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患病住院,我省吃儉用,大把大把的錢砸進醫院才算吊住母親的命。
又苦等三年,終於等到合適的腎源,最後需要八十萬做換腎手術。
我拿着接私活攢下的錢到繳費窗口,
護士的聲音卻像一把錐子刺入耳膜。
“抱歉先生,您的銀行卡餘額不足一百元。”
看着POS機上“交易失敗”字樣,我大腦一片空白。
這張卡裏本應該有整整八十萬,還是妻子顧晚秋親自存的,怎麼會沒了?
“能再試一次嗎?卡號沒錯,就是這張。”
我把卡又往前遞了遞,
可結果依舊。
我跌跌撞撞沖進銀行,當櫃員幫我打出交易明細時,我全身血液仿佛都被凍住。
一筆又一筆的轉賬記錄,全都流向了同一個名字。
收款人一欄,赫然寫着“顧越明”。
妻子顧晚秋那個嚷嚷着要買婚房的弟弟。
......
看着那張輕飄飄的單子,我給顧晚秋打電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母親換腎的八十萬手術費。
我拼了命地接私活賺錢,熬白了頭,好不容易攢夠。
顧晚秋堅持替我保管。
她說,錢在她手裏才安全。
對面傳來顧晚秋不耐煩的聲音,夾雜着搓麻將的嘈雜聲。
“陸鳴你嘛?正手氣順呢。”
“錢呢?”我牙齒都在打顫,“卡裏的八十萬,去哪了?”
那邊安靜了兩秒。
“哦,你說那個啊。我轉給小越了。他最近看中了一套婚房,位置特別好,賣家催着要定金,我先借給他周轉一下。”
語氣輕鬆,仿佛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
“顧晚秋,那是媽的換腎錢。”
“是命。你懂不懂那是命!”
我是吼出來的。
這個腎,母親等了3年,我盼了3年。
“陸鳴你發什麼瘋!”顧晚秋被我的吼聲激怒了,語氣瞬間拔高。
“你媽那個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誰知道什麼時候能配上型?”
“小越這房子可是撿漏,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我是姐姐,幫弟弟一把有問題嗎?”
幫弟弟?以前的記憶涌入腦海。
顧越明出國留學泡了三年夜店,畢業設計搞不定,眼看無法畢業。
顧晚秋拉着我的胳膊,不住地求我幫他,聲音哀婉:“陸鳴,你幫下咱弟弟吧,你出手肯定沒問題。”
我在國內倒着時差,幫顧越明做設計,繪圖紙,一步一步指導他做模型。
最終畢設順利通過,並意外獲得學校優秀畢業作品特等獎。
教授驚呼顧越明是天才,顧晚秋卻淡淡地跟我說:“陸鳴,幫小越這個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他需要這份榮譽背書。”
而現在,又要拿我的血汗錢,拿我媽的命去幫。
“合適的腎源剛找到了,這可能是媽最後的機會。”
“這次腎源沒了,再等等就是了,這些年都等過來了,你至於嘛!”
顧晚秋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
“再等?你知道一個合適的腎源有多難等嗎?”
我聲音軟了下來。
“晚秋,腎源不等人,先把錢拿回來,等媽做完手術,我再去想辦法給小越買房,行不行?”
“姐夫,這就沒意思了啊。”
聽筒突然傳來顧越明的聲音。
“定金我都交了,違約金好幾萬呢,誰出啊?再說了,你人脈廣,八十萬都湊齊過一次,再借一次也不難嘛。就這樣,掛了啊。”
電話被脆地掛斷。
我維持着通話的姿勢,僵在原地。
借錢?他們怎能不知道,之前爲了母親每周的透析,早就借遍了親友。
我還沒來得及想辦法,醫院催促的電話又響起。
“陸先生,一個小時內要還交不上手術費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劉醫生在那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雙眼通紅,瘋了一樣沖出銀行。
2
我騎着電動車,闖了三個紅燈到了顧家。
大門緊閉,隔着防盜門,我能聽見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姐,還是你對我不薄,這房子一定下來,麗麗立馬就答應跟我領證了。”
是顧越明的聲音。
“那當然,咱們老顧家就你這一獨苗,姐不疼你疼誰?”
顧晚秋的聲音,透着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不過姐,那個廢物知道了會不會來鬧啊?”
“他敢?他吃我的住我的,離了我他算個屁。再說了,那老太婆沒了正好,省得以後還得我伺候。”
“哈哈,也是,沒了淨。”
我的手舉在半空,卻在此刻想起了當初求娶顧晚秋的畫面。
她是富家嬌女,有房有車,我是窮小子,一無所有。
認識的人都說我命好,娶個老婆,少奮鬥三十年。
我曾問她,後悔嗎。
顧晚秋依偎在我懷裏:“我相信你。”
所以,當初她下嫁給我,母親不停的叮囑。
“小鳴,今後你一定要對晚秋好,別慢待了人家。”
所以我發誓要對她好一輩子。
她十指不沾陽春水,我包攬了所有家務。
她胃不好,我每天5點爬起來,熬好一鍋小米粥。
我在公司拼命工作,領導欣賞我的不要命,很快提拔爲公司主要骨,只是爲了讓她覺得,嫁給我,不寒磣。
原本以爲子在變好。
直到顧越明回國,顧晚秋越來越頻繁地回顧家。
他一個電話,她可以立馬放下所有事情趕過去。
包括正在和我周年約會的時候。
現在我才明白,在顧晚秋眼裏,無論如何,我和我的家人,終究抵不過顧越明一指頭。
我用力敲門,“顧晚秋,開門。把錢還給我。”
門開了,但只開了一條縫。
顧晚秋站在門後,眉頭緊鎖,眼神充滿警惕:“你有完沒完?跑到爸媽家來撒野?”
“錢。”我盯着她,雙眼赤紅,“把錢還給我,我就走。”
“錢已經付完了,拿不回來。”顧晚秋理直氣壯:“再說了,那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支配。”
“我媽在醫院等着救命。”我把手伸進門縫想去抓她的手腕,“顧晚秋,你就這麼狠心?”
“哎哎哎,什麼呢!”顧越明一把將顧晚秋拉開,推開門,手裏夾着半支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噴在我臉上,咧嘴一笑:“姐夫,腦子別那麼軸。你媽那病是個無底洞,治好了也是個累贅。”
“我這房子可是實打實的資產,以後升值了給你和姐買輛車。你到時候還得感謝我幫你。”
“那錢是我......”我氣血上涌,想要沖進去。
顧越明手腕一抖,煙頭直接彈在我的領口,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他沒有讓我把話說完。
“趕緊滾。”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門被重重的關上。
着牆壁,緩緩滑落。屋內顧越明依舊罵罵咧咧:“真是個掃把星,大喜的子來觸黴頭......”
我不甘心,又一次站起拍門。
這次門開得很快,顧晚秋站在門口。
“晚秋,算我求你,以後我會加倍補償的。”
她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從背後拿出一疊紅色鈔票,扔在地上。
“這是一萬塊,拿錢趕緊走,別在這丟人現眼,讓鄰居看笑話。”
看笑話?我苦笑一聲。
“比起你私自挪走我給母親攢的看病錢,比起你毫無愧疚的給顧越明拿錢買房。
哪個更像笑話?”
“陸鳴!你不要太過分!”
此刻的顧晚秋,眼中滿是厭惡。
我蹲下身,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錢,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了血。
每一張錢,都像是母親生命的倒計時。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劉醫生的號碼。
“陸先生......很抱歉,時間到了。腎源按照規定已經轉給另一個匹配患者。”
沒等我反應,電話裏一陣嘈雜。
“劉醫生!二號病床的病人趁我們不注意,自己拔了設備儀器,現在已經昏迷,可能需要馬上送搶救室......”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3
二號病床,就是母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醫院的。
醫院裏,母親的身上已經蓋上了白布。
劉醫生摘下口罩,聲音疲憊:“陸先生,節哀。老人家臨走前說,她不想拖累你,她說,讓你好好過子,別恨任何人。”
我沒哭,眼淚好像早就流了,心裏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怎麼能不恨。
爲了不讓我爲難。
我媽自己拔了設備。
而那個時候,我在顧晚秋家低三下四求着還錢。
顧晚秋在給顧越明慶祝買房喜事。
喪事辦了三天。
我在靈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進。
顧晚秋,一次都沒有出現。沒有電話,沒有微信,甚至連一個花圈都沒有送來。
直到最後一天,骨灰下葬。
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顧晚秋的短信:
【喪事辦完記得把你家老房子的房產證帶回來。】
看着這條短信,我突然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女人。
處理完後事,我穿着一身黑色孝衣,直接去了顧家。
屋裏燈火通明,顧越明正拿着紅酒杯,和一群親戚吹牛。
“哎呀,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我跟你們說,這賺錢還得是,比陸鳴那個傻畫圖的強多了!”
顧晚秋坐在一旁,滿臉驕傲:“小越可是股神轉世,陸鳴那種死腦筋,累死累活五年攢個八十萬,還不夠小越動動手指頭的。”
“姐,也是委屈你了,當初如果不是因爲那個名牌大學研究生的標籤太過亮眼,覺得是個潛力股,怎麼會讓你嫁給他。”
顧晚秋一聲嘆息:“現在看,我真是瞎了眼。”
但她並不知道。
在我沒有因母親重病回來前。
在海市,研究生畢業時。
導師給我開出年薪50萬,邀請我留在他工作室。
他說,我是他職業生涯以來,遇到的爲數不多的設計天才。
我推門而入,一身肅的孝衣與滿屋喜氣格格不入。
顧晚秋嚇了一跳,隨即眉頭倒豎:“陸鳴,你穿成這樣來我家什麼?晦氣死了,趕緊出去!”
“晦氣?”我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顧越明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我媽死了,你們在這裏喝紅酒慶祝?”
“人死不能復生嘛,姐夫。”顧越明放下酒杯,嬉皮笑臉地走過來,“再說了,省下那八十萬,你以後壓力也小點不是?你應該謝謝我。”
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銀行餘額界面,數字還在跳動。
“看,我又賺了一筆。姐夫,把那老房子賣了吧,把錢給我,我帶你翻本。”
“顧越明,你他媽就是個畜生!”
積壓了三天的憤怒徹底爆發,我沖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一聲,鮮血飛濺,顧越明慘叫倒地。
“陸鳴你敢!”顧晚秋尖叫着,慌忙去扶起顧越明,
周圍的親戚一擁而上,把我按在地上。
“攤上一個長期住院的婆婆,這麼多年要不是我們晚秋辛苦持這個家,指不定早就散了,找上門還有理了。”
周圍親戚的尖酸幫腔狠狠戳着我的心。
“這也是你的意思?”
我歪頭看着顧晚秋。
她沒有說話,擦着她弟臉上的血跡。
顧越明一腳狠狠踢在我臉上,鼻子頓時血流不止。
“打我,你能賠得起嗎?”
“給你臉了是吧。我姐給我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我被扔出了大門。劇痛襲來,我蜷縮在地,
顧晚秋低頭看着我,
“小越是我弟,以後是顧家的主心骨,別意氣用事。”
“以後你混不下去。”
“起碼,找他會給你口飯吃。”
語氣中,沒有任何作爲妻子的心疼。
“真好啊。”
我咧嘴一笑,滿臉是血。
“既然這樣。”
“我不想再與你們有任何糾葛。”
“我們離婚。”
我盯着顧晚秋,平靜地說。
“可以。”
“不過你要淨身出戶。”
顧晚秋神情冷漠。
4
頭七那天,我籤了離婚協議。
顧晚秋動作很快,似乎生怕我反悔。
我沒有任何留戀,但有一樣東西我必須拿回。
“顧晚秋,結婚時我媽給你的那個金鐲子,還給我。”
“你說這個鐲子?”
顧晚秋轉了轉手腕上那個纏絲金鐲,沒有摘的意思。
“鐲子可以給你,不過那套老房子你要轉到越明名下,畢竟你打了人,要有點補償。”
一邊的顧越明,摸了摸打着繃帶的鼻梁,嘿嘿一笑。
母親留下的老房子在錦城核心地段。
雖然破,但是不久要拆遷,是以後錦城的商業商務核心區域。
拆遷費是筆巨款。
“你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姐夫,這筆買賣你不虧。”
他們知道鐲子對於我的重要性。
這只鐲子,母親視若珍寶,那是我們家祖傳的東西,只給陸家的媳婦。
所以,比起鐲子,房子微不足道。
“好,我答應你們。”
得到我肯定答復,顧晚秋摘下鐲子,隨手一拋,鐲子落到我面前。
我彎腰去撿,指尖剛要碰到,一只皮鞋突然重重地踩了上來。
他一腳踩在鐲子上,發了狠,加大了腳上的力度。
手鐲瞬間變形、斷裂,上面的紋路被踩得面目全非。
是顧越明。
“哎呦,姐夫,不好意思,剛腳滑了。”
頭頂,是顧越明的聲音。
“你們不怕遭嗎?”
我手裏死死攥緊兩截斷裂的金鐲,掌心被斷口刺破,鮮血直流。
“?”顧越明嗤笑一聲。
“我姐嫁給你,才是這輩子最大的。”
“另外,再告訴你一個事。”
顧越明彎腰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你們院長應該很快會收到一封舉報信,舉報你利用職權將公司變成私活自己。”
“我知道,這封信經不住查。”
“可你們院長真不是個君子,只是個五萬的紅包,他開心的很。”
“你猜猜,你會是個什麼下場?”
我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他們姐弟一眼。
我轉身離開,背後傳來他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走在冬夜的街頭,寒風刺骨。
院長剛才發了微信:“陸鳴,你接私活的事被人舉報了,行業封,好自爲之。”
舉報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低頭看着手裏兩截鐲子。
我想,就這樣凍死也挺好。
去下面給媽賠罪。
媽肯定會罵我沒出息,連個鐲子也保不住。
手機突然震動。
我本想扔掉,但看到那個歸屬地。
海市。
那個號碼,五年沒亮起過。
是一個練清冷的女聲。
“陸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