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底將近,我在急診科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
給病人換液時眼前一黑,再醒來已確診肺癌晚期。
護士長把欠費單摔在我的床頭:
“別裝死,趕緊起來活!上個月你打碎一支藥,倒扣五百,還要補交兩百班費。”
這一年,光是交科室的各種罰款和培訓費,我就倒貼了家裏三萬塊。
入職三年,我沒休過一天假,加班費永遠是“義務奉獻”。
甚至連夜班的泡面,都是我自己掏錢買的。
“護士長,我確診了癌症,想請年假回家休息......”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人人都說自己有病,那活誰?想請假就拿死亡證明來請!”
“只要沒斷氣,爬也要爬到崗上去!不想就賠五萬違約金”
電話被切斷。
我麻木地點開朋友圈,想看看誰能借我點錢。
護士長一分鍾前剛更新了動態,定位是馬爾代夫。
配文:“用汗水換來的回報,陽光沙灘和家人的笑臉,就是最好的年終獎!”
......
照片裏,她穿着比基尼,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而背景裏那個正在給她塗防曬霜的男人,正是我們科室的主任。
這一刻,我手裏的診斷書被捏得粉碎。
肺癌晚期。
醫生說,大概也就是這半年的事了。
我躺在觀察室裏,周圍是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
回憶像走馬燈一樣涌上來。
三個月前急診科來了個醉酒的壯漢。
護士長趙麗躲在護士站裏嗑瓜子,指使我沖在前面。
“小林,你是年輕人,要去鍛煉一下溝通能力。”
我剛走到跟前,那壯漢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我被打得耳鳴,嘴角全是血。
趙麗卻在旁邊冷眼旁觀,甚至在警察來之前,搶先一步把壯漢放走了。
理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給科室惹麻煩,影響年底評優。”
事後,病人投訴我服務態度不好。
趙麗扣了我兩千塊績效,還要我寫五千字的檢討。
那天晚上我一邊哭一邊寫,她卻提着包早退。
“我家寶兒要上鋼琴課,這裏你頂着,年輕人多熬夜沒事。”
我熬到了吐血。
我以爲是累的,原來是命。
我想起這三年,我像條狗一樣被她使喚。
哪怕是發着高燒,只要沒死在崗位上,就要被算作曠工。
我的工資卡裏,餘額只有二百五十塊。
連買止痛藥的錢都不夠。
而趙麗,拿着我們要死要活出來的績效,在馬爾代夫享受陽光。
還要我賠五萬違約金?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突然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肺部劇痛,咳出一口鮮血。
既然都要死了。
我還怕什麼違約金?怕什麼護士長?
我把嘴角的血跡擦,眼神變得冰冷。
趙麗,你想看死亡證明是嗎?
行。
但在那之前,我會先送你下。
我拔掉了手上的輸液針頭,鮮血順着手背滴在地板上。
我沒止血。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存了很久,卻從來不敢打的電話。
那是省台著名調查記者的號碼。
“喂,王哥,我是急診科小林。”
“上次你說想做一期關於醫療系統內部壓榨的黑幕,還感興趣嗎?”
“我不僅有賬本,還有錄音,還有一條人命。”
掛斷電話,我看着鏡子裏臉色慘白的自己,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既然我活不了,那就拉着你們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