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侍秘獄（由禁軍與工部爲“一級重犯”聯合打造，王雲是它的第一位“住客”） ，明成三十年，一個被帝國刻意遺忘的時刻
在這裏，黑暗是一種材料。由武侍軍的鐵律與工部的巧思混凝而成，密不透風，吸音納光。它不是爲了懲戒，而是爲了存在本身——證明這座帝國腹腔中的囚籠，以及籠中之人，從未存在過。
這裏沒有時間。
黑暗並非缺失光明，而是另一種存在的實體。它由武侍軍的鐵甲寒意與工部巧匠的密不透風混凝而成，填充着每一寸空間，吞噬着聲音、光線，以及……對歲月流逝的感知。
王雲蜷在冰冷的石台上，意識在混沌與清醒間浮沉。
多久了？
他不知道。或許幾月，或許幾年。在這裏，思考“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無意義的奢侈。他的世界只剩下這具正在緩慢腐朽的軀殼，以及附着在軀殼上的、更爲沉重的——記憶。
它們不像潮水般涌來，而是像地底的暗河，在絕對的寂靜中，無聲地侵蝕着他。
忽然，一段早已被遺忘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浮現在指尖——那是信紙的觸感。
武靖二年……那是多麼遙遠的年號，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那時他剛拜相不久，意氣風發。老師尹文從周口寄來的信到了。他甚至能記起那封信的質地，略帶粗糙，與京都的奢華用紙不同。
信的內容呢？
他當時幾乎是帶着一絲憐憫與不耐煩拆開信的。老師老了，不懂他正欲施展的抱負。他只記得信裏反復提及的幾個字，像幾根無力卻頑固的刺——
功成……身退……
彼時，他覺得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如同蟬翼，被他雄心萬丈的吐息就能吹走。他隨手將信收起，塞進某個積塵的箱底，再未看過一眼。
“呵……”
一聲極輕的、氣流穿過幹涸喉嚨的聲音，在死寂中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不是笑，是某種東西碎裂後，發出的最後嘆息。
功？ 他這一生，功業何其顯赫。從助齊王威政，到北伐監國，從黃河血戰到舉薦楊一清平虜……爲相三十六載，他幾乎是這帝國的一部分脊梁。他築起的功業高台，每一塊磚石都堅實無比。
可如今，在這無盡的黑暗裏，那座高台投下的，爲何是如此巨大的、名爲“悔恨”的陰影？
他並非一開始就是權欲熏心之輩。他也曾心懷天下，也曾想做個老師那樣的純臣。是從何時開始的？是第一次默許門下官員的逾矩之舉？是第一次在黨爭中選擇性地閉上眼睛？還是當他發現，自己一個眼神，就能讓朝堂噤若寒蟬時，那心底悄然滋長的一絲……快意？
權力是溫水，而他，是被煮了七十一年的蛙。
老師的信，不是冷水，是岸上人的呼喊。可他，沉醉於那水溫，自願沉淪。
“老師……”
他在心裏默念，舌尖嚐到的是鐵鏽與塵埃混合的味道，或許還有一絲遲了六十九年的鹹澀。他不是被看管，而是被存放於此。陛下，他曾經的學生，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位功高震主又尾大不掉的“太師”，於是便將他扔進這時間的夾縫裏，任由其自行風化。
他艱難地動了一下，沉重的鐐銬與石地摩擦，發出滯澀的悶響。這聲音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時間刻度，它只是存在，如同他此刻的存在。
那封被塵封的信，那幾個被他鄙棄的字，在經歷了六十九年的無視與遺忘後，終於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寂靜裏，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巨響。
功成身退。
原來，老師贈予他的，並非爲官之道，而是……求生之筏。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晚到高台已傾，晚到身陷囹圄，晚到只剩這無邊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作爲他傳奇一生的最終注腳。
王雲，曾是帝國的丞相，大將軍，太子太傅，如今是這“不存在”的一部分。
他已在此盤踞了多久，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標度，唯有軀體衰敗的進程在提醒他。直到那句箴言，如同墓穴中自行敲響的喪鍾，穿透六十八年的時光，精準地擊中了他：
“扶搖，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是老師尹文的聲音。不是在周口的私塾，而是在那封來自武靖二年的信裏。彼時，他剛剛拜相一年，正欲挽星河、滌蕩乾坤，將那“尹學”推行於天下。老師的信來了，沒有欣慰，只有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迎頭澆在他炙熱的野心上。
“功成……身退？”
秘獄深處，響起一聲砂紙摩擦般的幹笑。王雲蜷縮在冰冷的石台上，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囊。他曾是這帝國最精巧的操盤手之一，如今，卻連控制自己聲帶的肌肉都顯得如此費力。
爲官七十一載，爲相三十六秋，授銜太師。他的功，是夯土，是基石，是讓帝國大廈屹立不倒的承重牆。
退？ 他從未想過。權力是會上癮的蜜糖，粘住了他的手指，更粘住了他的神魂。他沉醉於“王氏門生”遍布朝野的枝蔓，享受着“太師一言”定奪乾坤的重量。他以爲自己是帝國的舵手，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這艘巨輪的一部分，與之共同駛入了權力的無間深海。
“老師……您早就看穿我了，是嗎？” 他對着黑暗喃喃。
記憶猛地將他拽回武靖元年，那趟前往周口的馬車。新帝黃思才欲拜他爲相，他假意推脫，請老師出山，實爲借勢。他坐了三天馬車，心懷算計。而老師，那位學究天人的尹文，沒有點破，只是拉着他剖析天下格局。他當時心急如焚，直到老師打斷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凝視着他：
“扶搖，你有爲相之能。老師已經老了，誤不了你的相位。”
他被徹底看穿，如遭雷擊。那一刻的羞愧與狂喜交織，他磕了一個頭，便倉皇離去，一日快馬返京，甚至不敢與老師過夜。那一面，竟成永訣。
原來，從他接受相位的那一刻起，老師就已預見了他的終點。那封“功成身退”的信，不是迂腐的勸誡，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而他，志得意滿的王雲，卻覺得老師“老了”，將那封信隨手收起，再未看過。
“呃啊……”
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瀕死的嗚咽從他喉管擠出。不是悲痛，是比悲痛更可怕的——徹底的洞悉。
他不是敗給了皇帝的猜忌，也不是敗給了政敵的攻訐。
他是敗給了自己那顆被權力滋養得日益膨脹，最終蒙蔽了初心的——野心。
“哐當——”
他試圖移動，沉重的鐐銬砸在石地上，聲音在絕對寂靜的秘獄裏炸開，回蕩不休。這聲音他曾聽過，那是工部設計的精鋼，由武侍軍親自爲他戴上。他是這秘獄的“第一”，何嚐不也是一種“殊榮”？
他艱難地抬起枯柴般的手，在黑暗中凝視——盡管什麼也看不見。這雙手，曾寫下保衛黃河的方略，也曾籤署構陷同僚的密文；曾爲救國而寫下懇切的奏章，也曾接過門生故吏遞來的、象征着效忠的無數名帖。
就是這雙手， 親自將老師那封最後的告誡，鎖進了塵封的箱底。
如今，這雙手連筆都握不住了，只能感受着鐐銬的冰冷與自身的腐朽。
一切的算計，一切的功業，一切的輝煌與肮髒，最終都指向了這個地方——這個由他效忠的帝國，爲他這個“太師”量身定做的、絕對的虛無裏。
“功成身退……功成身退……”
他反復咀嚼着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切割他殘存的靈魂。那層由權力、功績、野心凝結了七十一年的堅硬外殼，終於在絕對的黑暗與遲來數十年的悔恨中，“喀嚓”一聲，碎裂了。
碎得徹徹底底。
此刻，沒有王太師，沒有王丞相，沒有王將軍，更沒有太子太傅。
只有一個名爲王雲的罪人，在帝國最深的地底，獨自品嚐着權力這場大夢醒來後，那無窮無盡的、真實的苦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