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爲了彌補當年蜜月的遺憾,我買了去北極的機票塞進了老婆的平板電腦保護套裏。
還沒等我開口告訴她這個驚喜,那個叫元喆的男下屬就發了微博。
照片裏是那兩張機票,配文寫着
【感謝師父,帶我去世界盡頭看極光】
我冷着臉,將手機屏幕舉到老婆面前時
她不僅沒有愧疚,反而推了我一把,說我簡直不可理喻。
她說這是元喆工作表現好,機票只是作爲上司給下屬的激勵
是我這種人,從小在沒人愛沒有媽教的環境裏長大,自然看什麼都髒
我再也安耐不住,從老婆手裏拿過平板,把裏面早已空無一物的電腦砸得粉碎
見我動了真格的,爲了平息我的怒火,她連忙抱住我的後腰,當面撕掉了機票
發誓他們以後只談工作,絕無私情
我想着這麼多年的付出,便自欺欺人地信了她的鬼話。
後來岑梅確實沒再發過任何關於旅遊的動態。
直到借用她電腦查資料時,我點開了釘釘協作軟件的歷視圖。
在那些標紅的工作程裏,藏着只有他們兩個人可見的備注。
每一個出差的期下面,都寫着他們具體的酒店房號和遊玩計劃。
原來所謂的斷聯,只是把秀恩愛的地方搬到了工作用的軟件後台。
我找到那天關於機票退票流程的批注。
元喆在文檔裏問他,:“師父,你老公會不會真的生氣鬧離婚。”
岑梅的回復充滿了不屑。
“那家夥就是個廢物,不是爲了他家那點臭錢,我早就跟他離了。”
“跟着他去旅行,一點出格的事都不能。那兒像我們,每一次都好啊。”
1
岑梅在查着她的行程安排。
“顧銘,我看南郊有個農家樂不錯,咱們可以周五下班就出發。”
“周六我能陪你一整天,然後我周上午的飛機去談一個......”
我打斷她:“是和元喆一起去談吧?”
她抬起頭,正好撞上我冰冷的視線。
岑梅臉上強擠出的笑容,向我走來。
“行了,別鬧了,你就非要去北極嗎?北極那麼遠我又不像你那麼閒,哪有時間去啊?”
“老公,你最明事理了不是嗎?聽話。”
我推開她伸過來的手,聲音很沉。
“不行。”
“我就要那兩張機票。”
岑梅的笑容徹底僵住。
她拿起文件夾,狠狠拍在桌上。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才咬着後槽牙說了一聲“行”
她按下了免提鍵。
元喆誇張的“啊”了一聲,機票已經被他改籤了,他以爲是岑梅要帶他去旅遊。
“對不住啊顧總,我那張機票的多錢,我轉給您吧。”
岑梅的臉色變得極爲難看。
兩張機票,引出的一場難堪。
“沒事,顧總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我再給他訂......”
“岑梅,再訂一張機票完全就不對了,我想給你的是蜜月旅行。”
我開口制止她。
岑梅突然把手機摔了。
屏幕碎片劃過我的手背,滲出血珠。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今天究竟想什麼!”
“不就是張破機票,顧銘,你針對元喆太明顯了。”
我怔住了。
岑梅從皮夾掏出一沓錢,甩在我臉上。
裏面有票據四處飛散,其中一張是元喆籤名的米其林餐廳的賬單。
“夠不夠?”
她又抽出張卡。
用力摔下。
“夠不夠!”
“我替他賠!”
我的心髒噗噗直跳,耳邊嗡嗡作響。
這是我們結婚以來,岑梅第一次對我動怒,那種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
我的心髒像是被攥住了,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想起當初結婚時,她說永不背叛我的誓言。
明明是她違背了誓言。
“好了,我們都需要時間冷靜。”
岑梅指着我。
“顧銘,你該檢查查你的疑心病了。”
辦公室的門被用力甩上。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嘔。
我用力按住心口。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稍微順暢地呼吸。
情緒平復後,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我放在這裏的私人物品。
當初爲了她放棄一切,如今也只能狼狽退場。
晚上。
元喆更新了朋友圈。
文字是:【感謝師父的偏愛,慶功宴超棒】。
圖片背景是高級餐廳,岑梅給元喆夾菜,他笑得一臉得意。
滿桌都是昂貴的海鮮。
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挨餓,他們去吃了大餐。
來了一個跑腿小哥,是岑梅給送來的飯菜。
裏面有元喆最愛的海膽,而我吃了會嚴重過敏。
看看元喆發的圖,送來的就是他們吃剩的殘羹冷炙。
她打包的時候,本沒想過我的死活。
岑梅的秘書在元喆的朋友圈下面留言:
“可以啊,這麼快就成了梅總心腹了。”
“梅總之前還說自己是事業型女強人,看來還是抵不過小狗的魅力。”
手機屏幕倒映出我慘白的臉。
最後收拾東西時,手一直在抖。
文件最底下,是我當初爲她放棄國外投行的offer。
整整五年。
我的五年青春,在岑梅眼裏一文不值。
2
說來諷刺。
在這個城市這麼久,我斷了所有舊的朋友,放棄了家族事業,除了岑梅的司機,什麼都不是。
我只學會了怎麼伺候她。
學會了記住她的生理期,學會了把她放在第一位,學會了掏空我的積蓄,只爲買下她看中的限量款珠寶。
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蠢到把自己的尊嚴和未來全都賭上,讓她隨意踐踏。
“訂一張去瑞士的機票。”
旅行社接待的經理愣了一下。
隨即開口:“咦?顧先生您好。”
我抬眼,死灰般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
“你還認得我?”
經理笑了笑。
“怎麼會不認得您。”
“當初岑總剛畢業,您在我們門店的外面等了她一夜,大雨把您澆透了也不肯進,就怕她出來了找不到人。”
“我們請您進來坐坐,您卻擺擺手,說旅行社這種地方,她出身農村,還沒旅遊過,不能她。您就在外面等她下班,送她回家就好。”
我聽得有些恍惚。
心裏又酸又澀。
從地下室,到小公寓,再到現在的江景別墅。
我陪她完成了創業的艱辛。
用我砸下的錢和尊嚴換來的人脈,幫她建起了商業帝國,她就是女王。
她說:“以後我們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顧銘,其實我怕你爲我付出太多,又怕你不爲我付出。”
“我怕你會讓我覺得虧欠。”
“卻又很怕你真的放手。”
那天她又哭了。
抱着我,緊得讓我喘不過氣。
我的眼淚也跟着滑落。
明明是那麼甜蜜的回憶,怎麼品嚐起來,只剩下無盡的苦澀。
“先生,您的機票確認單。”
我的指尖有些發麻。
仿佛拿到的不是機票,而是一張與過去的休戰協議。
“想出去散散心吧?”
經理出了我的心情,露出職業的微笑。
“顧先生,您好多年沒旅行了吧,祝您旅行愉快。”
我點了點頭。
機場候機廳。
機票被我攥出了褶皺。
登機前,岑梅的電話打來了。
她像五年前那樣,在電話裏哭着求我,說她不能沒有我。
我能清楚聽到她慌亂的呼吸,急切的辯解,還有那顫抖的聲音。
“別離開我......”
“顧銘,我只是在氣頭上,不是真的要趕你走......”
岑梅遠程作退了票,然後親自開車把我接了回去。
“你不是不滿意元喆的獎金嗎?”
“我已經讓他去別的組了,保證他以後離你遠遠的。”
我一言不發。
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裏全是元喆常用的那款古龍水味。
中控台上,本該放着我倆的合照,現在擺着一個元喆送的手辦。
我閉上眼,只覺得眼睛酸脹。
岑梅沒有察覺我的變化,還在說着下個季度要帶我去馬爾代夫。
我疲憊地應了一聲。
連敷衍的力氣都快沒了。
3
此後,岑梅再也沒在我面前提過元喆。
他們的工作郵件裏,只有公式化的內容。
徹底切割。
“顧銘,公司正在競標王總的一個大,我近期會很忙。”
她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
顯得有些遙遠。
“你幫我給王總打個招呼就行,你不是喜歡畫畫嗎,可以去報個班,別整天圍着我轉。”
她每晚回來,我已經睡了。
她清晨離開,我還沒醒。
床頭櫃上放着她準備好的牛,我的髒衣服也被她送去洗店。
家裏四處都是岑梅的影子。
我卻看不到她的人。
卻再也觸碰不到她的真心。
我能感到,我們的關系出現了裂痕。
拼命粉飾那道裂痕後,表面上似乎和從前一樣。
裏面的裂縫還在。
牆皮薄薄的一層,一捅就破。
我本來打算分割財產就走人,可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的遺傳性心髒病犯了。
起初只是悶,嗜睡,偶爾心悸。
我跟岑梅提過,隔天她就買了一堆“進口保健品”回來,連句囑咐都沒有,就匆匆離開了。
直到我吃了之後昏睡了一天一夜,被送進醫院才知道出事了。
“你吃地是保健品,不是藥,”醫生皺着眉,“幸好送來得及時,再晚點你心髒就停了。”
最後是兩個護工把我推進病房的。
在監護室,我度過了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夜。
手背上全是管子。
我睜着眼,後悔極了,只有無盡的悔恨。
我怪自己爲什麼這麼輕易相信她。
爲什麼她拿來的“藥”,我看都不看就吃。
爲什麼岑梅一遞過來,我就深信不疑。
“暫時脫離危險了,下周再來做個全面檢查。”
我鬆了一口氣,晚上甚至多喝了一碗粥。
岑梅深夜才回來。
帶着一身酒氣,嘴角還有細微的傷口。
“你和人動手了?”
她含糊地應了幾聲,徑直進了浴室。
她的手機丟在沙發上,還切換在隱藏系統,提示音響個不停。
【元喆:姐,今天多謝你替我擋那一下,不然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元喆:我真的好沒用,我爸知道咱的事後,我不敢跟他解釋。所以今天他突然把咱倆堵在我家。梅姐,給我一個機會照顧你吧。】
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刺進我的神經。
痛,五髒六腑都像在燃燒。
給元喆一個機會。
那我們的家呢?
我是家裏獨苗,從小就知道,要封妻蔭子,繼承家業。
我的人生,讓岑梅撕地粉碎。
一陣眩暈,心再噗噗的跳。
我咬住舌尖,用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他們本沒斷。
不過是從明面上,轉到了我看不到的暗地裏。
從微信,換到加密的釘釘,他們在私密世界裏盡情的互訴衷腸。
每次出差過後,二人更是把鬼混的照片貼到行程記錄裏。
我又一次被拋棄了。
【元喆:機票我還是退了吧,你老公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岑梅:不用退,你先改籤。我找個機會咱們在北極匯合。】
我再也無法維持風度。
手指顫抖着,把聊天截圖,發到了元喆的微博回復裏。
【這麼喜歡做奸夫?我丟掉的垃圾,你想要就拿去。】
“顧銘,你動我手機什麼!”
4
岑梅的冷靜與優雅,總是在她的利益被觸及時徹底崩塌。
她沖過來想搶奪手機。
我側身躲開,撞到床頭櫃,心髒傳來一陣刺痛,但我顧不上了,起身就推開了她。
岑梅的跌在地上,很是狼狽。
她死死地盯着我手裏的手機。
“還給我。”
我沒理她。
她直接撲上來搶。
抓着我的手腕,想把我的手指一掰開。
掰不開,改用牙咬。
骨頭傳來碎裂聲響,在我忍不住痛呼時,她搶走了手機。
“消息已經發出去了,岑梅,撤不回了。”
我放聲大笑。
像是嘲諷,又像是徹底瘋了。
“我就是這麼罵他的,奸夫,奸夫,你心疼壞了吧?”
“元喆這個奸夫,配你這個賤貨......”
“啪——”
我被茶壺打得摔倒在地。
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這一茶壺砸了回去。
它們在胃裏翻滾,化成劇痛,化成惡心,化成帶刺的藤蔓。
然後由內而外地將我撕裂。
眼眶又熱又脹。
我甚至懷疑它被打,不然怎麼會淌出這麼多溫熱,除了血,還能是淚嗎?
“你知道,你發這些讓元喆今後怎麼辦?”岑梅吼道,“我們其實很克制,很自責的!”
“但他有多愛我你知道嗎?他能容下你,你就不能容下他嗎?”
我的聲音沙啞不堪。
“都去死,你也去死。”
岑梅去廚房拿了把水果刀,強行塞給我,然後架在她脖子上。
一副同歸於盡的架勢。
“來,動手啊。”
“你不是有本事嗎!動手啊!”
“顧銘,我沒說要和你離婚,元喆的事我慢慢會解決。”
“我們夫妻五年,你就不能給我點時間嗎?”
不能。
我有心髒病,我不想我給一個奸夫去存養老金。
她竟然說我在毀掉元喆。
她又何嚐不是在毀掉我。
而且是用我的愛,一刀刀地捅向我的心髒。
電話響了。
元喆哭着說:“梅姐,我爸看見你回復了,心髒病犯了,......你快來幫幫我......”
岑梅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元喆被你成了什麼樣了,他爸有心髒病,我要去看他!”
“顧銘,你的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她跨過我,推門出去。
我心髒劇痛,打了120,被送到了醫院。
一宿的搶救後,我終於能坐了起來。
岑梅恰好路過,看見我醒了,瘋子似的把我硬拉下床。
她見我站立不穩,讓我坐上輪椅,推着我找到了元喆。
她竟然我向他道歉。
她按着我的頭,讓我強制性地向他鞠躬。
“顧銘,我可以容忍你的一切脾氣,但這次不行。”
“就因爲你回的信息。元喆的爸爸去世了,你必須要跟他道歉。”
我虛弱的反抗着,她按着我的力氣就越大。
元喆更是不容分說,直接給了我幾個耳光。
圍觀的病人和家屬指指點點。
我突然很羨慕他們。
能這麼近的開到這個世界的世態炎涼。
“岑梅,我有心髒病......”
我扯出一個絕望的笑容。
口的劇痛讓我無法呼吸,眼前開始發黑。
“我也經不起你們折騰啊......”
起初,岑梅並未注意到我的異樣。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元喆身上,直到那個元喆露出驚恐的表情,她才發現我的身體已經蜷縮了。
搖搖欲墜,就要從輪椅上掉下來。
“顧銘,你怎麼了,你的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