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壓歲錢,年年是出大戲。
堂哥堂姐的紅包,厚得能砸核桃,每人五百。
輪到我的那個,永遠是一張孤零零的一元紙幣。
我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媽媽只會嘆氣:“讓着點,老糊塗了,家裏和氣最重要。”
這一“讓”,就讓了二十年。
我從那個攥着一塊錢想哭的小孩,長成了沉默的大人。
我掙了錢,給家裏換了大電視,給買了最貴的羊絨衫,可我的紅包,雷打不動,一元。
堂哥血虧,偷偷塞了五萬救急。
堂姐要買車,贊助了八萬。
今年,我決定不接了。
年夜飯,歡聲笑語,又到了年度頒獎時刻。
再次掏出那個特意爲我準備的紅包遞過來:“丫頭,這是你的。”
看着堂姐調侃的眼神,我直接拿走她手裏的紅包。
“姐,你不是說給我的比你的大,咱倆換換,那個給你。”
年夜飯的熱氣蒸騰了整個客廳,電視裏春晚的歌舞聲震耳欲聾,卻壓不住我們這桌飯局下暗涌的波濤。
坐在主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慈祥——當然,這只是對除我之外的人而言。
她身邊坐着大伯一家,堂哥宋哲琦正唾沫橫飛地吹噓他最近的眼光,堂姐宋瀾瀾則不停擺弄着新買的蘋果手機,屏幕上的鑽石殼在燈光下晃得人眼花。
我坐在爸媽中間,媽媽不安地搓着圍裙邊緣,爸爸低着頭專注地數着碗裏的米粒。
這是我們家的常態——沉默、退讓、忍氣吞聲。
“來來來,發壓歲錢啦!”
的聲音刻意拉高,帶着一種儀式感的莊重。
她從懷裏掏出三個紅包。
兩個鼓鼓囊囊,紅紙都快撐破了。
最後一個,薄得像張紙,我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
一張一元紙幣,二十年來從未改變。
“哲琦,你的。”
先把最厚的那個遞給堂哥,眼睛笑成了月牙。
“知道你最近手頭緊,多包了點。”
堂哥毫不客氣地接過,捏了捏厚度,咧嘴笑了。
“謝謝!還是您疼我。”
“瀾瀾,這是你的。”
第二個厚紅包遞給了堂姐。
堂姐甜甜地說:“最好了!我正好看中一個包,這下可以買了。”
然後,轉向我。
整個飯桌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覺到堂姐嘴角壓抑不住的笑意,堂哥眼神裏的嘲弄,還有大伯母那副“看你怎麼辦”的看好戲表情。
“知曉啊,這是你的。”
遞過來那個薄得可憐的紅包,語氣平淡得像在遞一張餐巾紙。
往年這個時候,我會默默接過,強擠出一個笑容說“謝謝”,然後整個晚上如坐針氈。
但今年不同了。
我沒有伸手。
空氣凝固了幾秒。
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慈祥有點掛不住了。
“拿着呀,丫頭。”
“。”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今年我不想接了。”
飯桌上一片譁然。
大伯猛地放下筷子:“知曉,你怎麼跟說話呢!”
“就是,給你壓歲錢是疼你,別不知好歹。”
大伯母尖着嗓子附和。
我轉向堂姐宋瀾瀾,她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回望着我,手裏的厚紅包還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
“你不是常說,給我的紅包比你的大嗎?”
堂姐一愣,沒料到我會突然這麼說。
我站起身,直接拿過她手裏的厚紅包,然後把我那個薄紅包塞到她手裏。
“那咱倆換換,這個大的給你。”
死一般的寂靜。
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宋知曉!你反了天了!”
堂姐看着手裏的薄紅包,像握着燙手山芋。
“,這……”
“換回來!立刻換回來!”
拍着桌子站起來,手指顫抖地指着我。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我白養你這麼多年!”
媽媽趕緊拉我袖子,小聲哀求。
“知曉,別鬧了,大過年的……”
“媽,我鬧了二十年了。”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轉向。
“,我想問問,爲什麼堂哥堂姐的紅包都是五百,而我的永遠是一塊錢?是因爲我學習比他們差?還是因爲我賺的比他們少?”
我頓了頓,看着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我高考是全市前十,堂哥連大專都是花錢上的。我工作三年,月薪已經兩萬五,堂姐還在家裏啃老。所以,是因爲我是女孩,對嗎?”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大伯氣得臉色發白。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大家心裏清楚。”
我環視一圈。
“住在我家,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每個月我媽還給您兩千塊零花錢。可這些錢,最後都進了誰的口袋?”
我從包裏掏出手機,打開一段錄音。
裏面傳來和大伯母的聲音:
“媽,哲琦最近虧了點,您看能不能……”
“沒事,我這兒有知曉她媽剛給的兩千,你先拿去。”
“媽最好了!等哲琦賺了錢,一定孝敬您!”
錄音還在繼續,飯桌上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渾身發抖,指着我說不出話來。
大伯母沖上來想搶手機,我側身躲開。
“還有這段。”
我又點開另一段錄音,是和堂姐的對話。
“瀾瀾要買車,八萬塊,從我爸媽給的‘養老錢’裏出的。需要我繼續放嗎?”
“你、你居然偷錄我!”
尖叫起來。
“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媽辛辛苦苦賺的錢,到底花在了哪裏。”
我收起手機。
“從今天起,的贍養費,我會直接打到專門的賬戶,每一筆支出都需要明細。至於壓歲錢——”
我拿起桌上那個薄紅包,慢慢撕開,取出裏面那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這一塊錢,我留了二十年。每年除夕夜,我都會看着它問自己:爲什麼?今天我終於明白了,不是我不夠好,是您的心本來就長歪了。”
我把紙幣輕輕放在桌上。
“從今往後,我不需要您的‘壓歲錢’了。也請不要再從我爸媽那裏‘摳錢’去貼補您的大兒子一家。如果非要這樣,那我們就分開過。”
“反了!反了!”
捶頓足。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堂哥宋哲琦這時候突然站起來,一臉義憤填膺。
“宋知曉,你怎麼能這麼對!年紀大了,有點偏心怎麼了?你就不能大度點?”
“大度?”
我笑了。
“宋哲琦,你從我爸媽這裏‘借’的錢,一共十五萬八千,有借條嗎?什麼時候還?”
堂哥的表情僵住了。
“還有堂姐,你去年‘借’的五萬說是應急,應急了一整年?”
堂姐宋瀾瀾咬着嘴唇,眼神躲閃。
大伯拍案而起。
“夠了!大過年的說這些什麼!都是一家人,算這麼清楚有意思嗎?”
“有意思。”
我平靜地看着他。
“當你們把我爸媽當提款機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一家人’?當每年用一塊錢羞辱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一家人’?”
我轉向一直沉默的爸爸。
“爸,您說句話。”
爸爸抬起頭,眼睛通紅。
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媽……知曉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把我們的錢,都給了大哥一家?”
避開他的目光,嘴唇哆嗦着不說話。
“這麼多年,知曉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裏。”
爸爸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
“但我總想,忍一忍,家和萬事興。可現在看來,我們越忍,別人越覺得我們好欺負。”
他站起身,這個一向懦弱的男人,此刻背挺得筆直。
“媽,如果您非要這麼偏心,那從今天起,您搬去大哥家住吧。贍養費我們會給,但不會再給現金了。”
“你、你說什麼?”
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兒子。
“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您走,是讓您去您真正疼愛的兒子家住。”
我接過話。
“畢竟,吃住都在我家,錢卻全貼給大伯一家,天下沒這樣的道理。”
大伯母尖叫起來。
“我們家哪有地方!而且媽一直是跟你們住的!”
“那就租房子。”
我冷冷地說。
“我會出錢給租個一居室,離大伯家近點,方便你們照顧。至於生活費和照料,我們兩家平攤。”
“憑什麼我們也要出錢!”
堂哥嚷道。
“憑也疼了你們這麼多年,憑你們拿了那麼多‘贊助’。”
我看着他。
“如果不同意,那我們就法院見,看看法律怎麼判贍養義務。”
飯桌上炸開了鍋。
哭天搶地,大伯一家罵罵咧咧,我媽小聲啜泣,我爸則沉默地站在我身邊,用行動表示支持。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早就該改變了。
“好了。”
我提高聲音壓過嘈雜。
“今天太晚了,具體事宜我們改天再談。今晚先住這裏,明天我們再商量搬家的事。”
我拿起外套,轉向爸媽。
“爸,媽,我們出去走走吧,這裏太悶了。”
走出家門,寒風撲面而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二十年的隱忍,在今夜劃上了句號。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