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上用了點巧勁,將她帶得轉過身。
然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剛才在機艙裏蹭得有些歪斜的衣領,又將一縷跑亂的發絲別到她耳後。
動作細致,旁若無人。
“明明擔心衣着不整丟人,自己又不好好整理。”他垂着眼,語氣平淡。
整理完畢,他才從王姨手中接過一個保溫效果極好的便當盒,塞進她懷裏。
“午餐。廚房按營養師配方做的,你最近腸胃弱,不許偷吃食堂的辣椒。”
他叮囑,目光在她臉上巡視,確保她聽進去了。
沈書窈抱着尚有他掌心餘溫的便當盒,胡亂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話沒說完,額頭就被他屈指,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認真點。”他看着她捂住額頭、敢怒不敢言的樣子,眼底終於漾開一絲真實的笑意。
“晚上下了課,別亂跑。我來接你出去吃飯。”
說完,他沒再停留,利落地轉身,登回直升機。
艙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挺拔的身影。
沈書窈站在空曠的停機坪上,看着那架黑色的直升機如同威嚴的獵鷹般拔地而起,劃破天際,迅速遠去,最終化爲一個模糊的黑點。
直到引擎聲徹底消失在風裏,她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
-
沈書窈拖着低調但質感極佳的行李箱,走在通往宿舍區的林蔭道上。
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着青草和遠處畫室飄來的鬆節油氣味。
突然聽見身邊擦肩而過的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聽說,是直升機直接送來的!”
“哇,這麼誇張?不是說是什麼周家的千金?那她應該姓周啊,新生名單上哪個姓周?扒一下?”
“誰知道呢,等着看唄,反正有熱鬧瞧了。”
沈書窈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睫,加快腳步,只想快點抵達宿舍。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悅耳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啞光灰超跑慢悠悠地停在了她身側的人行道邊,幾乎與她平行。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
一張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年輕臉龐露了出來。
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着看似隨意卻價值不菲的牌。
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肘支着車窗,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在她簡單的衣着和身邊的行李箱上轉了一圈。
“喲,這不是沈小姐麼?”
陸馳,陸家那個有名的二世祖。
在一次避無可避的晚宴上,他曾端着酒杯,用這種類似的眼神打量過她,被周宴禮一個冷淡的眼神擋了回去。
沈書窈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但臉上維持着恰到好處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面對陌生人該有的疏離和疑惑。
她不想在入學第一天就樹敵,尤其對方明顯知曉她的底細。
“陸少,”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好巧。”
陸馳嗤笑一聲,推開車門,長腿一邁,直接靠在了車門上,徹底擋住了她前行的路。
“周先生這叔叔當得,可真夠體貼入微的,直升機專送上學,這排場……嘖嘖。”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她手裏那個與奢華超跑格格不入的行李箱,意有所指。
“怎麼,到了地上,就讓你這侄女自力更生,自己拖行李了?周家是缺個司機,還是周先生覺得,這樣比較鍛煉人?”
這話尖刻,帶着明顯的挑撥和嘲弄。
沈書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驟然竄起的火氣。
她抬起眼,直視陸馳,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冷淡:“陸少說笑了。上學而已,我自己能處理。”
她試圖繞開他。
陸馳卻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距離。
“喂,說真的,我本來今天開着這新車,覺着夠威風了,結果風頭全被你那空中座駕給搶走了。沈小姐,不厚道啊。”
她忽然抬起眼,那雙總是清澈示人的小鹿眼裏,掠過一絲極冷的銳光。
“怎麼?陸少這是忮忌我了?”
她頓了頓,在陸馳驟然眯起的眼神中,繼續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慢悠悠地補充:“別把火氣撒我身上呀。要不……您回去跟陸伯父撒個嬌?”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輛超跑,唇角彎起一個近乎純良的弧度。
“讓伯父再多賺點錢,您下次也能這樣。”
“……”
陸馳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間僵住。
“呵。”半晌,陸馳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冷笑,眼神徹底陰沉下來。
“牙尖嘴利。看來周宴禮把你養得不錯,都忘了自己本來是個什麼東西了。”
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混合着煙草氣襲來,讓沈書窈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接下來的話釘在了原地。
“當年在山溝溝那破院子裏,哭着求周宴禮救命的人……”
“又是誰?”
沈書窈的腦子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陸馳滿意地看着她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像是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開個玩笑,沈小姐別介意。”
“畢竟,你現在可是周家大小姐了,不是嗎?”
他拉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座,笑容意味深長,“對了,祝你大學生活愉快。”
尾氣的味道尚未散盡,沈書窈站在原地。
風吹過,也讓她從剛才那陣冰窖般的寒意中,略微掙脫出來。
手機在掌心適時地震動了兩下。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點開。
第一條來自周宴禮,言簡意賅:
【到宿舍了發個定位。】
第二條是江特助:
【小姐,行李重嗎?需要幫忙隨時說。先生交代過,隨時可以。】
兩行簡單的字,像一道暖流,暫時驅散了陸馳帶來的陰冷。
她指尖有些發涼,先回復了江特助:
【謝謝江特助,行李不重,我自己可以。那個…小叔叔的會議,還沒開始嗎?】
江特助回復得很快:【還沒。先生剛到會議室,還有幾分鍾。】
還有幾分鍾。
沈書窈看着那行字,幾乎沒有猶豫,指尖劃過屏幕,點開了通訊錄裏置頂的名字,撥了出去。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窈窈?”周宴禮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
“嗯……”沈書窈應了一聲,聽到他聲音的瞬間,鼻子莫名有點發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軟弱的淚意憋回去。
“怎麼了?”
女孩聲音卻不受控制地變得又輕又軟,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委屈:“小叔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周宴禮沒有說話,但沈書窈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眉的樣子。
然後,他開口,直接跳過了所有鋪墊,語氣是肯定的陳述:“誰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