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流水,轉眼間,距離那場驚動紫禁城的悔婚已過去三個月。夏日的紫禁城被綠意籠罩,荷花池裏蓮葉接天,偶有幾枝早開的荷花探出粉嫩的花苞。
這三個月裏,欣榮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出乎所有人意料,乾隆皇帝並沒有嚴懲她的抗旨悔婚,反而在一次私下召見中對她說:“朕欣賞你的勇氣和真誠。在這深宮之中,能做到你這般的人不多。”
欣榮知道,這其中少不了令妃娘娘的斡旋,也或許,乾隆自己年輕時未能圓滿的愛情讓他對真情有了更多的寬容。
每天清晨,欣榮都會帶着新做的糕點去給老佛爺和愉妃請安。起初,愉妃娘娘對她冷若冰霜,連正眼都不願給。但欣榮不氣餒,她知道愉妃心中的苦——作爲一個母親,她只是希望兒子能有個門當戶對的婚姻,能在這復雜的皇宮中站穩腳跟。
“娘娘,這是我新做的‘奶油泡芙’,您嚐嚐?”欣榮第五次來到愉妃宮中時,捧上了一碟金黃酥脆的小點心。
愉妃皺着眉頭看着那奇怪的點心:“這是什麼?不像滿人的點心,也不像漢人的。”
“是西洋的點心,我在書上看到的。”欣榮微笑着解釋,“裏面是甜的奶油餡,外皮酥脆。”
愉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一個咬了一小口。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又咬了一口。
“怎麼樣,娘娘?”
“……尚可。”愉妃的語氣依然冷淡,但她吃完了整個泡芙。
從那天起,欣榮每隔幾天就會帶來新的點心:提拉米蘇、芒果班戟、葡式蛋撻……每一款都讓愉妃宮中的侍女們嘖嘖稱奇。漸漸地,愉妃對她的態度軟化了許多,雖然依然不會主動與她交談,但至少不再將她拒之門外。
而老佛爺那邊則順利得多。這位歷經三朝的老人精,看盡了宮中冷暖,反而對欣榮的真誠和特別青睞有加。
“這‘黑森林蛋糕’的滋味真是奇特,”老佛爺品嚐着欣榮帶來的糕點,眼中露出好奇,“哀家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未嚐過這樣的味道。”
“這是西洋的做法,用巧克力和櫻桃做成。”欣榮恭敬地解釋,“老佛爺若喜歡,欣榮下次再做別的口味。”
“好,好。”老佛爺滿意地點頭,“晴兒,你也嚐嚐。”
坐在一旁的晴兒微笑着拿起一塊蛋糕,對欣榮眨了眨眼。這三個月裏,欣榮和晴兒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晴兒的聰慧與溫婉讓欣榮由衷欣賞,而欣榮的大膽與新奇想法也讓晴兒眼界大開。
一次,兩人在御花園散步時,晴兒輕聲說:“你知道嗎,宮裏的人都在議論你,但大多是善意的。大家都覺得你……很特別。”
“特別?”欣榮苦笑,“是‘奇怪’的另一種說法吧。”
晴兒搖頭:“是贊美。在這紫禁城裏,人人循規蹈矩,唯恐行差踏錯。而你,敢於追求自己心中的道義,這是很多人想做卻不敢做的。”
欣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二十一世紀,她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生活平淡無奇。沒想到穿越到這個時代,反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除了晴兒,她還與漱芳齋的一衆人成了好友。小燕子對她感激不盡,每次見面都要拉着她的手說一遍感謝的話;紫薇溫婉體貼,常與她探討詩詞歌賦;金鎖則對她的廚藝佩服得五體投地,總是纏着她學做新點心。
最讓欣榮驚喜的是與班傑明的友誼。這位來自意大利的畫師,有着與宮中衆人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常能理解欣榮那些“離經叛道”的想法。
一天下午,欣榮帶着新做的“披薩”來到班傑明作畫的亭子。
“這是什麼?”班傑明好奇地看着盤中金黃的圓餅。
“這叫披薩,是……是我想象中的意大利食物。”欣榮差點說漏嘴,“你嚐嚐看像不像你們家鄉的味道?”
班傑明切下一塊放入口中,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可思議!這和我家鄉那不勒斯的披薩非常相似!你是怎麼知道這種做法的?”
欣榮只能含糊地說:“在一本西洋食譜上看到的。”
班傑明沒有深究,反而興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意大利的風土人情。欣榮聽着他描述羅馬的鬥獸場、威尼斯的水城、佛羅倫薩的藝術,心中那個“離開皇宮,去看看世界”的念頭越發強烈。
“有機會,我真想去看看你說的那些地方。”欣榮輕聲說。
班傑明認真地看着她:“欣榮格格,你是我在大清見過的思想最開放的女子。如果你真的想去,我相信你能做到。”
這段友誼很快傳遍了宮中,自然也傳到了乾隆耳中。讓欣榮意外的是,皇上不但沒有反對,反而在一次家宴上調侃道:“欣榮現在可是我們大清的‘西洋通’了,連班畫師都對她贊不絕口。”
欣榮趁機呈上了自己特制的“現代版滿漢全席”——其實是她根據記憶復刻的一些現代菜品:糖醋裏脊、宮保雞丁、魚香肉絲……每一道菜都讓乾隆贊不絕口。
“這些菜式看似熟悉,滋味卻別具一格。”乾隆品嚐後龍顏大悅,“欣榮,你總是能給朕驚喜。”
“皇阿瑪喜歡就好。”欣榮恭敬地回答,心中卻有些愧疚。這些都不是她的原創,只是借用了後世無數廚師的智慧結晶。
隨着與宮中衆人關系的改善,欣榮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她開始教漱芳齋的幾位格格做一些簡單的現代點心,偶爾也和班傑明一起探討繪畫技巧,甚至向紫薇學習古箏,生活充實而快樂。
然而,紫禁城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一個悶熱的午後,欣榮正在自己宮中嚐試制作冰淇淋——這在大清的夏天簡直是奢侈品——忽然聽到外面一陣騷動。
“怎麼了?”她問匆匆進來的翠兒。
翠兒臉色蒼白:“格格,出事了……寶月樓那邊……”
欣榮心中一緊。寶月樓是含香居住的地方。這幾個月,含香雖然表面上接受了封妃的事實,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心中依然懷念着蒙丹,對皇上只有敬畏而無感情。
“具體怎麼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只聽說皇上去了寶月樓,然後……然後受傷了……”翠兒壓低聲音,“現在消息被封鎖了,是令妃娘娘身邊的玉珠偷偷告訴我的。”
欣榮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我們去寶月樓看看。”
“格格,這不合適吧……”
“含香是我的朋友。”欣榮堅定地說。這三個月的相處,她與含香建立了一種特殊的默契。兩個都是“異類”——一個是不願受困於婚姻的滿人格格,一個是身懷異香被迫入宮的維吾爾族公主。她們常在夜深人靜時,在御花園的一角輕聲交談,分享彼此不爲人知的心事。
當欣榮趕到寶月樓時,外面已經圍了不少侍衛,但令妃娘娘也在場。
“欣榮,你怎麼來了?”令妃看到她,有些驚訝。
“我聽說含香出事了,來看看。”欣榮急切地問,“皇上怎麼樣了?含香呢?”
令妃將她拉到一旁,低聲說:“皇上手臂受了傷,但不太嚴重。太醫已經處理過了。”
“怎麼會……”
令妃神色復雜:“皇上今日來寶月樓,大概是……想與含香更親近些。含香一時情急,用匕首刺傷了皇上的胳膊。”
欣榮倒吸一口冷氣。在宮中,刺傷皇上是死罪,甚至可能牽連全族。
“含香現在如何?”
“被軟禁在寶月樓內,皇上暫時沒下旨處置。”令妃嘆息,“這次皇上是真的動怒了。含香入宮以來一直冷淡抗拒,皇上都寬容以待,但這次……”
“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令妃猶豫片刻,點了點頭:“也好,你們關系不錯,或許能勸勸她。但記住,不要說錯話。”
寶月樓內,含香獨自坐在窗前,望着遠方的天空。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含香。”欣榮輕聲喚道。
含香緩緩轉過頭,看到欣榮,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你不該來的。”
“你是我朋友。”欣榮走到她身邊坐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含香沉默良久,才低聲說:“他來,說要我成爲他真正的妃子。我……我做不到。我心裏只有蒙丹,即使他已經離開,即使今生可能再也見不到他,我的心也無法接受別人。”
“所以你就……”
“匕首是蒙丹送我的定情信物。”含香從袖中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我一直帶在身邊。當皇上靠近時,我不知道怎麼了,就……”
她突然抓住欣榮的手:“欣榮,我知道我犯的是死罪。我不怕死,但我怕連累我的族人。我阿爸、我的兄弟姐妹們……”
欣榮反握住她的手:“不會的,皇上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而且……”她壓低聲音,“事情發生後,皇上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這說明他不想讓這件事傳出去,也不想嚴懲你。”
含香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真的嗎?”
欣榮點頭:“皇上如果真的憤怒至極,早就下旨處置了。他選擇隱瞞,說明他對你還有情誼,也顧及皇家顏面和大清與回部的和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皇上駕到——”
含香臉色一白,欣榮也緊張地站起身。
乾隆走了進來,左臂纏着繃帶,臉色陰沉。他看到欣榮,眉頭微皺:“你怎麼在這裏?”
“兒臣聽說含香不舒服,特來探望。”欣榮恭敬行禮。
乾隆沒有追究,徑直走到含香面前。含香跪下,身體微微顫抖。
“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乾隆的聲音平靜,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臣妾……知道。”含香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刺殺皇上,按律當斬,株連九族。”
含香癱軟在地,淚如雨下:“求皇上只罰臣妾一人,臣妾的族人無辜……”
乾隆沉默地看着她,許久,嘆了口氣:“你起來吧。”
含香和欣榮都愣住了。
“今日之事,沒有發生過。”乾隆緩緩道,“朕的傷是練劍時不慎劃傷的。含香身體不適,需靜養一段時間,不得離開寶月樓。欣榮,你常來陪陪她。”
欣榮連忙行禮:“兒臣遵旨。”
含香難以置信地看着乾隆,終於哭出聲來:“皇上……臣妾不值得……”
乾隆扶起她,眼神復雜:“朕知道你的心不在這裏。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朕明白。”他頓了頓,“但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你是大清的香妃,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說完,乾隆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欣榮一眼:“欣榮,你做的那個‘冰淇淋’,什麼時候能做好?朕有些想念那個滋味了。”
欣榮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笑道:“明天,明天兒臣就送到養心殿。”
乾隆點點頭,離開了寶月樓。
含香撲到欣榮懷中,放聲大哭。欣榮輕拍着她的背,心中感慨萬千。這位歷史上著名的乾隆皇帝,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也更加有人情味。
那天晚上,欣榮在日記中寫道:
“今天我看到了一個帝王不爲人知的一面。他可以爲了維護一個不愛他的女子而隱瞞真相,可以爲了國家穩定而壓抑個人情感。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色中掙扎,尋找平衡。
而我,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在這個古老的宮殿裏,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用現代的智慧帶給這裏一絲新意,也從這裏學到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寬容。
紫禁城的紅牆之內,每天都上演着悲歡離合。但也許,正因爲有了這些真情流露的瞬間,這座冰冷的宮殿才有了溫度。”
寫完這些,欣榮吹熄蠟燭,望向窗外的明月。月光如水,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
她不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但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保持這份真誠與勇氣,在這個不屬於她的時代裏,活出自己的樣子。
而此刻,漱芳齋的方向又傳來了熟悉的歌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輕輕飄蕩: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欣榮微微一笑,輕聲跟着哼唱起來。在這個復雜的紫禁城裏,至少還有這樣的歌聲,還有這樣的真情,值得她去珍惜和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