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雲歷九千八百七十三年,正月廿一。

寧遠帝國,鐵血城北三十裏,黑風隘口。

雪在這裏不是飄落的,是被風撕碎了從地上卷起來,混着沙礫和凍土,打得人臉生疼。隘口兩側的山崖如刀劈斧鑿,的岩石在萬年風雪侵蝕下泛着鐵青色,這便是“寒鐵岩”——寧遠帝國特有的礦脈,堅硬逾金,是煉制兵甲的上品材料。

此刻,隘口內駐扎着連綿軍帳。

帳皆玄黑,以寒鐵爲骨,覆以冰原巨犀皮,旗杆上飄揚的旌旗繡着一頭踏火麒麟——寧遠帝國國獸,也是皇室親軍“寒鐵衛”的徽記。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炭是“炎心炭”,采自飛煙帝國火山深處,一塊可燃三不滅。盆邊圍坐着三人。

主位是個中年將領,面如刀削,眉間一道豎疤從額角斜劃至顴骨,那是二十年前與大唐帝國邊境沖突時留下的。他未着甲胄,只穿一件玄色錦袍,袖口繡着細密的金線麒麟紋。

寧遠帝國鎮北將軍,趙鎮嶽。法相境巔峰,執掌北境兵權三十年。

左側是個枯瘦文士,裹着厚厚的白熊皮大氅,手裏捧着一方暖玉,指尖在玉面上輕輕敲擊。每敲一下,玉面便浮現幾行字跡,旋即又隱去。

影衛北境指揮使,章懷素。歸真境初期,擅推演,通謀略。

右側則是個年輕小將,約莫二十出頭,一身赤紅鱗甲與帳中玄黑基調格格不入。他坐得筆直,腰間佩劍的劍鞘上,鳳凰紋在炭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飛煙帝國三皇子親衛統領,炎烈。蛻凡境後期,三皇子炎天燼的心腹。

“趙將軍,”章懷素先開口,聲音如碎冰相撞,“寒鐵衛已在此駐扎三。再不動身,恐生變數。”

趙鎮嶽端起鐵杯,抿了一口烈酒。酒是北地特有的“燒魂釀”,入喉如刀割,他面不改色:“章先生急什麼?三千寒鐵衛南下,總要有個由頭。”

“青雲帝國西陲寒家,私藏混沌遺寶,意圖不軌。”炎烈接話,語氣斬釘截鐵,“這由頭還不夠?”

“混沌遺寶?”趙鎮嶽笑了,笑容扯動臉上疤痕,顯得猙獰,“飛煙帝國的情報倒是靈通。但章先生,你我皆知,真正讓陛下下旨的,不是那虛無縹緲的遺寶。”

章懷素敲擊暖玉的手指停了。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章懷素緩緩道:“青雲學宮介入,給了寒家那孩子預備弟子令。陛下擔心……混沌之氣若被學宮所得,青雲帝國氣運將再續三百年。”

“所以就要我三千兒郎去送死?”趙鎮嶽放下鐵杯,杯底在鐵案上磕出悶響,“青雲學宮那位宮主,三百年前便是聖境。他若發怒,你這歸真境或許能逃,我這些兄弟,一個都活不了。”

“將軍多慮了。”章懷素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帛書,緩緩展開。

帛書邊緣繡着五爪金龍,正中是一行朱砂御筆:

“朕聞西陲有異,混沌之氣沖霄,此乃國運之爭。着鎮北將軍趙鎮嶽率寒鐵衛三千,南下‘協防’。若遇學宮阻攔……可酌情處置。”

最後四字,“酌情處置”,朱砂淋漓,力透紙背。

趙鎮嶽盯着那四字,良久,忽然大笑:“好一個酌情處置!陛下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笑罷,他猛灌一口烈酒,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犀皮門簾。

風雪灌入。

帳外,三千寒鐵衛已在集結。

這些士卒皆身高八尺以上,着全套玄鐵重甲,甲片以秘法淬煉,薄如蟬翼卻堅逾精鋼。每人腰間佩刀,刀長四尺三寸,刀身狹直,是寧遠帝國特有的“破甲直刀”,專破修士護體靈光。

他們靜立在風雪中,呼吸幾乎同步,三千人如同一人。

這是真正的百戰精銳,每個人手上至少沾染過十名同階修士的鮮血。

“看見了嗎?”趙鎮嶽指着軍陣,聲音低沉,“這些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兄弟。他們可以死在戰場上,可以死在妖獸口中,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章懷素走到他身側,輕聲道:“將軍,陛下許諾,此事若成,北境三郡的靈石礦脈開采權,歸趙家百年。”

趙鎮嶽身體一僵。

北境三郡的靈石礦脈,那是寧遠帝國三分之一的靈脈儲量。百年開采權,足以讓趙家從將門世家,一躍成爲帝國頂尖的修仙豪門。

代價呢?

是三千寒鐵衛的性命,是與青雲學宮結下的死仇,更是……將一個剛滿月的嬰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趙鎮嶽閉上眼。

風雪拍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當他再睜眼時,眼中已無猶豫。

“傳令。”他轉身,聲音如鐵石交擊,“寒鐵衛拔營,南下青雲帝國西陲。目標——昆侖原,寒家。”

“諾!”

三千人齊聲應和,聲浪震得隘口積雪簌簌落下。

軍陣開拔。

鐵蹄踏碎凍土,玄甲映着雪光,如一條黑色巨蟒,蜿蜒向南。

同一時辰,青雲城,寒府祖祠。

燭火搖曳。

七長老攤開一張古樸的皮質地圖。地圖泛黃,邊緣已有破損,但上面用朱砂繪制的線條依舊鮮豔如血。

這不是普通的地圖。

是寒家世代守護的“昆侖原地脈圖”。

圖上,以寒府爲中心,向外輻射出三十六條主脈,三百六十條支脈,細如蛛網,密布整個西陲三郡。每一條靈脈的走向、節點、靈氣濃度,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圖的正中,寒府所在的位置,有一個醒目的紅點。

紅點旁用小篆標注:

“混沌節點,先天之竅,地脈之源。”

“這張圖,”七長老枯瘦的手指劃過那些朱砂線條,“是寒家初代鎮西侯,寒破軍老祖宗所繪。當年他隨林風大帝平定中州,發現昆侖原地下,藏着一處先天混沌節點。”

寒戰天凝視圖紙:“所以寒家世代鎮守西陲,不是爲了那點軍功,而是爲了……看守這個節點?”

“正是。”七長老點頭,“混沌節點,每隔千年會噴發一次‘混沌汐’。汐所過之處,萬物歸源,靈氣回溯。上一次噴發是在九百七十年前,當時……”

老人頓了頓,眼中浮現敬畏:“當時昆侖原上,一夜之間誕生了三處洞天福地,五條上品靈石礦脈。但也引發了五大帝國的爭奪,死傷無數。”

李清風站在一旁,聞言若有所思:“所以寒家鎮守此處,既是爲了守護機緣,也是爲了……壓制節點,不讓它提前噴發?”

“壓制不住。”七長老苦笑,“混沌節點乃天地造化,非人力可制。寒家能做的,只是在節點活躍時,以戍土鍾鎮壓地脈,引導汐流向,盡量減少對凡人國度的沖擊。”

他指向地圖上寒府的位置:“雲初降生那,節點異常活躍。戍土鍾自鳴,與其說是鍾靈蘇醒,不如說是……節點在呼喚同類。”

“同類?”寒戰天皺眉。

“混沌之氣。”七長老看向暖閣方向,“那孩子體內的混沌本源,與節點同源。節點感應到了,所以躁動。”

李清風忽然問:“若寧遠帝國的軍隊真打過來,我們能守多久?”

七長老沉默片刻,指向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寒府本身有瞞天大陣,可擋法相境以下攻勢三。若啓用祖祠地脈大陣,配合戍土鍾,或許能撐七。”

“七之後呢?”

“地脈枯竭,大陣崩毀。”七長老聲音平靜,“寒家上下,皆戰死。”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祖祠內的空氣凝重如鐵。

寒戰天握緊腰間劍柄:“沒有援軍?”

“青雲城的那些世家,巴不得寒家倒下,好瓜分西陲資源。”七長老搖頭,“皇室……陛下派影衛來探查,態度曖昧。至於其他帝國——”

他看向李清風:“青雲學宮能出手嗎?”

李清風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學宮規矩,不介入五國紛爭。我此行只是送預備弟子令,若親自出手對抗寧遠帝國軍隊,便是壞了規矩。”

“那雲初……”

“我會帶他走。”李清風斬釘截鐵,“若真到了城破那一刻,我會以學宮弟子身份,帶寒師弟離開。這是宮主給我的密令。”

寒戰天和七長老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至少,兒子能活下來。

“不過,”李清風話鋒一轉,“在城破之前,我們還能做些準備。”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籙,遞給七長老:“這是學宮的‘千裏傳訊符’,可跨越萬裏傳信。請七長老聯系所有能聯系的力量——大唐帝國、玉清帝國、飛煙帝國,甚至……青雲帝國內部,那些與寒家有舊交的勢力。”

“他們會來?”寒戰天問。

“不會。”李清風搖頭,“但他們至少會知道,寧遠帝國要對一個身負混沌之氣的嬰孩下手。混沌本源,對那些困在瓶頸多年的老怪物而言,意味着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七長老接過玉符,若有所思:“你想把水攪渾?”

“水越渾,我們越有機會。”李清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寧遠帝國想獨吞混沌本源,也要問問其他四國答不答應。”

祖祠外,風雪呼嘯。

戍土鍾忽然無風自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鍾壁上,那道三百年前的裂痕,在燭火映照下,似乎……愈合了一絲。

子時,東暖閣。

燭光如豆。

林婉坐在搖籃邊,手裏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布料是青雲帝國特有的“厚土錦”,她正在袖口繡上戍土鍾的簡化紋樣。

針線穿引,動作輕柔。

寒雲初醒着。

嬰孩的身體限制了他的行動,但意識深處,那片混沌氣海正緩緩旋轉。太初之氣如星雲流轉,每一次運轉,都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息滲入四肢百骸。

他在“長大”。

不是肉體意義上的成長,而是某種存在的“濃度”在增加。眉心那道灰痕,此刻溫潤如暖玉,在昏暗燭光下泛着淡淡微光。

林婉忽然放下針線。

她俯身,輕輕撫摸兒子眉心。

“雲初,”她低聲說,聲音溫柔,“娘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你將來要走怎樣的路。但娘知道,你是娘的兒子,這就夠了。”

嬰孩眨了眨眼。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着母親溫柔的面容,也倒映着……靈魂深處,那口青銅古鍾的虛影。

鍾影輕輕一震。

一絲極淡的、灰蒙蒙的氣息,從寒雲初眉心灰痕逸出,悄無聲息地融入林婉指尖。

林婉身體微顫。

她感覺到一股溫潤的力量從指尖滲入,沿着經脈流淌,最後匯入丹田。那力量不狂暴,不霸道,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滋養着她因生產而受損的本源。

枯竭的經脈,開始復蘇。

蒼白的臉色,泛起一絲紅潤。

“這是……”林婉愣住。

暖閣門被推開。

寒戰天走了進來,見妻子氣色好轉,先是一怔,隨即察覺到那縷尚未散盡的混沌之氣。

“雲初在幫你療傷?”他快步走到搖籃邊。

林婉點頭,眼中含淚:“這孩子……他什麼都知道。”

寒戰天俯身看着兒子,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這一個月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伸手想摸兒子臉頰,又在半途停住,“不愧是我寒戰天的兒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清風的聲音響起:“寒將軍,七長老,有消息了。”

三人對視一眼,寒戰天起身開門。

李清風站在門外,手裏拿着那枚青玉傳訊符。符籙表面浮現一行行小字,字跡流轉,明滅不定。

“大唐帝國回信了。”李清風念道,“青龍衛已秘密集結於邊境,若寧遠軍隊越過‘蒼龍江’,大唐將依《五國會盟條約》第九條,以‘維護邊境穩定’爲由介入。”

“蒼龍江……”寒戰天看向牆上懸掛的疆域圖。

那是青雲帝國與大唐帝國的界河,距昆侖原八百裏。寧遠軍隊若真打過來,必然要經過那裏。

“玉清帝國呢?”

“白氏商行傳來密信。”李清風繼續念,“玉清皇室已派‘天池衛’三千,陳兵西境。名義上是例行演練,實則……是在觀望。”

觀望。

等一個出手的契機,或是一個撤退的理由。

“飛煙帝國呢?”七長老問。

李清風沉默片刻:“炎烈已回到飛煙使團駐地。三皇子炎天燼……親筆寫信給寧遠皇帝,提議兩國‘共探混沌之秘’。”

“他想分一杯羹。”寒戰天冷笑。

“不只是分羹。”李清風收起傳訊符,“炎天燼此人,野心極大。他若介入,局面會更亂,但對我們而言……亂中或可求生。”

暖閣內一時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半晌,七長老緩緩道:“所以現在,我們是在等。等寧遠軍隊越過蒼龍江,等大唐介入,等玉清表態,等飛煙攪局。”

“還要等一個人。”李清風忽然道。

“誰?”

“青雲學宮,宮主。”李清風望向東南方向,那是青雲城核心區域,“宮主三前開始閉關,推演天機。若他出關時認定寒師弟值得學宮破例,那……”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明。

若宮主親自開口,別說三千寒鐵衛,就是寧遠皇帝親至,也得掂量掂量。

“什麼時候出關?”寒戰天問。

“不知。”李清風搖頭,“推演天機,短則三,長則三月。我們等不起。”

是啊,等不起。

寧遠軍隊的鐵蹄,不會因爲誰在閉關就停下。

寒戰天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灌入,燭火劇烈搖晃。

雪夜中,遠方的昆侖天柱只露出朦朧輪廓,如一支撐天地的巨梁。

而天柱之下,寒府如滄海一粟。

“那就戰吧。”寒戰天聲音平靜,卻透着斬金截鐵的決絕,“寒家守了西陲三百年,從未畏戰。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轉身,看向搖籃中的兒子。

嬰孩正睜着眼,漆黑的雙瞳在燭光下,倒映着父親堅毅的面容。

父子對視。

仿佛有某種無聲的傳承,在這一刻完成。

正月廿三,醜時。

寧遠帝國寒鐵衛,已越過兩國邊境線三百裏。

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青雲帝國西陲駐軍,早在三前接到皇城密令:“若遇寧遠軍隊南下,不得阻攔,退守二線。”

這是裸的放棄。

趙鎮嶽騎在一頭“冰原犀”背上,這巨獸高兩丈,披着厚重的骨甲,每一步踏下,地面都爲之震顫。他手裏拿着最新的斥候回報:

“前方五十裏,蒼龍江。對岸有大唐帝國青龍衛旗幟。”

“江面呢?”

“江面已封凍,冰層厚三尺,可通行重騎。”

趙鎮嶽抬頭。

風雪中,隱約可見遠方一條銀色長河橫亙大地。那就是蒼龍江,青雲與大唐的界河。

“將軍,”副將策馬上前,“若我們渡江,大唐必會介入。是否……”

“是否什麼?”趙鎮嶽打斷他,“陛下旨意是‘南下協防’,我們只是路過蒼龍江,去‘協防’西陲。大唐若阻攔,便是破壞五國盟約。”

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借口。

三千寒鐵衛繼續前行。

鐵蹄踏碎積雪,甲胄碰撞聲如水,在寂靜的雪原上回蕩。軍陣上空,凝結着一層淡淡的血煞之氣——那是百戰精銳戮過多後,自然形成的場域,可壓制低階修士心神。

距離蒼龍江還有十裏時,趙鎮嶽抬手。

全軍止步。

因爲他看到了江對岸。

對岸雪原上,靜立着另一支軍隊。

軍士皆着青甲,甲片如龍鱗,在雪光下泛着冷冽光澤。旗幟上繡着一條騰雲青龍,正是大唐帝國最精銳的“青龍衛”。

人數也是三千。

兩軍隔江相望。

風雪在這一刻仿佛停滯。

趙鎮嶽眯起眼,法相境巔峰的感知鋪展開。他“看”到對岸軍陣前方,立着一名中年將領。那人未着甲,只穿一襲青衫,腰懸長劍,面容儒雅如書生。

但趙鎮嶽知道,那是大唐帝國鎮東將軍,李慕白。

歸真境初期,青龍衛統帥,曾以一式“青龍破軍劍”斬落飛煙帝國三位法相境將領。

“李將軍,”趙鎮嶽運起真元,聲音如滾雷傳過江面,“寧遠帝國寒鐵衛南下協防,還請行個方便。”

對岸,李慕白笑了笑。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趙將軍,蒼龍江乃大唐國界。貴軍若要‘路過’,需有我國通關文牒。”

“事急從權。”

“國界無小事。”李慕白搖頭,“若無文牒,還請貴軍……原路返回。”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強硬。

趙鎮嶽臉色沉下來。

他身後的寒鐵衛,齊齊按住刀柄。三千道氣凝結,江面上的風雪都爲之一滯。

對岸,青龍衛同時拔劍。

劍鳴如龍吟。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江心冰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自然開裂。

那裂縫筆直如線,從江北延伸到江南,寬僅一寸,深不見底。裂縫邊緣,冰層整齊平滑,仿佛被一柄無形利刃斬開。

裂縫中,涌出汩汩水流。

不是江水,是……黑色的水。

水流粘稠如墨,在雪白的冰面上蜿蜒流淌,散發出刺骨的陰寒之氣。那寒氣所過之處,冰層非但未融化,反而凝結出細密的黑色冰晶。

“黃泉水?”趙鎮嶽瞳孔驟縮。

李慕白也臉色微變。

黃泉水,極陰之地才會誕生的天地奇物,一滴可凍結血脈,一捧可腐蝕法寶。此刻從江心裂縫涌出的量,足以淹沒整支軍隊。

裂縫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空靈縹緲,分不清男女。

“二位將軍,”一個聲音從裂縫中傳出,如寒泉滴落,“若要打,請換個地方。這蒼龍江底,睡着我家主人養的一尾‘墨龍’,驚醒了它……大家都不好過。”

話音落,裂縫緩緩合攏。

黑色黃泉水倒流回江底,冰面恢復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兩岸軍隊,無人敢動。

因爲那聲音的主人,雖未露面,但展現出的手段——撕裂封凍江面,引動黃泉水,言語間提及“墨龍”——至少是歸真境巔峰,甚至可能是……臨塵境。

西陲之地,何時藏着這樣一位大能?

趙鎮嶽與李慕白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有驚疑。

最終,趙鎮嶽深吸一口氣,抬手:“寒鐵衛,後撤十裏扎營。”

軍令傳下。

黑色洪流緩緩後退。

對岸,李慕白也揮了揮手。青龍衛收劍入鞘,但軍陣未散,依舊靜立江邊。

風雪重新呼嘯。

江心冰面下,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遊過,長逾百丈,鱗甲如墨。

那道黑影抬起頭顱,朝寒鐵衛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三千寒鐵衛座下的戰馬,齊齊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趙鎮嶽握緊繮繩,手背青筋暴起。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章懷素說過的一句話:

“昆侖原那潭水,深不見底。將軍此去……小心爲上。”

當時他只當是文人故弄玄虛。

現在才明白,那或許……是警告。

同一時辰,寒府祖祠。

戍土鍾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不是嗡鳴,是“咆哮”。

鍾聲如雷,穿透祖祠牆壁,傳遍整座府邸。鍾壁上那道三百年前的裂痕,此刻金光大盛,裂痕邊緣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七長老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正以自身精血爲引,溝通地脈維持瞞天大陣。戍土鍾的突然異動,反噬之力直接沖入他經脈,震傷肺腑。

“七叔!”寒戰天扶住老人。

“無礙……”七長老擦去嘴角血跡,死死盯着戍土鍾,“是節點……混沌節點在躁動!”

話音剛落,整座寒府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地底深處,那股沉寂萬古的混沌本源,正在蘇醒。府中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

東暖閣。

寒雲初猛地睜開眼睛。

嬰孩體內,那片混沌氣海瘋狂旋轉。太初之氣如沸騰的岩漿,在氣海中翻滾咆哮。眉心那道灰痕,此刻熾熱如烙鐵,灰蒙蒙的光芒透體而出,將整個暖閣映得一片混沌。

林婉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開,跌坐在三步外。

她看見,兒子懸浮在搖籃上方。

不是御空,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起。嬰孩身周,空間微微扭曲,光線在那裏彎折、破碎、重組,形成一圈圈灰色的漣漪。

漣漪中心,寒雲初的意識,正與地底深處的混沌節點……共鳴。

不是主動溝通。

是節點在“呼喚”他。

仿佛失散萬年的同源之物,終於感應到了彼此的存在。

寒雲初“看見”了。

地底千丈深處,那裏沒有岩石,沒有土壤,只有一團無邊無際的灰蒙氣旋。氣旋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吞吐着海量的地脈靈氣,將之轉化爲最本源的混沌之氣。

那就是混沌節點。

而此刻,節點中心,正緩緩浮現出一道……門。

門高九丈,寬三丈,通體由混沌之氣凝結而成。門上刻滿古老的道紋,那些紋路與混沌鍾壁上的裂痕,竟有七分相似。

門,正在開啓。

一絲縫隙中,泄露出的不是靈氣,不是寶物,而是一種……“信息”。

關於天地初開,關於神魔之戰,關於混沌本源,關於……這方世界的“真相”。

寒雲初的靈魂在震顫。

他想“看”清那些信息。

但就在此時——

混沌鍾虛影在他氣海中轟然一震!

鍾壁上九道裂痕同時亮起,尤其是那道沾染神血的裂痕,暗金光芒如烈炸裂!一股磅礴的意志順着共鳴通道,反向沖入混沌節點!

那不是攻擊。

是……警告。

地底深處,那扇即將開啓的混沌之門,驟然停滯。

門上的道紋黯淡下去,縫隙緩緩閉合。

節點的躁動,漸漸平息。

寒府停止了震動。

戍土鍾的咆哮也轉爲低沉的嗡鳴,鍾壁上那道裂痕,已愈合了三分之一。

暖閣內,寒雲初落回搖籃。

眉心灰痕的光芒斂去,恢復成一道淡淡的豎痕。

嬰孩閉上眼,仿佛陷入沉睡。

但林婉看得分明——兒子眼角,滑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不是透明的,是灰蒙蒙的,落在地上,竟將青石地板腐蝕出一個小小的凹坑,坑中殘留着一絲……太初之氣。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寒戰天和李清風沖了進來。

“雲初沒事吧?”寒戰天快步走到搖籃邊。

林婉搖頭,聲音發顫:“他剛才……在哭。”

寒戰天一愣。

李清風卻蹲下身,仔細查看地上那個小凹坑。他指尖觸碰坑中殘留的太初之氣,那灰氣如活物般纏繞而上,卻在觸及皮膚的瞬間,消散無形。

“混沌之淚……”李清風喃喃道,“古籍記載,唯有混沌本源覺醒時,因感知到天地殘缺、大道不全,才會流下此淚。”

他抬頭,看向沉睡的嬰孩,眼神復雜。

“寒師弟,”李清風輕聲道,“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無人回答。

只有窗外風雪,呼嘯如泣。

遠方的蒼龍江畔,兩支軍隊依舊對峙。

江心冰面下,那道百丈黑影緩緩沉入深淵。

而更遠的北方,寧遠帝國鐵血城內,一封密信被送入皇宮。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昆侖原地脈異動,疑似混沌節點提前噴發。寒家嬰孩,或爲節點‘鑰匙’。”

信尾蓋着影衛指揮使的印鑑。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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