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這晚,公公在全家福的酒桌上敲了敲旱煙袋,清了清嗓子。
【眼下裝修行情不好,爲了讓咱們老陳家基業長青,今年的分紅得變變規矩。家裏誰出力多,誰就多拿;誰沒給家裏添光彩,誰就少拿,或者脆別拿!】
話音剛落,小叔子一家和剛回國的小姑子便爆發出歡呼聲。
“爸媽英明!以後我肯定給咱家賺大錢!”
“還是家裏心疼我,剛才媽塞給我的那個大紅包,夠我換個愛馬仕了!”
反觀坐在角落裏的我,手裏還捏着圍裙,周遭空氣仿佛凝固。
跟着我了十年工地的張叔,作爲外聘代表也來蹭這頓飯,此刻滿臉尷尬。
“秀華啊……這分紅單子上,是不是寫漏了?”
“你那欄後面……怎麼是一箱土特產……這也太……”
剛畢業跟着我跑現場的小徒弟,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師父,我媽還在醫院透析等着這筆獎金救命呢,您能不能跟強哥說說?”
脾氣最爆的包工頭大劉,“啪”地一聲摔了筷子。
“什麼玩意兒?!沒看到老爺子剛才怎麼說的嗎?這是點咱們嫂子呢!”
“拼死拼活一年,就分一箱爛蘋果?打發要飯的也沒這麼埋汰人的!”
手機震動,家族群裏彈出一條丈夫陳強發的消息,還特意@了我。
【老婆,今年你帶的那個工程隊雖然辛苦,但也沒給家裏生個一男半女,貢獻實在有限。爸媽說了,那箱老家運來的如嘎蘋果代表平平安安,你要好好反思,爭取明年給陳家留個後!】
我們工程隊十幾號人,不論嚴寒酷暑掛在腳手架上,到頭來,全隊只分到了那箱蘋果。
而從不進工地的丈夫和小叔子,手裏卻把玩着嶄新的寶馬車鑰匙,滿面紅光。
陳家別墅燈火通明,窗外的鞭炮聲震耳欲聾。
餐桌上擺着兩瓶茅台,還有兩斤重的澳洲大龍蝦。
公公陳建國坐在主位,抿了一口酒,拿煙袋敲了敲桌沿。
“行了,都靜靜,說正事。”
小叔子陳剛立刻把剝好的蝦仁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喊道:“爸,快發錢吧,我那車貸都快到期了。”
小姑子陳婷也跟着湊趣:“爸,媽剛才都給我發了大紅包,您可不能偏心。”
陳建國樂呵呵地指了指桌上那一疊厚厚的信封,還有幾把嶄新的車鑰匙。
“別急,今年的分紅,我有新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高了八度。
“今年裝修行情爛,咱們陳氏能撐住不容易。爲了基業長青,分紅得看貢獻。出力多的多拿,沒出力的少拿,甚至別拿。”
話音剛落,陳剛兩口子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陳剛拍着脯吼道:“爸媽英明!我明年肯定給咱家賺大錢!”
陳強也摟住陳建國的肩膀,笑得滿臉橫肉顫動:“爸,您真是我親爸。”
坐在席角的李秀華,手裏還捏着洗碗留下的圍裙,溼漉漉的,在這熱氣騰騰的屋裏顯得格外突兀。
跟着秀華了十年的包工頭大劉,今天作爲外聘工人代表,也被請來吃這頓飯。
此刻,大劉看着發到手裏的單子,臉色僵得像塊磚頭。
“老陳哥,這單子……是不是寫錯了?”
陳建國斜了大劉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
“大劉啊,你也是老員工了,多體諒公司的難處。”
大劉猛地站起身,手裏的分紅單被他拍在桌上。
“體諒?怎麼體諒?秀華妹子帶我們這幫兄弟,在錦繡家園的上沒沒夜守了半年!五百萬的純利啊!這單子上,秀華後面怎麼寫的是……一箱土特產?”
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強挑了挑眉,從兜裏掏出一把寶馬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金屬碰撞聲清脆刺耳。
“大劉,你嗓門大給誰聽呢?我老婆沒生出兒子,這對老陳家來說就是最大的失職。爸媽心疼她,特意從老家運了一箱紅富士,寓意平平安安。這情分,是錢能衡量的?”
秀華的小徒弟坐在旁邊,眼眶瞬間紅了。
“強哥,我媽還在醫院等着這筆獎金救命……今年我們工程隊十幾號人,沒歇過一個周末,就分一箱蘋果?”
“怎麼着?嫌少?”
陳剛冷笑一聲,把手裏的茅台杯子重重放下。
“那是爸媽的一片心意!你要是覺得少,去大街上要飯啊,看誰給你一箱果子吃!”
一直沒說話的婆婆王桂花,此刻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秀華啊,不是媽說你。這女人在家裏,掙再多錢沒個後,那也是斷了的。你看看陳剛家,老二都要生了,那是帶着男孫來的!這一分紅,當然要向未來的男丁傾斜。你多拿少拿,不都是在這個家裏嗎?”
李秀華死死盯着桌子中心那只紅彤彤的大龍蝦,視線有些模糊。
手機在圍裙兜裏震了一下。
她掏出一看,是陳強發在家族大群裏的消息,還特意艾特了她。
【老婆,今年你辛苦了,但貢獻有限。爸媽說了,如嘎蘋果代表平平安安,你要好好反思,爭取明年給陳家留個後!】
秀華抬起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陳強。
他的臉因爲酒精的作用顯得通紅,手裏把玩着寶馬鑰匙,眼神裏全是輕蔑。
“陳強,那五百萬利潤,有一分錢是你掙的嗎?”
秀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冰冷的針,扎進了熱鬧的空氣裏。
陳強嘴角的笑紋僵了一下。
“李秀華,你什麼意思?在這大過年的,你想找抽?”
“錦繡家園的,爲了趕工期,我帶人在腳手架上吃住了三個月。大劉的小指頭在工地被壓斷了,沒報工傷,就爲了給公司留利潤。你呢?”
秀華站起來,慢慢走到桌邊,直視着公公陳建國。
“您說出力多的多拿。陳剛負責采購,虛報賬單吃回扣三十萬。陳婷設計的圖紙尺寸全錯,返工賠了二十萬。還有陳強,這一年他的公關費報銷了一百二十萬。他公關到哪去了?洗腳城還是KTV?”
陳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
酒杯裏的茅台灑了一桌。
“夠了!李秀華,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我說誰貢獻大,誰就貢獻大!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來查賬!”
“對!李秀華,你別給臉不要臉!”
陳強跳起來指着秀華的鼻子罵,“沒陳家的平台,你就是個管工地的泥腿子!趕緊給爸道歉!”
秀華環視一周。
滿桌的美味佳肴,此刻在她眼裏像是一堆腐爛的屍體。
那些大劉帶出來的兄弟,一個個低着頭,拳頭攥得死白。
“好,這就是你們陳家的道理。”
秀華冷笑一聲,解下了腰間的圍裙,直接甩在了那箱蘋果上。
“這蘋果,留着給你們全家上墳用吧。”
“你說什麼?!”
王桂花發出一聲尖叫,作勢要撲過來。
“我說,這活我不了。”
秀華轉身看向大劉,“大劉,帶兄弟們走。這頓飯,咱們不蹭了。”
大劉猛地推開椅子,帶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秀華妹子,早該走了!這種沒良心的地方,多待一秒都嫌臭!”
五六個壯漢齊刷刷站起來,氣勢人。
陳建國臉色鐵青,指着門口吼道:“滾!都給我滾!李秀華,你今天踏出這個門,以後別求着回來!”
“放心。”
秀華走到玄關,推開沉重的別墅大門。
冷風夾着雪花瞬間灌了進來。
“以後陳家的爛攤子,請我我都不看一眼。”
大門關上的瞬間,秀華聽到了屋裏陳強那刺耳的咒罵聲。
“媽的,臭娘們,反了天了!離了咱們公司,我看誰敢給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