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武安侯府那,天氣晴好,晨光熹微。蘇清月依舊是素淡裝扮,藕荷色長裙外罩了件月白繡纏枝忍冬紋的褙子,發髻間只一支白玉長簪,清雅得近乎疏離。只是隨行的人馬,卻顯出一種與這份清雅格格不入的肅。
蘇承恩果然派了四名健壯的家丁護院,領頭的是他較爲信任的一個管事。而攝政王府那邊,秦川派來的並非普通親兵,而是兩名身着玄色勁裝、腰佩狹長直刀、面容冷硬、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年輕男子。他們並未着甲,但那通身的肅之氣與腰間令牌,已足夠讓人望而生畏。兩人對蘇清月抱拳行禮,自稱“十七”、“十九”,沉默地分立馬車兩側,再無多言。
馬車駛出蘇府,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蘇清月能感覺到,沿途不少目光落在她這看似尋常、卻由王府高手護衛的馬車上,好奇、探究、敬畏……她垂眸端坐,袖中的手輕輕握着那枚冰冷的墨色令牌,心緒沉靜。
武安侯府位於城東勳貴聚集之地,占地廣闊,朱門高牆,透着一股歷經歲月的沉凝氣派。門房顯然是得了囑咐,見馬車到來,並未因車駕簡素而怠慢,恭敬地引着從側門駛入二門處。
一名衣着體面、神色恭謹的中年嬤嬤已等候在此,見了蘇清月,規矩行禮:“老奴吳氏,奉老夫人之命,在此迎候蘇大小姐。老夫人已在‘頤安堂’相候,大小姐請隨老奴來。”
蘇清月微微頷頷首,示意春桃跟上。王府的十七、十九則被客氣地引至前院廂房用茶,這是規矩,外男不入內宅。
頤安堂位於侯府深處,沿途亭台樓閣錯落,花木扶疏,雖不及蘇府精致新巧,卻自有一股端嚴厚重的氣度。來往仆婦丫鬟皆屏息靜氣,步履輕緩,規矩森嚴。
進入頤安堂正廳,光線略暗,空氣中浮動着淡淡的檀香與藥香混合的氣息。上首的紫檀木羅漢床上,端坐着一位頭發銀白、面容清癯的老婦人。她穿着暗紫色團花褙子,額間勒着同色抹額,手中捻着一串深色佛珠,眼神並不渾濁,反而透着一種歷經世事的清明與銳利,此刻正靜靜地落在走進來的蘇清月身上。
這便是武安侯府老夫人,已故老侯爺的嫡妻,一品誥命夫人。
“臣女蘇清月,拜見老夫人。”蘇清月上前,依禮深深斂衽。
老夫人沒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並不嚴厲,卻帶着一種穿透般的審視,仿佛要透過這副年輕的皮囊,看到更深的東西。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晰:“起來吧。走近些,讓我瞧瞧。”
蘇清月依言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在離老夫人約一丈遠處停下,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像,也不像。”老夫人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復雜,“眉眼輪廓,有幾分靜姝當年的影子,尤其是這沉靜的神態。可靜姝當年……眼神比你靈動,笑容也比你多。”
靜姝,正是蘇清月生母沈氏的閨名。
“母親去得早,臣女福薄,未能多承歡膝下,於母親音容笑貌,所知甚少。”蘇清月輕聲應道,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感傷與遺憾。
老夫人擺擺手,示意一旁的嬤嬤看座。待蘇清月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她才又道:“你母親……是個極好的孩子。聰慧,豁達,可惜……”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道,“你父親續弦沈氏,待你如何?”
問題直接得讓蘇清月心頭微凜。她斟酌着答道:“母親待清月,自是極好的。”
“極好?”老夫人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似是諷笑,又似是嘆息,“罷了,你們蘇家的事,老身也不便多問。今請你來,一是聽聞故人之女即將出閣,添份妝奩,全了當年與你母親的一點情分。二來……”她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老身想問問你,對攝政王這門親事,你自己,究竟是何想法?”
蘇清月心中警鈴微作。這個問題,比預想的更加敏感。她抬起眼,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回老夫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太後娘娘與陛下賜婚,是蘇家滿門榮耀,臣女唯有感激,謹遵聖意。”
“只是感激?只是遵旨?”老夫人捻動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就沒有半分自己的念頭?比如,畏懼?不甘?或是……另有牽掛?”
最後四字,語調微沉,意有所指。
蘇清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緊。另有牽掛?是指趙珩?還是……武安侯府本身?沈氏之前的暗示,此刻老夫人的追問,似乎都指向某種被塵封的“可能”。
“老夫人明鑑,”蘇清月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臣女此前年幼無知,或曾有些許畏懼傳言。但如今既已應下婚事,便知身爲未來王妃,當以王爺、以王府體面爲念。過往種種,譬如昨死。臣女心中,唯有盡心侍奉王爺、恪守本分之念,再無其他牽掛。”
她說得斬釘截鐵,將個人情感完全抹去,只剩下責任與本分。這或許不是老夫人想聽的答案,卻是在當下情境中最安全、最無懈可擊的回答。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銳光漸漸斂去,化作一絲難以分辨的復雜情緒,似是失望,又似是……釋然?
“好一個‘過往種種,譬如昨死’。”老夫人緩緩道,“你能如此想,倒也不算辜負了靜姝的血脈。攝政王……非池中之物,他那王府,也絕非尋常女子可立身之地。你既有此心志,便需牢記今之言。榮華易得,真心難守,步步驚心,好自爲之。”
這話語重心長,甚至透出幾分告誡之意。蘇清月恭敬應下:“謝老夫人教誨,清月銘記於心。”
老夫人點點頭,對一旁的吳嬤嬤示意。吳嬤嬤捧過一個尺餘長的紫檀木匣,打開,裏面是一套赤金鑲嵌各色寶石的頭面,款式略顯古樸,但寶石顆顆碩大晶瑩,光華內斂,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好東西,價值不菲。
“這套頭面,是當年老身出嫁時,娘家所贈。靜姝出嫁前,曾來侯府小住,很是喜歡,老身便答應,後她若有女兒出嫁,便轉贈予其女,添作妝奩。”老夫人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如今,便給了你吧。也算……全了老身與靜姝的一段緣分。”
蘇清月起身,鄭重行禮謝過:“長者賜,不敢辭。清月謝老夫人厚愛,必當珍視。”
她沒有推拒,這份禮物承載着生母與侯府的情誼,也代表着老夫人的一種態度,推拒反而顯得心虛或不知禮數。
收了添妝禮,又陪着老夫人說了幾句閒話,多是老夫人詢問她如今讀什麼書、平做何消遣,蘇清月一一謹慎作答。氣氛看似平和,但蘇清月始終覺得,老夫人的目光深處,似乎還藏着什麼未盡之言。
約莫半個時辰後,老夫人面露倦色,吳嬤嬤適時上前。蘇清月識趣地起身告辭。
老夫人並未挽留,只最後說了一句:“後若在王府遇到難處……武安侯府雖不如攝政王府權傾朝野,但終究是勳爵之家,一些規矩體面上的事,或能說上一兩句。你……好生去吧。”
這似是而非的一句“庇護”之言,讓蘇清月心中疑竇更深。但她面上不顯,再次謝過,由吳嬤嬤引着出了頤安堂。
回程的路上,春桃抱着那沉甸甸的首飾匣子,既興奮又有些不安,低聲道:“小姐,這武安侯府老夫人,瞧着……好生威嚴。她送這麼重的禮,又說了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啊?”
蘇清月靠坐在馬車裏,指尖輕輕拂過袖中冰涼的墨色令牌。什麼意思?是念舊情?是示好?是某種未雨綢繆的?還是……在看到她身後王府親兵護衛後,一種權衡下的姿態?
那句“另有牽掛”,究竟指向何處?老夫人似乎並不看好她與攝政王的婚事,甚至隱有告誡,這與沈氏之前含糊的暗示,是否有關聯?
“侯府水深,老夫人心思難測。”蘇清月緩緩道,“不過,她至少明面上釋放了善意,且並未爲難。這份添妝禮,我們便大大方方收下,記着這份情便是。至於其他……且走且看。”
馬車駛離武安侯府那沉凝的府邸,陽光重新灑落。蘇清月掀開車簾一角,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心中卻無半分輕鬆。侯府一行,非但沒有撥開迷霧,反而讓她感覺,自己正被卷入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錯綜復雜的棋局之中。生母的過往,沈氏的暗示,老夫人的審視,王府的介入……絲絲縷縷,糾纏不清。
而距離大婚,只剩下不到十了。
回到蘇府,剛下馬車,崔靜婉便迎了上來,臉色有些異樣,低聲道:“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方才……二小姐院裏的那個小菊,偷偷往咱們攬月軒後頭的竹林邊丟了個東西,被咱們院子裏負責灑掃的、新提上來的小丫鬟秋雲瞧見了。秋雲機靈,沒聲張,等小菊走了才撿回來,是個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蘇清月眼神一凝:“紙團呢?”
崔靜婉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被仔細撫平過的紙片,遞給蘇清月。
紙片上只有寥寥幾個字,字跡歪斜稚嫩,像是匆匆寫就,甚至有點發抖:
“小心合巹酒。翠兒。”
翠兒?蘇清月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翠兒是誰?”她問。
崔靜婉低聲道:“老奴悄悄打聽了一下,翠兒是二小姐院裏一個負責茶水的三等丫鬟,平沉默寡言,沒什麼存在感。但她有個姐姐,早年好像是在……在先夫人院子裏做過灑掃,後來不知怎麼被攆出去了,沒多久就病死了。”
先夫人院子……病死了……
蘇清月捏着這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片,指尖微涼。這會是蘇婉柔設下的另一個圈套嗎?用這種看似告密的方式,引她懷疑合巹酒,實則暗度陳倉?還是說,這個叫翠兒的丫鬟,因爲姐姐的舊事,對沈氏或蘇婉柔心存怨恨,冒險遞出消息?
“翠兒此人,可能暗中接觸?”蘇清月問。
崔靜婉搖頭:“恐怕很難。二小姐如今禁足雖解,但對院裏人看管得似乎更嚴了,尤其是貼身伺候和近身走動的人。這翠兒能找機會丟出紙團,已是冒險。”
真僞難辨,但“合巹酒”這三個字,確實戳中了蘇清月最警惕的一環。孫醫婆說過,“醉仙桃”花粉極易混入酒水。大婚當,合巹酒是必不可少、且衆目睽睽之下必須飲用的環節。
“此事我知道了。”蘇清月將紙片交給崔姨,“崔姨收好。告訴秋雲,她做得很好,賞她半個月月錢,但此事不得再對任何人提起。另外,讓春桃和夏荷,對大婚當所有酒器、酒水,再多加十倍小心。尤其是合巹酒,若有可能……我們要有自己備用的、絕對淨的酒。”
“自己備酒?”崔一一怔,“這……合巹酒通常由王府準備,儀式也有專人負責,我們恐怕難有機會替換。”
“事在人爲。”蘇清月眸色深沉,“大婚儀式再嚴謹,也總有我們能接觸到器皿的時候。或者……我們可以在‘飲’的方式上動腦筋。” 她心中已隱約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但還需仔細籌劃。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鼓和喧譁聲,似乎還有鞭炮炸響。
“怎麼回事?”蘇清月蹙眉。
夏荷從外面快步進來,臉上帶着興奮的紅暈:“小姐!是王府!王府又派人來了!這次是來送大婚的吉服和最後一批禮器的!好大的排場,比納征那還熱鬧!老爺讓闔府上下都去前頭接禮呢!”
終於來了。大婚的吉服……蘇清月心下一沉。那件被動了手腳的內襯,恐怕就在這批送來的吉服之中。對方果然沒有放棄。
“走,去看看。”蘇清月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恢復平靜,帶着人向前院走去。
前院已是一片喜慶的海洋。數十名王府仆役捧着各式朱漆描金的禮盒、箱籠,魚貫而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八名仆婦小心翼翼抬着的兩個巨大的紫檀木衣箱,箱上貼着明黃封條,蓋着攝政王府的大印。
程屹長史再次親臨,與蘇承恩見禮後,朗聲道:“奉王爺令,特送大婚吉服、冠飾及一應禮器至此。請蘇小姐查驗收訖。王爺有言,吉服乃禮部與內府監共同督造,一應規格皆按親王正妃定制,望蘇小姐滿意。”
他的目光掃過走來的蘇清月,微微頷首。
蘇清月上前,依禮謝過。當着衆人面,程屹命人揭開封條,打開衣箱。頓時,珠光寶氣,華彩耀目。最上層是那套極致繁復華麗的正紅色織金繡鸞鳳牡丹紋大婚禮服,並同色的繡鞋、霞帔、蓋頭。下層則是配套的赤金點翠九翟四鳳冠、各色珠寶首飾、玉佩綬帶等物。每一件都精美絕倫,彰顯着皇家的尊貴與氣派。
衆人看得目眩神迷,嘖嘖稱羨。沈氏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與復雜,隨即換上滿滿的笑容。
蘇清月的目光,卻落在那套吉服之下,一套看似普通、用作內襯的杏紅色中衣上。那顏色、款式……與她之前收到的那件被動了手腳的,幾乎一模一樣。
果然在這裏。
她不動聲色,上前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杏紅中衣的衣料,指尖傳來柔軟順滑的觸感,並無任何異樣香氣——至少此刻沒有。
“王爺厚愛,清月感激不盡。吉服華美,無可挑剔。”蘇清月收回手,對程屹再次行禮。
程屹點頭:“蘇小姐滿意便好。如此,下官便回府復命了。大婚事宜,自有禮部與王府屬官前來與貴府最後敲定。告辭。”
送走程屹和王府衆人,蘇府上下依舊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榮耀感中。蘇承恩捻須微笑,意氣風發。沈氏指揮着下人將吉服禮器小心抬入庫房,特意叮囑趙秀芹親自看管,等待大婚前一再取出。
回到攬月軒,屏退左右,蘇清月對崔嬤嬤道:“那件杏紅中衣,必須拿到手,且不能引起任何懷疑。”
崔嬤嬤面露難色:“小姐,吉服如今由趙秀芹親自看管,庫房鑰匙也在她手中,恐怕……”
“不必從庫房拿。”蘇清月眼神微冷,“大婚前一,吉服必然會取出晾曬、整理。那時人多手雜,是最好的機會。我需要一件一模一樣的替換品。崔姨,你可能找到手藝足夠精湛、且絕對可靠的繡娘,在三之內,仿制出一件?”
崔靜婉沉吟片刻:“時間太緊,且料子難得一模一樣……不過,老奴可以試試。孫醫婆認得一個寡居的繡娘,手藝極好,但因性子孤拐,不喜與大繡坊往來,只接些熟客的活計,口風也緊。只是這料子……”
“料子我有辦法。”蘇清月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匹顏色質地與那杏紅中衣極爲相近的軟煙羅,“這是去年母親(沈氏)賞的,我一直沒動。你悄悄裁下足夠做一件中衣的料子,連同樣式尺寸,交給那繡娘。工錢加倍,務必保密,三後,我要見到成品。”
“是。”崔靜婉接過料子,心知此事關系重大,鄭重應下。
安排好此事,蘇清月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蘇府內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然而這喜氣之下,卻涌動着不止一股暗流。武安侯府的迷霧,翠兒含糊的警告,吉服內隱藏的機,合巹酒可能存在的陷阱……還有那位始終隱在幕後、心思莫測的攝政王。
距離那個決定命運的子,只剩下最後幾。她如同走在萬丈懸崖邊的鋼索上,四周是虎視眈眈的豺狼,前方是未知的深淵與可能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無論如何,她必須走下去。不僅要走下去,還要撕開迷霧,揪出暗處的黑手,然後……風風光光地,踏入那座象征着無上權柄與莫測危險的攝政王府。
夜色,徹底籠罩了京城。而某些角落裏的密謀與算計,似乎也隨着黑暗,變得更加活躍起來。