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紅牆在暮色裏染上了一層金邊,喜鵲停在梧桐樹上喳喳叫個不停,欣榮坐在梳妝台前,看着銅鏡裏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
“格格,時辰快到了。”丫鬟翠兒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支金鳳簪插進她繁復的發髻裏。
銅鏡裏的女子眉目如畫,卻眼神空洞。這張臉——欣榮格格的臉——此刻屬於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就在昨天深夜,她還在北京租來的小公寓裏追着《新還珠格格》的大結局,爲班傑明最後的悲劇命運流淚嘆息,心髒突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已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翠兒,”欣榮——或者說,占據着欣榮身體的現代靈魂——輕聲問道,“你說,如果一個人做了違背所有人期望的事,會怎樣?”
翠兒愣了愣,隨即笑道:“格格說什麼呢,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五阿哥正等着您呢。”
是啊,五阿哥永琪。那個在電視劇裏對小燕子癡心一片的男人,此刻正在前廳等着迎娶自己這個他並不愛的女人。按照劇情,這場婚姻將是一場三個人的悲劇——小燕子傷心欲絕,永琪痛苦掙扎,而欣榮自己,將在這場無愛的婚姻中耗盡一生。
“扶我起來。”欣榮站起身,大紅色的嫁衣沉重得像是要將她壓垮。
禮堂裏,紅燭高照,賓客滿堂。乾隆皇帝端坐主位,愉妃娘娘笑容滿面,而永琪——那個在熒幕上讓她心動過無數次的男子——正站在廳中央,穿着一身喜慶的紅袍,臉上卻沒有任何笑意。
司儀高聲唱和:“吉時已到——”
欣榮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到了站在角落裏的福爾康,他正擔憂地望着這邊;看到了老佛爺滿意的神情;看到了令妃娘娘溫和的微笑。但她沒有看到小燕子,也沒有看到紫薇。她們此刻一定在漱芳齋傷心吧。
“一拜天地——”
永琪機械地轉過身,與欣榮面對面。就在這一刹那,欣榮從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痛苦。那不是對新婚的緊張或期待,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壓抑。
“格格?”司儀見她遲遲不動,輕聲提醒。
欣榮深吸一口氣,突然伸手扯下了頭上的紅蓋頭。
滿堂譁然。
“欣榮!”愉妃驚得站起身。
乾隆皺起眉頭:“這是做什麼?”
永琪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欣榮環視四周,最後目光定格在永琪臉上。她用盡全身力氣,清晰而堅定地說:“這婚,我不結了。”
死一般的寂靜。
“你說什麼?”愉妃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欣榮轉向永琪,一字一句地說:“五阿哥,我成全你和小燕子。你們不必爲我而痛苦,不必爲這場政治聯姻犧牲自己的幸福。”
永琪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她。福爾康從人群中擠過來,同樣震驚不已。
“欣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乾隆沉聲問道,語氣中帶着天子的威嚴。
欣榮跪了下來:“皇阿瑪,兒臣知道。兒臣不願成爲拆散有情人的罪人,也不願在無愛的婚姻中度過一生。求皇阿瑪成全五阿哥和小燕子,取消這場婚禮。”
愉妃氣得渾身發抖:“反了!真是反了!老佛爺,您看看——”
老佛爺拄着拐杖站起身,眼神復雜地看着欣榮:“孩子,你可想清楚了?這場婚事關系到的不僅是你的終身,還涉及皇室顏面。”
“兒臣想清楚了。”欣榮抬起頭,眼神清明,“與其三個人痛苦一生,不如讓我一人承擔這抗旨的罪責。至少,五阿哥和小燕子能獲得幸福。”
永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着問:“你……爲什麼?”
欣榮對他微微一笑:“因爲我知道愛一個人卻不能相守的痛苦。我不希望任何人有這樣的經歷。”
眼淚突然從永琪眼中滑落。這個在戰場上英勇無畏、在朝堂上從容不迫的五阿哥,此刻像個孩子一樣淚流滿面。他跪到欣榮身邊,對乾隆叩首:“皇阿瑪,兒臣願承擔一切罪責,求您不要責罰欣榮。她……她給了兒臣此生最大的恩情。”
乾隆看着跪在面前的兩人,神色變幻不定。良久,他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朕年輕時,也曾爲情所困……爾康。”
“臣在。”福爾康連忙上前。
“去漱芳齋,把這個消息告訴小燕子和紫薇吧。”
福爾康眼中閃過欣喜:“臣遵旨!”
當福爾康騎馬趕到漱芳齋時,院子裏正傳來陣陣歌聲: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小燕子、紫薇、金鎖和含香正圍坐在一起,輕聲哼唱着這首屬於她們的歌。每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小燕子!紫薇!”福爾康跳下馬,沖進院子。
四個女子同時轉過頭。小燕子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還強裝笑容:“爾康,你怎麼來了?不是應該在婚禮上嗎?”
福爾康深吸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婚禮取消了!欣榮格格當衆悔婚,說要成全你和永琪!”
時間仿佛靜止了。
小燕子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說什麼?”紫薇先反應過來,抓住爾康的手臂。
“真的!欣榮格格在拜堂時突然扯下蓋頭,說她不願拆散有情人,要成全永琪和小燕子!皇上……皇上似乎同意了!”
小燕子呆呆地站着,眼淚無聲地滑落。突然,她轉身就要往外跑。
“小燕子,你去哪兒?”紫薇急忙拉住她。
“我要去找永琪!我要去找欣榮!”小燕子泣不成聲,“我要謝謝她,我要跪下來謝謝她……”
含香擦着眼淚,微笑着說:“去吧,小燕子。這樣的恩情,值得你親自去道謝。”
紫薇點點頭,對金鎖說:“我們也去。這樣的時刻,我們應該在一起。”
當她們趕到時,婚禮已經散了。賓客們竊竊私語地離開,臉上帶着各種復雜的表情。永琪正扶着欣榮從大廳走出來,愉妃已經氣得提前離場,老佛爺也在嬤嬤的攙扶下回宮了。
“永琪!”小燕子大喊一聲,飛奔過去。
永琪轉過身,張開雙臂接住撲過來的小燕子。兩人緊緊相擁,淚水交織在一起。
欣榮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這一幕。紫薇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福:“欣榮格格,紫薇代小燕子,也代我們自己,謝謝您。”
欣榮連忙扶起她:“不必謝我。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小燕子從永琪懷裏抬起頭,走到欣榮面前,突然就要跪下。欣榮趕緊拉住她:“別這樣!”
“欣榮,我……我以前不喜歡你,我討厭你,我覺得你要搶走永琪。”小燕子哭得語無倫次,“可是現在……現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欣榮輕輕抱住她:“好好珍惜永琪,你們一定要幸福。”
永琪走到欣榮面前,鄭重地行了一禮:“欣榮,這份恩情,我永琪今生今世不會忘記。”
欣榮搖搖頭:“你們快走吧,趁皇上還沒有改變主意。”
看着永琪和小燕子攜手離去的背影,欣榮感到一種奇特的釋然。她改變了劇情,改變了這些人的命運。班傑明不會再孤獨終老,永琪和小燕子不必分離,而她自己……也許將面臨未知的懲罰,但至少,她沒有成爲那個拆散有情人的惡毒女配。
“欣榮格格。”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欣榮轉過身,看見令妃娘娘正含笑看着她。
“令妃娘娘。”
“陪本宮走走吧。”令妃示意侍女們退後,與欣榮並肩走在御花園的小徑上。
夕陽西下,給紫禁城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你知道嗎,”令妃輕聲說,“很多年前,我也曾面臨類似的選擇。”
欣榮驚訝地看着她。
令妃笑了笑,眼神悠遠:“我選擇了順從。這些年來,我常常想,如果當時我有你一半的勇氣,我的人生會不會不同。”
“娘娘後悔嗎?”
令妃搖搖頭:“不後悔,但會有遺憾。所以今天看到你這樣做,我很欣慰。你救了三個人的幸福。”
欣榮低下頭:“但我可能讓很多人失望了,愉妃娘娘,老佛爺,還有我的家族……”
“會有非議,會有責難,”令妃停下腳步,看着欣榮,“但皇上最終同意了,不是嗎?這深宮之中,真情是最難得的。你今天的舉動,讓皇上看到了真情的力量。”
欣榮若有所思。
“不過,”令妃話鋒一轉,“你今後有何打算?這場婚事雖然取消了,但你畢竟還是待嫁的格格。”
欣榮望向天邊漸漸沉沒的夕陽,突然想起了班傑明——那個在劇中孤獨離鄉的畫師。她心中涌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娘娘,如果我請求離開皇宮,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皇上會同意嗎?”
令妃驚訝地看着她,隨即笑了:“你果然不同尋常。我可以幫你問問皇上,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離開,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想清楚了。”欣榮堅定地說。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她不想被困在這四方紅牆之內。班傑明可以周遊列國作畫,她爲什麼不能去看看這個真實的十八世紀世界?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歡快的歌聲,是漱芳齋的方向: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令妃笑道:“她們在慶祝呢。去吧,今晚去和她們一起慶祝。明天,我們再考慮未來。”
欣榮點點頭,朝着歌聲的方向走去。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大紅的嫁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但她的腳步卻前所未有的輕盈。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將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這條路上可能布滿荊棘,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走到漱芳齋門口,欣榮停下腳步。院子裏,小燕子正拉着永琪轉圈跳舞,紫薇和爾康相視而笑,金鎖忙着倒茶,含香則輕輕打着拍子。
“欣榮!”小燕子眼尖地看到了她,跑過來拉住她的手,“快來!我們一起唱歌!”
欣榮被拉進院子,紫薇遞給她一杯茶:“以茶代酒,敬你的勇氣。”
衆人舉杯,欣榮看着這些曾經只在屏幕上見過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敬真情。”她輕聲說。
“敬真情!”衆人齊聲道。
夜幕降臨,紫禁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而在漱芳齋的小院裏,一群不被規矩束縛的靈魂,正唱着屬於他們的歌,慶祝着來之不易的自由與愛情。
欣榮抬頭望向星空,想起二十一世紀那個熬夜追劇的自己。如果她知道,有一天她會成爲故事的一部分,並改變所有人的結局,她還會爲班傑明的命運哭泣嗎?
也許不會了。因爲在這個世界裏,每個人都將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