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天,風裏還裹挾着最後一絲冬末的寒意,卻也藏不住大地回暖的勃勃生機。
沈知梨捧着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懶懶地坐在自家門檻上,享受着這難得的清閒。
缸裏是剛煮滾的紅糖姜茶,冒着騰騰熱氣。一口下去,甜得發齁,又辣得燒心,暖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熨帖極了。
院子裏晾着一排油光發亮的臘肉,被春的陽光一曬,那股子混合着煙火氣的鹹香味,霸道地鑽進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動。
她舒服地眯起眼,骨頭都曬軟了。
這子,真不賴。
她沈知梨,從小就活得比誰都明白,也比誰都懂得享受。
人活一輩子,不就圖個肚裏有食,手裏有錢,身上不累麼?
至於嫁人,她原先不急,是家裏人和媒人比她還急,恨不得把全村的小夥子都拉到她面前過一遍。
相親相到頭皮發麻時,一個“當兵的”砸到了她頭上。
當兵的,好啊。
常年不着家,一聽就省心,沒人管,沒人嘮叨,多自在。
結果,是真省心。
婚禮辦得倉促,男方部隊有事,就回來了一天。
鞭炮響過,炕上坐過,就算禮成。
那個男人又高又壯,一身軍裝襯得人格外挺拔,只是那張臉,像是用石頭刻的,棱角分明,話也少得可憐。
他杵在她的新房裏,像一沉默的電線杆子,高挺的眉骨下,一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人時冷颼颼的,不帶半點溫度。
她當時心裏還嘀咕:這人要是天天在眼前晃,非得把人凍出冰碴子不可。
幸好,他第二天就走了。
走得那叫一個脆,連句客套的場面話都沒有,仿佛只是來執行了一個任務。
但錢,卻是每月準時到。
郵遞員把匯款單遞到她手裏,白紙黑字,淨淨的一百塊整。
隨信而來的,還有一疊寫着他名字的票——糧票、布票、油票,還有肉票。
那一張張紙片,就是她安穩子的底氣。
一百塊。
在1979年的小縣城,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她過得比誰都舒坦。
她不用伺候公婆,老兩口在城裏,自詡體面人,從未提過讓她過去。
村裏有人想來占便宜,她只一句笑眯眯的“我男人當兵不在家,這事我可做不了主”,就能把人堵回去。
這子,懶得恰到好處,饞得理直氣壯。
她甚至閒出了逸致,學會了做糖火燒、炸麻花、烙豆沙餅。
心情好了就多做些,拎到供銷社門口,換回幾毛錢,再稱上幾兩豬肉。
子甜得能掐出蜜來,她以爲,這輩子就能這麼安安穩穩地“躺贏”下去,當個悠哉的軍嫂,手裏有錢,心裏不慌,多好。
直到一顆硬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了這汪蜜水裏,激起了一圈圈漣漪,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村口大槐樹下,幾個婆娘一邊織毛衣,一邊飛快地嚼着舌,唾沫星子亂飛。
沈知梨拎着小籃子路過,裏面是剛換的白面和一小塊豬板油,正準備回家炸油渣吃,那滋味想想都流口水。
她剛走近,就聽見一道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讓她聽清的嗓音,帶着幾分幸災樂禍。
“哎,聽說了嗎?陸崢在部隊,跟那個文工團的女娃好上了!”
“可不是!聽說那女娃長得跟畫兒似的,細皮嫩肉,又會唱又會跳,穿的都是‘的確良’,可洋氣了!城裏來的,哪能看上咱們鄉下媳婦兒。”另一個婆娘接腔,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酸意。
“我可聽說了,陸崢下次回來,就是要辦離婚的!”
“離了可咋辦?那一百塊錢和票,不就都沒了……沈知梨可就虧大了。”
沈知梨的腳步,猛地頓住了。籃子裏的豬板油,仿佛也跟着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起先是荒唐。
陸崢那張能凍死蒼蠅的冷臉,像是會跟女人好上的樣子?她一年都見不着他幾面,他能跟誰好上?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下一秒,心頭像被指甲狠狠刮過,一陣刺痛,帶着莫名的慌亂。
痛意讓她瞬間清醒。
他會不會,不重要。
“離婚”這兩個字,只要傳出來,就絕不是空來風。
她遠在千裏之外,真要出了什麼岔子,誰給她撐腰?
最要命的是——那一百塊錢,沒了怎麼辦?
她的票,她的安穩子,她的“躺贏”人生,全都要泡湯了!
她提着籃子回到院裏,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香噴噴的豬板油,瞬間就不香了,連帶着那堆白面也變得索然無味。
她坐在炕沿上,腦子轉得飛快。
清醒的人,從不靠吵鬧解決問題。
只靠行動。
她從箱底翻出那本滾着金邊的紅皮結婚證,攥在手心。又翻出那一沓被她展平夾在舊書裏的匯款單,每一張都是她這一年舒坦子的鐵證。
這些,都是她的保障,她的底氣,誰也別想動。
沈知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哭,不鬧,更不摔東西。
她直接開始收拾包袱。
兩件換洗衣裳,一件厚外套,針線包,肥皂盒。
糧票、介紹信、結婚證,一樣不落,仔細地用油紙包好,塞進貼身口袋。
最後,她把前幾天剛炸好的一罐頭瓶油渣也塞了進去。
路上能墊肚子,到了那,也能當個見面禮。
她拎着包,最後看了一眼院裏高掛的臘肉,眼裏閃過一絲不舍。
可再不舍,也得走。
這可不是小事,這是關系到她下半輩子“飯票”的大事!
她一邊利落地扣好外套的最後一顆扣子,一邊在心裏冷笑。
陸崢,你要是真敢在外面亂來,想一腳踹了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媳婦兒……那我就讓你親身體會一下,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我的飯票,誰也別想搶走!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沈知梨就坐上了去市裏的大巴。
車廂裏擁擠不堪,汗味、煙味、腳丫子味混成一團,熏得人頭暈。
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緊緊抱着懷裏的包,靠着冰涼的車窗,心裏盤算着每一步。
她不是去吵架的。
她是去隨軍的。
去把她的好子,親手拽回來!
……
部隊駐地在山腳下,路兩旁是挺拔的白楊,樹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卻也帶着軍營特有的肅穆。
沈知梨跟着老鄉的指引,走到家屬院門口,遠遠就看見場上跑過一隊軍人,步伐整齊劃一,像戰鼓敲在心上,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她的心,沒來由地一緊。
這地方,跟她那個能曬臘肉,充滿煙火氣的小院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裏有鐵的紀律,有無數雙審視的眼睛,一切都規規矩矩,透露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
門口的哨兵仔細核對了她的介紹信和結婚證,抬眼飛快地掃了她一下,又立刻移開視線,面無表情地指路:“嫂子,往裏走,家屬院左拐第二排。”
“謝謝同志。”沈知梨的聲音又軟又甜,客氣得讓人挑不出錯。她知道,初來乍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她拎着包走進去,兩旁是刷着白石灰的整齊平房,窗台擦得能反光,連一點灰塵都瞧不見。幾個軍嫂正圍在水井邊打水,看見她這張生面孔,動作都停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她的臉,到她的包,再到她腳上那雙淨的黑皮鞋,仔仔細細地打量着。
沈知梨半點不慌,反而沖她們綻開一個笑。
笑得又乖又甜,像塊蜜糖,帶着點南方姑娘特有的嬌俏。
那幾個軍嫂愣了愣,也回了個笑,有人主動搭話:“妹子,找誰家啊?”
“我找陸崢。”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羞赧,“我是他愛人,沈知梨,來隨軍的。”
“喲!陸團長的愛人?”一個嫂子眼睛瞬間亮了,熱情得像是換了個人,語氣裏帶着幾分驚喜,“可算把你給盼來了!快進來,他那屋就在最裏頭!”
“謝謝嫂子。”沈知梨嘴甜,一聲“嫂子”叫得無比自然,仿佛她天生就屬於這裏,讓那些探究的目光瞬間融化成了善意。
她走到最裏頭那間房前。門上貼着“軍屬光榮”四個紅字,紅紙有些舊了,但門板擦拭得一塵不染,連木頭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她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屋裏靜了一瞬,隨即,一道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一個男人站在門後。
軍裝穿得筆挺,肩線硬得像刀裁出來的,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將那截凸起的喉結襯得格外禁欲。
他的臉部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窩也深,看人時,那道目光不是落在你身上,而是直接穿透過去,帶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
沈知梨的心跳漏了一瞬,隨即在心裏默默確認。
嗯,就是這張讓她記了一年的冰山臉。
就是他。
陸崢。
她名義上的丈夫。
他看見她時,眼底沒有半分驚喜,只有一種被強制中斷的停頓,仿佛在思考一個復雜的軍事問題。似乎腦子裏正反復咂摸着“隨軍”這兩個字,才讓它們落回現實。
“你……”他終於開口,嗓音是常年喊口令磨礪出的低沉,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怎麼來了?”
沈知梨把手裏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打破了兩人之間僵硬的沉默。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門廊裏,清亮得像兩汪泉水,直直地看向他。
“我來隨軍啊。”她語氣坦然,頓了頓,又雲淡風輕地補上一句,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卻字字珠璣。
“順便問問,我聽說你要跟我離婚。”
陸崢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那股子冷硬的氣息更甚。
“誰說的?”他的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
“村裏都在傳。”沈知梨不急不緩,一字一句都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說你在部隊找了文工團的女兵,嫌我這個鄉下媳婦兒了。”
陸崢的臉徹底冷了下去,那股軍人特有的肅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說八道。”
沈知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緊繃的嘴角忽然向上彎起,漾開一個極軟的笑。
這笑意像一團溫熱的棉花糖,輕飄飄地砸在他堅硬的鐵殼上,黏黏糊糊地化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那就好。”
陸崢眼神閃躲了一下,很不適應這種帶着溫度的直視和笑意。
他側過身,用行動代替言語,讓出進門的路。
“進來。”
屋裏陳設極簡,一張單人鐵架床,一張書桌,兩把木椅子,一個上了鎖的綠皮櫃子。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像用尺子量過,淨得沒有人氣,透着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規整。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硫磺皂和被子暴曬後的味道,帶着軍營特有的硬朗。
沈知梨環視一圈,心裏有了數。
這男人,子過得像一條條軍令,刻板,嚴苛,半點鬆快氣兒都沒有。
她把包放到櫃子旁,轉身看他,問題直接又現實。
“我睡哪兒?”
陸崢的視線落在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耳在沈知梨看不見的角度,悄悄繃緊了。
“我……等下去後勤申請一張床。”
“那今晚呢?”沈知梨追問,帶着一絲疲憊,“我坐了一天車,腰都快顛斷了,今晚總得有個地方躺。”
陸崢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在爲難她,而是在爲難自己。
沈知梨看得分明,這個男人,在處理這種“夫妻私事”上,笨拙得像個新兵蛋子,手足無措。
她不他,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褥子,不軟不硬,還帶着陽光的味道。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向他,提出一個看似體貼,實則帶着試探的方案。
“那我先睡這兒,你去椅子上將就一晚?”
“不行。”陸崢想也不想就否決了,聲音沉穩有力。
“那你睡床,我睡椅子?”她歪了歪頭,尾音輕輕上揚。
陸崢的目光掃過她纖細的肩膀,和衣領下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頸,聲音沉得能擰出水。
“你睡床。”
他像怕自己反悔,說完立刻轉身,把兩把椅子並在一起,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床疊成豆腐塊的軍被鋪上,動作利落得像在整理內務。
沈知梨就這麼看着他,忽然覺得有點新鮮。
這個男人,嘴巴硬得像石頭,心腸倒不壞,甚至還有點……可愛?
她坐到床沿,脫鞋時腳下沒踩穩,身子一歪。
一只寬厚的手掌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依舊能感受到掌心的溫熱,讓她心頭一顫。
沈知梨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底,那雙平裏冷硬的眸子,此刻竟閃過一絲慌亂。
“謝謝。”她輕聲說。
陸崢觸電般收回手,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