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歷九千八百七十三年,臘月十九。
昆侖原的雪下了整整七。
風從神玉山脈的冰川裂隙裏爬出來,裹挾着地脈深處滲出的寒氣,橫掠千裏凍土平原。待到撞上青雲城玄黑色的百丈城牆時,那風已磨出了棱角,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城西寒府,青瓦覆雪,檐角鎮宅的青銅鈴紋絲不動——那鈴已三十年未響過。
回廊深處,寒戰天背對庭院站着。這位寒家當代家主,蛻凡境巔峰的劍修,五指深深扣進廊柱。老鐵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混進青石板縫隙裏凍硬的冰晶中。
產房內傳出的痛吟,一聲比一聲短促。
像繃緊的弓弦將斷未斷。
“三個時辰了。”陰影裏,七長老的聲音澀如裂帛,“尋常婦人生產,何至於此?”
寒戰天沒有回頭。他盯着庭院中央那株枯死的“守族鬆”。三十年前,祖父寒山嶽隕落於北境寒鐵礦爭奪戰,消息傳回那夜,這棵三百年樹齡的靈鬆一夜枯黃。寒家世代鎮守西疆的榮光,隨那場調停之戰的血,一同滲進了昆侖原的凍土。
如今寒氏一族,明面上還頂着“鎮西侯”的世襲爵位,實則早已被排擠出青雲帝國權力中樞。朝堂上那些新貴,私下議論時總帶着幾分奚落:“寒家?戍土鍾三百年不鳴,與枯木何異?”
寒戰天扣緊的手指又陷進木柱三分。
寒家需要這個孩子。
不,是整個西陲三郡十六城,都需要一個變數。
混沌。
無光,無聲,無始無終。
寒雲初的意識浮沉在這片絕對的“無”中。前世的最後記憶,是實驗室裏粒子對撞機過載的刺眼白光,是肉身崩解時那種奇異的失重感——然後便是此刻,這溫暖、律動、被羊水包裹的黑暗。
他“存在”了。
存在於另一具軀體,另一個時空。
沉悶的心跳聲在耳畔轟鳴。雙重節奏:一個急促如戰鼓,屬於承載他的這具肉身之母;另一個……緩慢,厚重,仿佛來自大地深處,每一聲搏動都牽引着某種亙古的韻律。
便在此時,異變驟生。
意識深處,某樣東西“醒”了過來。
起初只是一點微光,灰蒙蒙的,似氣非氣,似光非光。那光在黑暗裏緩緩旋轉,漸次展開——化作一口鍾的虛影。
鍾壁斑駁,布滿天地初開時遺留的道痕。月星辰的軌跡尚未分明,地風水火的紋理混沌一片。鍾體表面,九道深可見骨的裂痕縱橫交錯,其中一道裂痕邊緣,沾染着暗金色的、仿佛涸萬古歲月的血跡。
混沌鍾。
寒雲初“認”出了它。並非通過視覺或記憶,而是靈魂深處某種本源的共鳴。這口鍾的烙印,不知何時已與他的真靈融爲一體。
鍾影輕震。
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波動”蕩漾開來。那波動掃過寒雲初的意識,將某些東西“喚醒”——不是記憶,不是知識,而是一種“認知方式”,一種理解世界本源的方法。
《太初道經》。
四字真名浮現在靈台,隨之而來的,是浩瀚如星海的經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是前世所知的骨架。而此刻涌入的經義,卻在這骨架之上,重構出血肉肌理。
“一”非虛指,是“太初之氣”,混沌未分時最本源的存續狀態。
“道生一”的過程,在經文中被逆向推演:萬物歸三,三歸二,二歸一,一歸道。
歸道的路徑,名爲“返本還源”。
寒雲初以學者本能消化着這些信息。經義的核心要義清晰顯現:煉化一切屬性靈氣爲太初之氣,重塑修行基。此道無視靈優劣,不循五行生克,直指本源。
然代價呢?
經文無載。但混沌鍾虛影上那九道裂痕,那抹暗金血跡,都在無聲訴說着什麼。鍾壁深處,一絲極淡的警兆傳來——仿佛曾有無數生靈踏上此途,最終皆湮滅於時光長河。
未及深思,外界劇變驟臨。
產房內,血腥氣混着藥香彌漫。
林婉躺在暖玉砌成的產床上,身下鋪着青雲帝國特有的“厚土錦”——昆侖原靈蠶絲織就,繡着混沌圖騰的簡化紋樣,傳聞能穩氣血、定神魂。但她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浸溼鬢發。
丹田處,青灰色的光不受控制地透體而出。那是寒家祖傳《戍土劍訣》修煉出的土屬性真元,此刻正如潰堤之水,瘋狂外泄。
“夫人……孩子卡住了。”首席穩婆聲音發顫,手在發抖,“不是胎位不正,是……是孩子周身有層看不見的‘壁障’。”
守在床邊的寒家女醫師,蛻凡境初期的木修,將靈力凝於指尖探入,臉色驟變:“不是壁障,是某種……‘域’。我的靈力觸之即潰,仿佛撞上了天地界壁。”
林婉咬破下唇,血珠滾落錦緞,竟被混沌紋樣悄然吸收。她用盡力氣看向床尾:“戰天……孩子在……保護自己……”
保護?
寒戰天一步踏入產房,不顧血污之氣。他半跪在床前,右手虛按妻子腹部,蛻凡境巔峰的真元如涓涓細流,小心翼翼探入——
刹那,異變陡生。
他的土屬性真元,如泥牛入海,消失在那層無形屏障中。下一刻,一股精純、厚重、卻又帶着某種“空無”特質的力量反哺回來,瞬間撫平林婉體內紊亂的氣血。
寒戰天瞳孔收縮。
未及細思,更大的異象降臨。
先是風止。
昆侖原永不止息的風雪,在寒府上空突兀地靜止。萬千雪花懸浮半空,形成一片詭異的白色帷幕。
然後是色褪。
天色並未變暗,而是周遭一切色彩——朱牆青瓦、枯樹積雪、廊下燈籠的紅光——都在迅速褪去,向某種原始的灰白回歸。庭院、樓閣、人影,都像是浸入了年代久遠的水墨畫卷。
“天地失色?!”回廊裏的七長老失聲驚呼,老眼圓睜,“這是……混沌氣象!”
寒氏祖籍有載:混沌者,無形無質,包容萬有,顯化時天地歸樸,色彩不存。
但那是國獸混沌的傳說!怎會出現在一個嬰孩降世之時?
胎中,寒雲初感到混沌鍾自發形成的屏障正在瓦解。
不是崩潰,是“內斂”。
所有外顯的異象,如同退般縮回他幼小的軀體。鍾影在靈魂深處輕震一擊,將最後一絲太初之氣的波動徹底鎖死。
就在這一刻,他與外界建立了完整的“連接”。
冰涼空氣涌入肺葉的刺痛。
皮膚接觸羊水的黏膩。
以及——天地間無處不在的、躁動的“存在”。
靈氣。
他能“看見”它們:土黃色的地脈靈氣從昆侖原深處蒸騰而起,在寒府地底匯聚成淡金色溪流;青灰色的風靈氣裹挾雪末,在靜止空中凝成詭異旋渦;還有無數細微的、屬性各異的靈光,如億萬螢火,充斥每一寸空間。
而他體內,《太初道經》自發運轉。
臍下三寸,一處虛無的“點”被悄然開辟——那不是此世認知中的丹田。那是一個“奇點”,漆黑,寂靜,微小如芥子,卻蘊含着讓寒雲初靈魂震顫的“無限可能”。
涌入體內的駁雜靈氣,在觸及奇點的瞬間,被混沌鍾虛影掠過。五行屬性被剝離,雜質被淬煉,最終化作一縷灰蒙蒙的、似氣非氣似光非光的存續。
太初之氣。
第一縷太初之氣誕生的刹那,寒雲初“聽”見了世界的低語。
那是地脈深處岩層擠壓的轟鳴。
是風雪在千裏外重新開始移動的摩擦。
是寒府地下密室中,某件沉寂多年的法器感應到同類氣息時發出的微鳴。
也是母親林婉終於鬆懈下來、那聲混雜着疲憊與狂喜的呼喊:
“出來了——!”
寒雲初被倒提着拍打腳心。
前世的知識讓他明白這是必要程序。他試圖控制聲帶,卻只發出一串含糊的咕嚕。直到穩婆第三次拍下,肺部空氣被擠壓,他被迫吸入此生第一口真實的、冰冷的空氣——
“哇啊——!”
嬰啼清亮,撕裂寒府上空的寂靜。
幾乎同時,懸浮的雪落下了。褪去的色彩如水般回歸。世界重新變得“真實”,仿佛剛才那場混沌異象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寒戰天接過裹在厚土錦中的兒子,手臂竟有些微顫。嬰孩閉着眼,皮膚泛着胎脂的淡紅,眉心卻有一道極淡的、灰白色的豎痕,細看時又仿佛只是光線錯覺。
“混沌痕……”七長老湊近,昏花老眼裏迸出精光,“族史記載,先祖隨林風大帝平定中州時,曾目睹混沌顯聖,聖獸額間便有此類道紋!此子……此子或得國獸眷顧!”
寒戰天沒說話。他凝視着兒子,劍修敏銳的感知告訴他:那道痕裏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氣息,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空”。但這空,卻比任何實質力量更讓他心悸。
林婉虛弱地伸出手:“給我……看看……”
話音未落,第二重異象降臨。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天地變色。
是“震動”。
並非地動山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作用於存在本身的震顫。寒府所有人——從蛻凡境的家主到毫無修爲的仆役——在同一瞬間,靈魂深處傳來一聲“鍾鳴”。
那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
是法則的共振。
鍾鳴過處,寒府地底深處,那件塵封多年的法器驟然蘇醒!
轟——!
金光沖天而起,穿透地層、磚石、木梁,在府邸上空凝成一口古樸巨鍾的虛影!鍾壁上,月星辰的軌跡緩緩流轉,地風水火的紋理隱約奔涌,雖模糊不清,卻散發出鎮壓八荒六合的煌煌威壓!
“祖器‘戍土鍾’?!”七長老噗通跪倒,老淚縱橫,“三百年了……自老家主隕落,戍土鍾靈性自封,再未響應過寒家血脈召喚……天不亡我寒氏!天不亡我寒氏啊!”
寒戰天抱着兒子,仰望着那口與家族命運緊密相連的鍾影。他感到懷中嬰孩的身體微微發熱,眉心灰痕閃過一瞬幾乎不可察的流光。
戍土鍾虛影持續了九息。
九息之後,鍾影潰散,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如雨落下。光點觸及寒府建築、草木、人身時,悄然滲入。枯死的守族鬆顫抖了一瞬,枝頭竟冒出一粒針尖大小的綠芽。
寒戰天深吸一口氣,將兒子輕輕放在妻子枕邊。他轉身,對着滿府或跪或立、神情激動茫然的族人,聲音沉穩如昆侖山岩:
“今之事,列爲我寒氏最高機密。凡泄露半字者,逐出宗族,廢修爲,永世不得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七長老:“七叔,請開啓祖祠‘瞞天大陣’。在雲初滿月前,寒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進出。”
“那……皇城司若來問?”有執事低聲問。
“就說——”寒戰天看向窗外,風雪已重新呼嘯,“寒某偶得古寶殘片,閉關煉化,引動些許異象。”
謊言粗糙,但足夠了。青雲城每都有修士突破、煉器、煉丹引發的動靜,只要不是動搖國本的聖境天劫,皇城司那些鷹犬不會深究。
族人領命退去。產房內只剩下夫妻二人,與剛剛睜眼的嬰孩。
林婉輕撫兒子臉頰,指尖溫暖:“戰天,你看到了嗎?他睜眼了。”
寒雲初確實睜眼了。
新生兒模糊的視野裏,兩張關切的面容逐漸清晰。男子劍眉星目,眉宇間壓抑着深沉憂慮與隱秘期待;女子臉色蒼白,眼底卻漾着如釋重負的溫柔。
而在他們身後,寒雲初“看見”了更多。
房屋梁柱間流轉的土屬性靈紋,庭院地底蜿蜒的地脈支流,昆侖原上空縱橫交錯的靈氣脈絡,以及——極遠處,青雲城中央,那貫通天地、承托着整個帝國氣運的……
青雲天柱的虛影。
嬰兒眨了眨眼。
混沌鍾的烙印在靈魂深處輕輕震蕩,太初之氣在奇點內緩緩旋轉。前世的科學理性與此世的玄妙道韻,兩條奔涌長河,在此刻悄然交匯。
寒雲初張開嘴,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