”伍縉西從公文包中取出絲絨方盒打開——一塊老式懷表,銀質表殼已經氧化發黑,表蓋內刻着小字:戊午年制於金陵。

“我祖父的懷表。”伍縉西摩挲着表殼,指尖撫過歲月的痕跡,“他去世那年我七歲,只記得他總坐在老宅藤椅上,啪嗒啪嗒開合表蓋。有次我想拿來玩,他特別嚴肅地說:‘這不是玩具,是伍家的。’”

“?”曾映影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

“我當時不懂。”伍縉西苦笑,目光飄向窗外,“現在想來,可能指的就是絨花傳承。但我父親那輩卻完全拋棄了這些,轉型外貿、房地產直到我這兒,只剩下了純商業。”

他將懷表小心放在小桌板上,又取出兩件:一方端硯,硯側刻着“守拙”;一枚田黃石印章,印文“伍氏鑑藏”。

“硯台是曾祖母的陪嫁,印章是曾祖父的藏書印。”伍縉西一一擺開,四件東西在陽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澤,“四件東西,分屬四代人——曾祖母的玉簪,祖父的懷表,曾祖父的印章,還有……”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硯台上:“硯台的主人不太確定,但王守拙說是‘長輩遺物’,大概率也是祖輩傳下來的。”

曾映影看着這四件跨越百年的物件,瞬間有種奇異的感覺——它們靜靜躺在那裏,像四個沉默的證人,見證一個家族如何從手藝傳承者,變爲純粹的商人。而血玉芯,成了唯一貫穿始終的“線”。

“你母親……”她輕聲問,“她知道這些物件的重要性嗎?”

伍縉西沉默良久。陽光從車窗格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了明暗交錯的影子。

“她去世前,把這個首飾盒交了給我。”他聲音低下去,帶着罕見的柔軟,“她說:‘縉西,媽沒什麼能留給你的,就這些舊東西。將來遇到真心喜歡的姑娘,就把這支簪子送她。如果她收下……’”

他停住了。

“如果她收下?”曾映影追問,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如果她收下,”伍縉西抬眼,目光復雜地看着她,“就帶她回老宅地下室,那裏有樣東西,該還給曾家。”

曾映影呼吸一滯。

“地下室?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伍縉西搖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玉簪,“母親說完就昏迷了,再沒醒過來。後來我找過老宅——南京的祖宅,早就拆遷改建了,什麼都沒留下。”

血蠶絲忽然輕顫,泛起比平時更亮的金紅光暈。

曾映影低頭看腕間金飾,發現“曾”字玉扣微微發燙。

“它在感應。”她喃喃道,伸手輕觸玉扣,“不是對你,是對你剛才的話。‘該還給曾家的東西’——契約在回應這個信息。”

伍縉西也看向自己腕間,“伍”字同樣泛着微光。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從懷中取出羊皮卷——洪武婚書的復刻本。

展開來原本空白的背面,此刻竟浮現出新的墨跡。

不是漢字,是一幅簡圖:江南庭院的地形圖,主屋、廂房、後院標注得清清楚楚。後院假山處,畫着醒目的“X”。

圖下有一行小字:

伍宅密室,戊午年封。內有曾氏寄存之物,待簪贈玉人,方可重啓。

“戊午年”伍縉西 不由得一愣,“我祖父去世那年。1978年。”

“所以不是拆遷弄丟的,”曾映影盯着那幅圖,指尖在“X”處輕點,“是你祖父封存了密室,裏面有曾家寄存的東西。而開啓的條件——”

兩人同時看向那支玉簪。

“要送給‘真心喜愛的姑娘’,”曾映影聲音有些澀,“並且她收下。”

車廂裏的空氣徹底靜了。

高鐵穿過隧道,車窗暗了下去,頂燈自動亮起。冷白的燈光下,玉簪溫潤如凝脂,花心的紅寶石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沉睡的眼睛,靜靜的看着他們。

伍縉西喉結不由滾動了下。

他又拿起玉簪,在掌心轉了半圈。簪身冰涼,但觸手生溫——這是上等羊脂玉的特性。他能想象曾祖母當年戴着它的樣子,能記起母親臨終前握着它交代遺言的神情。

而現在,這支簪子指向的人,就坐在他對面。

“曾映影。”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不要。”曾映影立刻說,像預感到他要說什麼,“現在不要說這個。”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打斷,別過臉看向窗外——隧道到了盡頭,光明重新涌入,刺得她眯起眼,“但契約在看着。血蠶絲在看着。王守拙說契約會判‘真心’,如果我們現在……如果只爲拿鑰匙……”

她沒說完,但心裏那句沒說出口的是:我怕你是出於責任,我怕我是出於需要。我更怕……我們連什麼是真心,都還沒搞清楚。

伍縉西握緊了玉簪,簪尖硌進掌心。他想起直播退婚那天的自己,想起那句“過時的玩意兒”,想起她摘下絨花時平靜如水的眼神。那時的他以爲一切都在掌控中,以爲價值可以用數字衡量。

血蠶絲在兩人間繃直了一瞬,然後緩緩鬆弛。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將玉簪收回盒中,合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等到了南京,先找其他三鑰。這支簪,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

曾映影沒有應聲,繼續低頭刻竹籤。但她的刀尖在抖——很細微的顫抖,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祖母說過:手抖的時候,不是手的問題,是心亂了。

她刻壞了一刀,竹屑飛濺。她盯着那道歪斜的痕跡,忽然想起剛才對他說的話:失誤不一定是壞事,可以順勢而爲。

可是心亂了,要怎麼順勢?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高鐵抵達南京南站。

程革安排的車已在VIP通道等候。上車後,伍縉西報出地址:“中山南路,絨花工坊。”

那是曾映影工作室所在——一棟民國老宅改建的臨街店鋪,二樓是工作區,一樓陳列着絨花成品和歷史展板。車駛入南京老城區,梧桐樹蔭遮住了夏的烈陽,斑駁的光影在車窗上流淌。曾映影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離開不過一周,卻感覺過了幾年。

司機停在一扇木門前。門楣掛着烏木牌匾,上書四個娟秀的楷字:金陵絨花。那是祖母的手筆。

曾映影下了車,從包裏掏出鑰匙。銅鎖打開時發出“咔噠”的輕響,門軸轉動,熟悉的絨花香撲面而來——蠶絲、檀木和燥花草混合的味道,是她記憶裏的“家”的味道。

工作室內一切如常。工作台上還攤開着離開那天的半成品——一朵“牡丹疊瓣”才做到第三層,金絲線在漏進的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曾映影徑直走向角落的保險櫃。旋轉密碼時,她下意識看了伍縉西一眼——他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只是安靜地看着這個屬於她的空間,眼神裏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保險櫃被打開。最上層是一個紫檀木盒,裏面躺着那塊黃楊木捻絲板。

她取出木板。掌心的觸感溫潤如玉,是老手藝人手摩挲留下的包漿。翻到背面,拇指下意識按進那處凹陷——

“咔。”

極輕微的機括聲,凹陷處彈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木片,露出下方米粒大的凹槽。

槽內,一枚血色玉扣靜靜躺着。

篆字:“義”。

“第二鑰。”曾映影喃喃道,用鑷子小心取出。玉扣離槽的瞬間,捻絲板內傳來“咯咯”的輕響,整塊板子的重量似乎減輕了些許。

她將“義”字鑰收好,又檢查了保險櫃裏的其他遺物:祖母的記、幾本絨花圖譜、一匣子老工具……沒發現另外兩鑰的線索。

“曾家的四鑰,‘仁’和‘義’已經找到了。”她轉身對伍縉西說,“‘禮’和‘智’可能藏在其他地方。祖母生前最愛去……”

她忽然頓住,眼神飄向工作台後的書架。

那裏擺着一排玻璃罐,裝着各色燥花草。但其中有一個罐子很特別——裏面不是花,而是一把老鑰匙,系着褪色的紅繩。

曾映影盯着鑰匙走了過去,拿起罐子。鑰匙是黃銅的,柄部刻着模糊的字跡:金陵圖書館·特藏部。

“祖母每周三都去圖書館。”她回憶着,“她說那裏安靜,能看很多老書。有時她一去就是一整天。”

“圖書館?”伍縉西皺眉,“那裏會藏鑰匙?”

“不一定在圖書館本身。”曾映影盯着鑰匙,“可能在她常看的某本書裏。”

她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二十。距離入夜還有三個多小時。

“先去酒店安頓,等月亮出來感應你的四鑰。”她做出決定,“明天一早去圖書館。如果‘禮’‘智’二鑰真藏在書裏,需要一些時間找。”

伍縉西附和點頭,目光卻飄向了工作台一角——那裏擺着一個相框,黑白照片裏,兩個年輕女子並肩而立,身後是絨花工坊的老招牌。

左邊的女子眉眼與曾映影有七分相似,笑容溫婉;右邊的女子氣質更冷冽,但看向鏡頭的眼裏帶光。

“我祖母和她的師妹。”曾映影注意到他的視線,“她們師從汪守仁,是金陵絨花最後一代正式傳人。師妹後來嫁去了北方,斷了聯系。”

伍縉西走近細細看。照片背景裏,工坊的陳列架上擺滿了絨花作品,其中一頂鳳冠的樣式……

他視線驟然聚焦。

“這頂鳳冠——”他指着照片角落,“是不是孝端皇後那頂的簡化版?”

曾映影順着他手指看去,點了點頭:“對,那是祖母復刻的練習品。真正的皇後冠技法更復雜,需要‘九式圓滿’,她直到去世都沒完全破解。”

“九式?”伍縉西想起秘譜上的那行字,“九鑰齊開,才能得到完整的傳承。所以你祖母窮盡一生,也只復原了七式?”

“六式半。”曾映影聲音很輕,“第七式‘點翠嵌寶’,她始終做不到古法要求的‘羽光流轉’。後來眼睛不好了,就擱置了。”

她撫過相框的玻璃,指尖停在祖母的臉上:“她臨終前說,最大的遺憾不是沒做完皇後冠,是沒找到合適的傳人——師妹早逝,我父母對絨花沒興趣,只剩我。但她又不想我,只說‘等你想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美’……”

聲音哽住了。

伍縉西看着她微顫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握緊掌心驀然放下。血蠶絲在兩人之間輕輕飄蕩,像一座無形的橋梁,又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溝壑。

“走吧。”最終他只是說,“天快黑了,得找個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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