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鎮北侯府第三年,四十三歲的婆母竟診出了喜脈。
夫君雖記在她名下承繼香火,卻並非她親生骨肉。
這一胎,是她盼了半輩子的真‘嫡出’。
婆母欣喜若狂,當即撂下話,要將府中的中饋庶務、她孕期的湯藥侍疾,全交由我這個兒媳全權打理。
可我也診出了兩月的身孕,實在難以兩頭周全。
我斟酌再三,婉言推辭,說我也已孕不便。
誰知婆母竟勃然大怒,竟命人端來一碗落胎藥,着我飲下。
她言之鑿鑿,侯府絕不能有兩個孩子同年降生。
她的孩兒是名正言順的侯府嫡出,金枝玉葉,我的孩兒若是留着,便是擋了嫡子的氣運。
這一胎,我必須落。
千鈞一發之際,夫君挺身護在我身前,厲聲回絕了婆母的無理要求。
他轉頭便下令,將婆母當初以孝道相、強塞給他的平妻,也就是被婆母當親女兒疼愛的親侄女,放出來親自照料婆母的飲食起居。
可誰也沒料到,這對姑侄也沒那麼同心同德嘛!
“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您這是實打實的喜脈啊!兩月有餘,脈象穩得很!”
王太醫的聲音剛落,前廳裏那股子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沉悶,瞬間被一聲尖銳的狂喜撕裂。
我那四十三歲的婆母梁明玉,鎮北侯府的主母,當年以金陵梁家嫡長女身份嫁進來的嬌小姐,手裏的赤金佛珠 “哐當” 一聲砸在紫檀木八仙桌上,滾得滿地都是。
她哪有半分中年婦人的穩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保養得宜的臉上紅得快要滴血,鬢邊的累絲金步搖都跟着晃得厲害。
“你再說一遍?!”
她聲音又尖又亮,帶着大小姐慣有的頤指氣使,哪是詢問,分明是着人再添一層喜,“老身這肚子裏,真是……真是嫡親的骨肉?”
“千真萬確!老夫人洪福齊天,這是老天垂憐啊!”
王太醫被她這架勢嚇得躬身更深,連聲道賀。
“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梁明玉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卻半點不見狼狽,反而透着股無法無天的驕縱,“夏雲織,你聽見沒有?”
她突然扭頭沖我喊,眼神裏滿是炫耀和施舍般的得意,“老身盼了二十三年,總算盼來了自己的嫡種!往後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這嫡子的!旁人再怎麼蹦躂,也配不上跟他相提並論!”
我垂着眼,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滿府上下誰不知道,夫君沈序臣是老侯爺跟通房生的,只因梁明玉嫁進來多年無所出,才被記在她名下,給了個嫡子的名分。
可這位梁大小姐,從來沒把沈序臣當自己人,平裏對他呼來喝去,對我更是百般挑剔,只因爲我們都 “沾了她的光”,卻填不滿她 “沒親生骨肉” 的心病。
如今她懷了孕,這心病成了榮耀,那股子囂張氣焰更是燒到了頭頂。
“賞!給我重重地賞!”
梁明玉叉着腰,活脫脫一副當年在梁家當大小姐的模樣,“王太醫賞百兩黃金,闔府上下每人三個月月例!今起,侯府大擺流水席,連擺七!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我梁明玉有嫡子了!”
丫鬟婆子們連忙跪地謝恩,嘴裏說着 “老夫人萬福”,眼神卻偷偷往我這邊瞟,有看熱鬧的,有同情的,還有些跟着梁明玉作威作福的,眼裏滿是幸災樂禍。
梁明玉得意夠了,才邁着八字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跟打量一件物件似的,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伸出塗着丹蔻的手指,想戳我的額頭,卻被我下意識地側身躲開。
“喲,翅膀硬了?”
梁明玉臉色一沉,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夏雲織,老身告訴你,別以爲占着世子妃的位置就安穩了。如今府裏的天,是老身的!”
她頓了頓,突然露出一抹算計的笑,“正好,老身懷了孕,身子金貴,府裏的中饋庶務,還有我孕期的湯藥、侍疾、食補,統統一應俱全,都交給你打理。”
我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就被她不耐煩地打斷:“你是世子正妻,這些本就是你的本分!老身不管你累不累,總之我腹中的嫡子不能有半點差池,你要是敢偷懶耍滑,或者讓我受了半點委屈,我扒了你的皮!”
這話霸道得不講理,廳裏的下人們都屏住了呼吸。
誰不知道梁明玉孕期金貴,她那大小姐脾氣,一點不順心就打罵下人,伺候她的人稍有差池就是輕則罰跪重則杖責,這哪是讓我管家,分明是把我往火坑裏推!
可我不能接。
我深吸一口氣,屈膝福了一福,聲音盡量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母親厚愛,兒媳愧不敢當。只是兒媳今晨也請了大夫診脈,已有兩月身孕,實在精力有限,怕是難以兩頭周全,耽誤了母親養胎。還請母親另擇穩妥之人,兒媳也好專心養胎,爲侯府綿延子嗣。”
話音剛落,整個前廳死一般的寂靜。
梁明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總是帶着戾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
她猛地提高了聲音,尖銳得刺耳:“你說什麼?你也懷了?!”
“是。”
我垂首,能感覺到身旁沈序臣瞬間繃緊的身體,還有他投來的、混合着驚喜與擔憂的目光。
“好啊!真是好得很!”
梁明玉怒極反笑,她後退兩步,重重地坐回主位的太師椅上,雙手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盞都晃了晃,“侯府的氣運都給你占了?老身好不容易懷上嫡子,你也敢湊這個熱鬧?夏雲織,你安的什麼心?!”
“母親息怒,兒媳只是……”
“只是個屁!”
梁明玉破口大罵,半點主母的體面都不顧,活脫脫一個撒潑的大小姐,“我告訴你,侯府絕不能有兩個孩子同年降生!我腹中的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是鎮北侯府未來的繼承人,金枝玉葉!你肚子裏的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庶出世子的種,也配跟我的嫡子搶時辰、分氣運?”
她刻意加重了 “庶出” 二字,狠狠剜了沈序臣一眼。
我看見夫君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母親!”
沈序臣霍然起身,將我護在身後,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火,“雲織是兒子的正妻,她腹中是兒子的嫡親骨肉,並非庶出!母親怎能如此說話!”
“嫡親骨肉?”
梁明玉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沈序臣,“沈序臣,你別忘了,你的嫡子名分是誰給你的!要不是我梁家當年幫襯着侯府,要不是我大度把你記在名下,你以爲你能坐世子之位?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你就該識趣點!你的孩子,晚幾年再生會死嗎?非要在這個時候擋我嫡子的路?”
她越說越激動,口劇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罵道:“夏雲織,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懷的孕,這胎必須落!爲了我嫡子的福運,爲了侯府的將來,你這孽種不能留!”
“母親!你太過分了!”
沈序臣怒喝一聲,臉色鐵青。
“過分?”
梁明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厲聲道,“周嬤嬤!去取落胎藥來!立刻!馬上!”
她這是臨時起意!剛診出自己懷孕,聽聞我也有孕,就立刻要置我腹中孩兒於死地!
周嬤嬤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老夫人剛得喜脈就要下此狠手,但她素來對梁明玉言聽計從,立刻躬身應道:“是,老夫人!” 轉身就往外走。
“母親!你不能這樣!”
我又驚又怒,渾身發抖,緊緊抓住沈序臣的衣袖,“那是您的親孫孫啊!您怎能爲了自己的孩子,就要害死他!”
“親孫孫?”
梁明玉嗤笑一聲,眼神狠厲如刀,“他也配!只有我腹中的才是沈家真正的血脈,是侯府的希望!你那孽種,就是個擋路石,早該除掉!”
周嬤嬤動作極快,不過片刻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汁快步回來,藥碗冒着熱氣,一股刺鼻的苦澀和腥氣彌漫開來,讓人作嘔。
“少夫人,喝了吧。”
周嬤嬤面無表情地走到我面前,語氣冰冷,“老夫人也是爲了侯府好,您就當是爲了老夫人的嫡子積德了。”
“我不喝!”
我驚恐地後退,躲在沈序臣身後,“我死也不喝!這是我的孩子,我絕不能了他!”
“由不得你!”
梁明玉厲喝一聲,“周嬤嬤,給她灌下去!出了事,我擔着!”
周嬤嬤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誰敢動她!”
沈序臣一聲怒喝,猛地一揮袖,將周嬤嬤手中的藥碗打翻在地。
“哐當” 一聲脆響,瓷碗碎裂,漆黑的藥汁潑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蜿蜒流淌,像一條猙獰的毒蛇。
“沈序臣!你反了天了!”
梁明玉氣得渾身發抖,指尖幾乎戳到沈序臣鼻尖,“你不過是個從妾室肚子裏爬出來的庶子!我忍辱負重將你養大,教你禮儀尊卑,可不是讓你忘了嫡庶有別!嫡子才是侯府正統,是尊貴血脈!你竟敢爲了一個女人,忤逆我?你這毒蠍心腸的東西,莫不是怕嫡子出生後奪了你世子之位,才暗中使壞!!”
“母親!”
沈序臣將我牢牢護在身後,挺拔的身軀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雲織是我明媒正娶的發妻,她腹中血脈承繼沈家香火。孝道我懂,生養之恩兒也不敢忘,但死自己的親孫孫,這不是孝道,是喪盡天良!您要是非要如此,那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他的話擲地有聲,震得整個前廳鴉雀無聲。
下人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連梁明玉都被他這從未有過的強硬姿態懾住了片刻。
沈序臣本不看她鐵青的臉色,轉頭沉聲下令,聲音清晰有力,傳遍前廳的每一個角落:“來人!去西院,把梁姨娘請過來!”
梁姨娘?
我心頭一跳。
那是梁沉茜,梁明玉嫡親的侄女,也是沈序臣的平妻。
去年,梁明玉以 “侯府子嗣單薄”“侄女貼心,能照顧表哥” 爲由,用孝道死死壓住沈序臣,硬是把她塞給了沈序臣做平妻。
沈序臣打心底裏厭惡她,從不踏足西院半步,只當她是侯府裏一個多餘的閒人。
而梁沉茜,平裏最會在梁明玉面前撒嬌賣乖,一口一個 “姑母” 叫得親熱,姑侄倆好得跟親母女似的。
此刻,沈序臣突然要把她請來?
梁明玉也反應過來了,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沈序臣,你想什麼?!”
沈序臣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梁姨娘是母親的親侄女,自幼在母親身邊長大,最是貼心懂事。如今母親有孕,金貴得很,自然該由至親之人親自照料。雲織有孕在身,精力不濟,實在擔不起這份重任。”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道:“梁姨娘是母親您親自選的人,又是平妻之位,如今母親需要人盡孝,她自然該沖在前面。母親當初把她塞給我,不就是想讓她在府裏多盡盡孝心,讓您舒心嗎?如今正是她盡孝的時候了。”
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梁明玉的臉上!
她想用孝道和主母的權勢我就範,沈序臣就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她最疼愛的侄女,那個她親手塞進來的平妻,硬生生推到她面前 “盡孝”!
梁明玉氣得口劇烈起伏,指着沈序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難看至極。
很快,穿着一身嬌豔海棠紅衣裙、妝容精致的梁沉茜被丫鬟引了進來。
她還不知道前廳裏發生的事,臉上帶着慣有的甜美笑容,嫋嫋婷婷地走過來,眼波流轉,先給梁明玉福了一福:“姑母,您找我呀?”
說着,她又轉向沈序臣和我,嬌滴滴地喚道:“夫君,姐姐。”
可當她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黑漆漆的藥汁,再看到梁明玉鐵青的臉色、沈序臣冰冷的神情,還有滿廳下人的噤若寒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神裏滿是茫然和不安。
“沉茜,”
沈序臣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母親有孕,是侯府的大喜事。只是母親年歲已高,這一胎需要萬分精心照料。你姐姐也懷了孕,不便勞累,從今起,母親孕期的一切事宜 —— 湯藥、飲食、起居、食補,還有母親平裏的侍疾,都由你全權負責。”
他目光銳利地盯着梁沉茜,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你是母親的親侄女,又是侯府的平妻,此事非你莫屬。你可要盡心盡力,不得有絲毫閃失,否則,便是對母親不孝,對侯府不忠。”
梁沉茜的臉色 “唰” 地一下白了。
她怎麼會願意?照顧一個高齡孕婦,還是梁明玉這種囂張跋扈、挑剔至極的大小姐脾氣?稍有差池,輕則被罵,重則被罰,甚至可能背上 “謀害嫡子” 的罪名,這簡直是把她往火坑裏推!
“姑母……我……”
梁沉茜本能地想推脫,可憐巴巴地看向梁明玉。
“怎麼?”
沈序臣立刻打斷她,語氣微涼,“梁姨娘是不願意伺候母親?還是覺得,母親平裏待你如親生女兒,如今母親需要你了,你反倒要推三阻四?”
這話太重了!“不孝” 的帽子扣下來,梁沉茜哪裏敢接?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來。
梁明玉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序臣用的是 “孝道” 和 “親情”,正是她最擅長的手段,她要是反對,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豈不是承認自己的侄女不孝?
“姑母,我……我願意。”
梁沉茜咬着牙,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能伺候姑母,是沉茜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