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秘獄中仿佛凝固的琥珀,而記憶是其中唯一的活物。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王雲感到嘴唇上泛起一絲幹燥的塵土氣。
這不是秘獄的味道。這是……莊鴻四十二年,開春時節,他初入京都,站在吏部衙門外,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疾馳而過,揚塵撲面而來的味道。那塵土裏,似乎還混雜着京城特有的、一種名爲“機遇”的躁動氣息。
記憶,就從這口混合着特權與惶恐的塵土,重新開始了。
二十四歲中舉,放榜那日,他興高采烈,第一件事便是修書,向遠在周口的老師尹文報喜。 他以爲,通往廟堂的路,將由自己一步步,憑借科場文章踏實丈量。
然而,命運的轉向,有時比春風更快。
那封來自吏部的征辟文書,如同天外飛來的恩賞,落在了江西老家那間樸素的屋舍裏。“征辟”——這兩個字重於千鈞,那是達官顯貴子弟的“內部渠道”,怎會落在他一個江西舉子頭上?父母面面相覷,臉上不是喜悅,而是惶恐,是對未知恩典的本能畏懼。
他自己也困惑。他本心覺得,不必借此捷徑。直到……那送信的小吏,或許是得了吩咐,或許是出於討好,低聲點醒了他:“王公子,好造化啊,這是京裏張首輔,您的師兄,親自保舉的。”
師兄。張子策。
那位他從未謀面,卻如雷貫耳,官居從二品文淵長、正一品內閣首輔,新晉文然侯的大師兄。是了,老師與大師兄素有書信往來,定是老師在信中提及了他這個不成器的小弟子。
一瞬間,所有困惑煙消雲散。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對師兄的感激,有對老師垂青的感念,但更深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理得。
既然是自己人給的,那便不算逾矩,不算鑽營吧?這不過是師門的情誼,是長者對後輩的提攜。他如此說服了自己。“那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一把這特權吧。” 這個念頭如同初生的藤蔓,在他心中悄然探出頭。
二十五歲的王雲,辭別了憂喜參半的父母,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路。這條路,因這紙征辟文書,變得平坦而迅捷。
他甚至沒有像尋常候缺者那樣,去往那匯集了各方等待官員的“賦閒院”煎熬度日。他直接被吏部安排到了翰林院,任從八品翰林序班。 一切流程順暢得不可思議,所有胥吏的臉上都帶着恰到好處的、心照不宣的恭敬。
他邁入翰林院那高高的門檻,小心地不讓簇新官袍的下擺沾上塵土。院中古柏森森,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而安靜的光影。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墨錠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爲“權力”的氣息。
他的值房窄小,但窗明幾淨。工作無非是整理典籍,謄抄文書。每一筆,他都寫得一絲不苟,仿佛筆下不是枯燥公文,而是老師教導的“經世致用”之學。
同僚們看他的眼神,好奇中帶着打量。他們知道他的來歷,知道那非同一般的“征辟”。他感受到一種無形的隔膜,也感受到一種無形的便利。
“這就是特權的滋味嗎……還不錯。”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它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雖未立刻染黑全部,但那擴散的軌跡,已然成形。
他依舊懷着“必有大作爲”的抱負,依舊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但他開始隱約意識到,在這帝國的心髒,有些規則,比聖賢書上的道理更有效力;有些力量,比個人的才華更能推動前程。
九十九歲的王雲,在黑暗中,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乎無法察覺的、帶着鏽跡的嘆息。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個二十五歲的自己,站在翰林院的陽光下,滿懷壯志,卻也初次被那名爲“捷徑”的蜜糖,塗抹了心智的味蕾。
那個青年以爲自己是憑借師門榮光踏入了殿堂,卻不知從他心安理得接受那份“禮物”開始,他就已經半只腳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由人情與權力編織的棋盤。
而他,在當時,只聞到了墨香,並未嗅到那蜜糖之下,隱約的鐵鏽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