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之上有頑徒》
第一章 撿到個小麻煩
青雲山的雲霧，像是被老天爺揉碎了的棉花糖，懶洋洋地趴在連綿的峰巒間。主峰紫霞峰的半山腰，有座不起眼的小院，院牆是用青石壘的，牆頭上爬着幾株半死不活的何首烏，葉子蔫巴巴地打着卷，一看就知道主人不怎麼上心打理。
院內，一個穿着灰布道袍的青年正蹲在石階上，手裏拿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着地上的螞蟻洞。他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劍眉星目，本該是英氣逼人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裏總帶着點沒睡醒的迷茫，配上略顯凌亂的發髻，活脫脫一個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懶漢。
這青年名叫李田所，是青雲山最沒存在感的弟子。倒不是他資質差，實在是他拜的師父太“特別”。他師父是青雲山輩分極高的玄塵真人，據說年輕時叱吒風雲，可不知怎的，近百年來竟躲在這小院裏，除了偶爾曬曬太陽，就是對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發呆，連門都懶得出。
“我說師父，您老能不能別對着槐樹瞅了？再瞅它也不能給您結出個蟠桃來啊。”李田所扒拉夠了螞蟻，仰頭看向坐在竹椅上的老道。
玄塵真人須發皆白，臉上布滿皺紋，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慢悠悠地轉了轉手裏的紫砂杯，淡淡道：“你懂什麼？這槐樹通靈性，老夫在跟它探討天道呢。”
李田所翻了個白眼：“探討？我看您是在跟它比誰更能曬太陽吧。”
玄塵真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懂什麼？這叫靜修。大道至簡，有時候坐着不動，比你瞎練那些劍法有用多了。”
“得了吧師父，”李田所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您都在這兒‘靜修’五十年了，也沒見您修成個仙啊。倒是我，跟着您，除了會挑水劈柴，就是會跟螞蟻聊天，再這麼下去，我怕是要成青雲山第一個被餓死的弟子了。”
玄塵真人捋了捋胡須，慢悠悠道：“餓死？你這小子，每天偷偷摸摸去廚房拿的饅頭還少嗎？上次被廚娘發現，追得你繞着紫霞峰跑了三圈，最後還是老夫出面，才把你那點破事壓下去。”
李田所老臉一紅，梗着脖子道：“那不是您老人家辟谷，我總不能跟着您喝西北風吧？再說了，廚娘的饅頭蒸得是真不錯，尤其是紅糖餡的，那叫一個……”
“咳咳！”玄塵真人咳嗽兩聲，打斷了他的話，“說正事。你今日不是要去山下采購嗎？還不快去？再晚些，鎮上的鋪子該關門了。”
“哦對，差點忘了。”李田所一拍腦門，轉身就要進屋拿錢袋，剛走兩步，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像是個小孩子在哭，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裏發緊。
“嗯？”玄塵真人眉頭微挑，“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小孩哭聲？”
李田所也停下了腳步，側耳聽了聽：“好像是從院門外傳來的。師父，要不要去看看？”
玄塵真人沉吟片刻，道：“去看看吧，別是什麼野獸作祟。”
李田所應了一聲，快步走到院門口，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門剛打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嗖”地一下擠了進來，緊接着，一陣更響亮的哭聲炸響在院子裏。
李田所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見門口站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沾滿了泥污，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卻噙滿了淚水，一抽一抽地哭着，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你……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李田所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小女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抽噎着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哭。
玄塵真人也走了過來，打量着小女孩，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孩子身上……有靈力波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修仙者的氣息。”
李田所一愣：“修仙者？這麼小的孩子？”
就在這時，小女孩似乎哭累了，抽噎聲漸漸小了下去，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抓住了李田所的衣角，小聲道：“哥哥……我餓……”
李田所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看了看小女孩髒兮兮的小臉，又看了看她那雙渴望的眼睛，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個早上剛從廚房“順”來的紅糖饅頭，遞了過去：“喏，吃吧。”
小女孩眼睛一亮，一把搶過饅頭，也顧不上擦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偷吃東西的小鬆鼠。
李田所看着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轉頭對玄塵真人說：“師父，這孩子看樣子是迷路了，咱們該怎麼辦？”
玄塵真人摸着胡須，若有所思道：“看她的穿着，不像是哪個修仙世家的孩子。可她身上又有靈力，倒是奇了。”他頓了頓，看向小女孩，“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裏？爹娘呢？”
小女孩嘴裏塞滿了饅頭，含含糊糊地說：“我……我叫念念……我找不到爹娘了……”說着，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念念？”李田所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名字倒是挺好聽的。那你記得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嗎？”
念念搖了搖頭，大眼睛裏滿是茫然：“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一直在走，走了好久好久，然後就聽到這邊有聲音，就跑過來了……”
李田所撓了撓頭，看向玄塵真人：“師父，這咋辦？總不能把她扔在這兒吧？”
玄塵真人嘆了口氣：“罷了，先讓她在這兒住下吧。等過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打聽出她的來歷。”
李田所一聽，頓時苦了臉：“啊？住這兒？師父，咱們倆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再添一張嘴，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玄塵真人白了他一眼：“你少去廚房拿兩個饅頭，不就有了？再說了，這孩子身上有靈力，說不定是個好苗子，收留下來，說不定以後能給你當個小師妹，幫你幹活呢。”
“小師妹？”李田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念念，“師父，您看她這資質，真的能修仙？”
玄塵真人捋着胡須，慢悠悠道：“不好說。不過，能在這青雲山附近存活下來，還能找到咱們這小院，也算是一種緣分。先留下吧，觀察觀察再說。”
念念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話，停止了哭泣，睜着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田所和玄塵真人，小手還緊緊攥着吃了一半的饅頭。
李田所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樣子，心裏的那點不情願也煙消雲散了。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頭，笑道：“行了念念，別哭了，以後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我叫李田所，你可以叫我田所哥哥。這位是我師父，玄塵真人，你叫他玄塵爺爺就行。”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小聲叫道：“田所哥哥……玄塵爺爺……”
玄塵真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嗯，好孩子。田所，帶她去洗洗臉，再找件幹淨的衣裳給她換上。”
“好嘞。”李田所應了一聲，拉起念念的小手，“走，念念，哥哥帶你去洗臉。”
念念乖巧地跟着李田所往屋裏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玄塵真人，又看了看院子裏的老槐樹，大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隨即又被好奇取代。
玄塵真人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喃喃道：“這孩子……不簡單啊……”
李田所帶着念念進了屋，找了塊幹淨的布巾，又倒了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她擦臉。擦去臉上的泥污後，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哇，念念，你長得真好看啊。”李田所忍不住贊嘆道。
念念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道：“謝謝田所哥哥。”
李田所笑了笑，又在自己的衣櫃裏翻了半天，找出一件他小時候穿的、相對小巧些的灰色道袍，遞給念念：“喏，這是哥哥以前穿的衣裳，你先湊合一穿吧，等明天哥哥下山，再給你買身新的。”
念念接過衣裳，乖巧地說：“謝謝田所哥哥。”
“不客氣，你自己換衣裳吧，我在外面等你。”李田所說着，轉身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他靠在門框上，心裏琢磨着：這下好了，平白無故多了個小麻煩。不過，這小丫頭倒是挺可愛的，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家的孩子，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青雲山來……
正想着，屋裏傳來“哎呀”一聲，緊接着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李田所連忙推門進去：“怎麼了念念？”
只見念念站在原地，手裏拿着那件道袍，小臉皺成了一團，地上還掉着一只鞋子。她看着李田所，委屈地說：“哥哥，這衣裳……好難穿啊……”
李田所看着她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傻丫頭，來，哥哥幫你穿。”
他走上前，耐心地幫念念把道袍穿上。小家夥的身子小小的，道袍穿在她身上，顯得鬆鬆垮垮的，袖子太長，都快拖到地上了，看起來滑稽又可愛。
“好了，”李田所幫她理了理衣襟，“雖然大了點，但總比你身上這件幹淨。走吧，咱們出去，看看師父有沒有什麼吩咐。”
念念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住李田所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着他走出了房間。
院子裏，玄塵真人依舊坐在竹椅上，手裏拿着那只紫砂杯，眼神落在院門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師父，念念換好衣裳了。”李田所說道。
玄塵真人回過頭，看到穿着寬大道袍的念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嗯，不錯。念念，過來，讓爺爺看看。”
念念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田所，見他點了點頭，才慢慢走到玄塵真人面前，仰着小臉看着他。
玄塵真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就在他的手碰到念念頭頂的那一刻，念念的身體突然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玄塵真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手，笑道：“好孩子，以後就在這兒安心住下吧。田所，你以後多照看她點。”
“知道了師父。”李田所應道。
就在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灑在院子裏，給老槐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得這小院寧靜祥和。
念念看着天邊的晚霞，突然指着天空，興奮地叫道：“哥哥，你看，那雲彩像不像棉花糖？”
李田所抬頭一看，忍不住笑了：“還真有點像。怎麼，念念想吃棉花糖了？”
念念用力點頭：“想！以前娘親給我買過，甜甜的，可好吃了。”
提到娘親，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小嘴微微撅起，像是又要哭了。
李田所連忙轉移話題：“那等明天哥哥下山，給你買一大串棉花糖，好不好？比天上的雲彩還大的那種。”
“真的嗎？”念念眼睛一亮，瞬間又開心起來。
“當然是真的，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李田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嘻嘻，謝謝田所哥哥！”念念笑得像朵花一樣。
玄塵真人看着眼前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端起紫砂杯，輕輕抿了一口。夕陽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似乎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心裏暗道：或許，這個小丫頭的到來，並不是什麼壞事。這沉寂了太久的小院，也該添點生氣了。
只是，他總覺得，這個叫念念的小女孩，身上藏着許多秘密。那雙看似純真無邪的眼睛裏，似乎藏着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而李田所，此刻正沉浸在即將有個小師妹（或許是小麻煩）的新奇感中，完全沒注意到師父眼中的深意，也沒察覺到念念偶爾流露出的異樣。他只覺得，這個撿來的小丫頭，雖然麻煩了點，但好像……還挺可愛的。
夜幕降臨，青雲山漸漸被黑暗籠罩，只有點點星光在天空中閃爍。小院裏，李田所給念念鋪好了床，又給她拿了個新的饅頭當晚飯。念念吃飽喝足，很快就趴在床上睡着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着一絲甜甜的笑意，像是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李田所坐在床邊，看着她熟睡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這個小丫頭會在這兒住多久，也不知道她的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活，恐怕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平靜了。
他站起身，輕輕帶上門，走到院子裏。玄塵真人還坐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師父，念念睡着了。”李田所輕聲道。
玄塵真人“嗯”了一聲，沒有回頭：“田所，你覺得這孩子怎麼樣？”
李田所想了想，道：“挺可愛的，就是有點怕生。不過，好像挺乖的。”
玄塵真人沉默了片刻，道：“她身上的靈力很奇怪，不像是咱們青雲山的功法，也不像是其他幾大門派的。更像是……一種很古老、很純粹的力量。”
李田所愣了一下：“古老？純粹？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孩子不簡單。”玄塵真人轉過頭，看着他，“你以後跟她相處，要多留個心眼。但也不用刻意防備，畢竟她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了師父。”李田所點了點頭，心裏卻更加好奇了。這個撿來的小丫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夜色漸深，山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李田所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困了。
“師父，夜深了，該歇息了。”
玄塵真人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緩緩道：“再坐會兒。你先去睡吧。”
李田所也不強求，轉身進了屋。
院子裏，只剩下玄塵真人和那棵老槐樹。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端起紫砂杯，對着月亮，輕輕說了一句：“老朋友，你說……這天下，是不是又要變了？”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而在李田所的房間裏，原本熟睡的念念，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完全沒有了白天的純真和膽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深邃。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的風聲，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輕聲呢喃道：“青雲山……玄塵真人……李田所……有意思……”
說完，她又閉上眼睛，很快就再次進入了夢鄉，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夜，依舊深沉。而屬於李田所、玄塵真人和這個叫念念的小女孩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