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過去,明天去學堂已經快一個月了。
老陳頭每天還是那樣過:天不亮起床做早飯,送明天上學,自己去破爛站活,下午收工接明天回家,晚上去雜貨鋪看店。
累,但心裏踏實,看着明天一天比一天認的字多,他覺得再累都值。
明天也確實聰明。先生教的《三字經》,他背得最快;寫的字,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一天比一天工整。王秀才有時會捋着胡子點點頭:“明天,用心了。”
可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解決的。
這天下午,老陳頭提前收工,像往常一樣去學堂接明天。到得早了,就在對面牆角蹲着等。學堂裏傳來讀書聲,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老陳頭聽着,雖然聽不懂,但覺得好聽。他想象着明天坐在裏面的樣子,腰背挺直,小手握着筆,小嘴一張一合跟着念。
門開了,孩子們陸續出來。明天走在中間,低着頭,小手緊緊攥着衣角。老陳頭站起來,剛要喊,卻看見明天身後跟着幾個大點的孩子。
“喂,撿破爛的!”一個胖乎乎的孩子——老陳頭認得,是糧店老板的兒子寶——伸手拽了拽明天的衣領,“你爺爺今天又撿到什麼寶貝了?破銅還是爛鐵?”
明天不說話,只是加快腳步。
“跑什麼!”寶旁邊的瘦高個攔住他,“問你話呢!”
“我……我要回家了。”明天小聲說。
“回家?”寶笑起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回那個破廟?那不是家,是狗窩!”
周圍幾個孩子跟着笑起來。
老陳頭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正要過去,卻看見明天抬起了頭。
“那不是狗窩。”明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是我家。”
寶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小子敢頂嘴。
他上下打量着明天,目光落在他打了補丁的袖口上:“你家?你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你看你這袖子,補丁摞補丁,比我家的抹布還破。”
瘦高個附和道:“就是。我娘說了,撿破爛的身上都有味兒,臭死了!”
明天的小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但他咬着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讓開。”他說,“我要回家。”
“喲,還硬氣了?”寶伸手推了他一把。
明天沒站穩,向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老陳頭再也忍不住了,沖了過去:“你們什麼!”
孩子們看見他,都嚇了一跳,四散跑開了。寶跑了幾步,回頭喊了一句:“撿破爛的來了!”
明天看見爺爺,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老陳頭蹲下身,抱住孩子:“不哭,不哭。爺爺在。”
“爺爺……”明天抽噎着,“他們……他們說我們家是狗窩……說我身上臭……”
老陳頭的心像被刀割一樣。他拍着孩子的背,聲音發顫:“他們胡說。我們家淨,明天也淨。”
回家的路上,明天一直抽抽搭搭地哭。老陳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緊緊牽着他的手。
路過糧店時,寶正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做了個鬼臉。老陳頭裝作沒看見,加快了腳步。
回到破廟,王嬸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明天的樣子,她愣住了:“這是怎麼了?”
明天撲進王嬸懷裏,又哭起來。老陳頭嘆了口氣,把學堂門口的事說了。
王嬸聽完,臉沉了下來:“寶那孩子,被他爹慣壞了。糧店老板有點錢,就覺得高人一等。”她摸着明天的頭,“明天乖,不哭。
他們那是嫉妒你,你讀書比他們好,他們心裏不痛快,才說這些難聽話。”
“真的嗎?”明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真的。”王嬸說,“你先生不是常誇你嗎?寶呢,先生罵他最多,說他不用功。”
明天想了想,好像是這樣。寶經常被先生罰站,背書也總是結結巴巴。
“可他們說我身上臭……”明天小聲說。
“那是胡說。”王嬸嚴肅地說,“你爺爺每天給你洗衣裳,洗得淨淨的。他們那是欺負人,找茬兒。”
老陳頭坐在門檻上,一直沒說話。他心裏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亂麻。
晚上,明天睡下後,老陳頭去了雜貨鋪。趙掌櫃見他臉色不好,問了一句:“怎麼了?孩子病了?”
老陳頭搖搖頭,把白天的事說了。
趙掌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這事兒啊,難免。小孩子最勢利眼,誰家有錢就跟誰玩,誰家窮就欺負誰。”他頓了頓,“我小時候也被人欺負過,因爲我爹是挑糞的。”
老陳頭抬起頭。
“後來我想明白了,”趙掌櫃說,“他們欺負你,是因爲他們心裏虛。
你得讓孩子明白這個道理。讀書,長本事,以後比他們有出息,這才是最好的回擊。”
老陳頭點點頭,心裏好受了些。
可事情並沒有結束。
第二天,老陳頭送明天上學,一直送到學堂門口。明天低着頭走進去,老陳頭在門外站了很久,直到聽見讀書聲響起,才離開。
下午去接時,他特意早到了半個時辰,就在學堂對面守着。
孩子們出來了。明天還是走在中間,這次他走得很快,想趕緊離開。可寶他們還是追了上來。
“明天!”寶喊他,“今天學什麼了?”
明天不理他,繼續走。
“問你話呢!”瘦高個攔住他,“啞巴了?”
“讓開。”明天說。
“喲,還橫?”寶伸手去搶明天的書包——那是個粗布縫的書包,王嬸給做的。
明天緊緊護着書包:“還給我!”
“讓我看看裏面有什麼寶貝。”寶使勁拽,“是不是你爺爺撿的破爛?”
書包帶子“刺啦”一聲,斷了。書和本子散了一地。
老陳頭沖過去時,寶他們已經跑了。明天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撿起書和本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明天……”老陳頭蹲下身幫他撿。
“爺爺,”明天抬起淚眼,“爲什麼……爲什麼他們要這樣?”
老陳頭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麼?說這世道就是這樣,嫌貧愛富?
說人心就是這樣,欺軟怕硬?可孩子才五歲,他不想讓明天這麼早就知道這些。
“他們不對。”老陳頭最後說,“他們做錯了。”
回家後,王嬸看見斷了的書包帶子,氣得直罵:“小兔崽子,沒教養!”她拿出針線,一邊縫一邊說,“明天,你記着,他們越欺負你,你越要好好讀書。等哪天你考了功名,看他們還敢不敢!”
明天低着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明天寫完字後,忽然問:“爺爺,我娘呢?”
老陳頭愣了一下。這麼多年,明天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
“你娘……”老陳頭斟酌着詞句,“你娘去很遠的地方了。”
“死了嗎?”明天問得很直接。
老陳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我爹呢?”
“也死了。”老陳頭說,“明天,你還有爺爺。爺爺會一直陪着你。”
明天“嗯”了一聲,繼續寫字。可老陳頭看見,一滴眼淚掉在本子上,暈開了剛寫好的字。
第三天,事情鬧得更大了。
中午吃飯時,明天照常拿出自己的午飯——兩個窩頭,一小塊鹹菜。寶端着飯碗走過來,碗裏是白米飯,還有幾片肉。
“喲,就吃這個?”寶故意大聲說,“我家狗吃得都比這個好。”
周圍的孩子都看過來。
明天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啃窩頭。
“喂,跟你說話呢!”寶用筷子敲了敲明天的桌子,“你這窩頭,是不是你爺爺從垃圾堆裏撿的?”
“不是!”明天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是我爺爺買的!”
“買的?”寶笑了,“你爺爺一天掙幾個銅板?買得起白面?你這肯定是雜糧的,最難吃的那種。”
瘦高個湊過來聞了聞:“嗯,有股餿味。”
明天氣得渾身發抖,他把窩頭往桌上一放:“我不吃了!”
“不吃給我啊。”寶伸手去拿,“我拿去喂狗。”
明天一把搶回來:“不給!”
兩人爭搶間,窩頭掉在地上,滾了一身灰。
學堂裏安靜下來。其他孩子都看着他們。
寶“哼”了一聲:“小氣鬼,一個破窩頭而已。”他端着碗走了。
明天蹲下身,撿起窩頭,拍了拍上面的灰。窩頭已經摔碎了,不能吃了。他把碎片撿起來,用紙包好,放回書包裏。
下午,老陳頭來接時,看見明天眼睛又紅又腫。他沒多問,牽着孩子的手往家走。
走到半路,明天忽然說:“爺爺,我明天不想去學堂了。”
老陳頭停下腳步:“爲什麼?”
“他們……他們欺負我。”明天的聲音帶着哭腔,“說我吃的東西是喂狗的……把我窩頭弄地上……”
老陳頭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明天,你告訴爺爺,先生對你怎麼樣?”
“先生……先生很好。”
“文德師兄呢?”
“師兄也很好,他教我寫字。”
“那你喜歡讀書嗎?”
明天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就去。”老陳頭說,“爲了那些欺負你的人不去,不值得。你是去讀書的,不是去跟他們玩的。”
“可是……”
“沒有可是。”老陳頭罕見地嚴厲,“明天,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人好,有人壞。你不能因爲幾個壞孩子,就放棄讀書。那才是真的輸了。”
明天看着爺爺,似懂非懂。
“明天,爺爺沒讀過書,不識字,所以一輩子只能撿破爛。”老陳頭聲音低下來,“爺爺不想讓你也這樣。你想撿破爛嗎?”
明天用力搖頭。
“那就好好讀書。”老陳頭說,“等你有出息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回到家,王嬸聽了今天的事,氣得飯都吃不下:“這些孩子,太欺負人了!明天,你別怕,明天送你去,看他們還敢不敢!”
“王嬸,別。”老陳頭搖頭,“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處理。咱們不能護他一輩子。”
王嬸嘆口氣,沒再說什麼。
晚上,老陳頭去了雜貨鋪。跟趙掌櫃說起這事,趙掌櫃想了想,說:“這樣下去不行。
孩子太小,老受欺負,心裏會有陰影。”他頓了頓,“要不……我去跟糧店老板說說?畢竟都是街面上做生意的,他得給我幾分面子。”
老陳頭猶豫了。他不想欠人情,可爲了明天……
“謝謝掌櫃,”他最後還是說,“但我想……先讓孩子自己試試。”
趙掌櫃看着他,點點頭:“也行。孩子總要學會自己面對。”
第四天,老陳頭送明天到學堂門口,蹲下身給他整理衣領:“記住爺爺的話。好好讀書,不理他們。他們說什麼,你就當沒聽見。”
明天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學堂。
老陳頭沒走,就在門外聽着。
上午的課很平靜。下午寫字時,寶又開始作妖。
“喂,陳明天,”他壓低聲音,“你爺爺今天撿到什麼了?”
明天不理他,專心寫字。
“啞巴了?”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問你話呢。”
明天還是不理。
寶覺得沒趣,又換了招。他趁先生不注意,把明天的硯台挪到桌邊。明天一抬手,“啪”的一聲,硯台掉在地上,摔碎了。
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先生抬起頭:“怎麼回事?”
寶立刻說:“先生,明天把硯台打碎了。”
明天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寶得意的臉,忽然站起來:“先生,是寶把硯台挪到桌邊的。”
寶愣住了。他沒想到明天敢告狀。
先生皺起眉:“寶,是不是你?”
“不……不是……”寶支支吾吾。
“是我親眼看見的。”一個細小的聲音響起。是坐在前排的一個小女孩,平時很膽小,從不多話。
先生看着寶:“下課留下,把《弟子規》抄十遍。”
下課後,寶被留下抄書。明天收拾書包時,那個小女孩走過來,小聲說:“你……你別怕他。他欺負人不對。”
明天看着她,點點頭:“謝謝。”
回家的路上,明天把今天的事告訴了爺爺。老陳頭聽完,笑了:“你看,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那個小妹妹叫小菊,”明天說,“她爹是賣豆腐的。”
“嗯。”老陳頭牽着孩子的手,走得很慢,“明天,你記住,做人要像小菊那樣,正直,善良。不能像寶那樣,欺負人。”
“我記住了。”明天說。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老陳頭看着身邊的孫子,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往後的路還長,還會有這樣那樣的困難。但明天今天學會了面對,學會了反抗,這比什麼都重要。
破廟就在前面了。炊煙嫋嫋升起,是王嬸在做飯。
“明天,”老陳頭忽然說,“爺爺今天買了一塊豆腐,晚上給你做豆腐湯。”
“真的?”明天眼睛一亮。
“真的。”老陳頭笑了,“走,回家吃飯。”
明天也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春天的太陽。
老陳頭看着孩子的笑容,覺得這一天的疲憊,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